（九）

目送女孩上樓，燈光亮起，燈光熄滅。

“晚安。”他對著窗口無聲開口。

那夜，日記上多了一行字。

——找到了。

這天，學校裏多了些小話題。

比如有人戴了口罩，比如那一雙灰霧色的眸子，比如一改往常的拖沓，他換了個發型，再比如這些都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那個是誰？好像沒見過。”

“他？看外套啊。全校也就只有一個人會這麽穿了吧。”

“……江粟？”一個女生驚訝起來，“他居然剪了頭發？！”

“誒誒，那雙眼睛倒是好看，像極了老外的那種灰藍色……可惜了長在他臉上，如果是付軒……”女生撇了撇嘴。

這種明晃晃的對白落入安曲耳中，她就在人流中跟著瞅兩眼，然後對著自己悲憤，“……果然還是不夠高。”被人群擋住視線，只瞧見了江粟那顆超出人均海拔線的腦袋。

“他倒是挺高的……跟肆都有一比。”安曲小聲嘀咕，遲疑了下，然後挪著腳步往鋼琴房走去。

剛要下樓，卻有人急急趕了上來，一手拽住自己的手臂，然後扶著膝蓋大喘氣。

“是付軒？”安曲看到這張算得上清秀好看的面容，連帶著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情緒沈了沈，“……有什麽事嗎？”

付軒看到她轉變的態度一怔，接著收起了動作，“嗯……我是想知道上次說的音樂會你……”

“抱歉。”

安曲搶先阻斷了對話，是個人都看得出她不想繼續話題，“很感謝學長的邀請，但是我沒辦法參加。”

付軒不解，“為……”

“對不起學長。”她輕輕開口，“到時間了，我該去練琴啦。”

她低著頭，步伐緩緩繞過他。如同畫面定格，仿佛空氣都灰塵遍布。

付軒註意到了，往日那雙小獸的眼神帶著疏離和消沈。可是令他想不通的，一夜之間是什麽轉變了她的態度。不同的是眼神，還有從未見過的發帶。

那條束發的素白發帶。

他終是沒有叫住她，看著安曲走下樓，發帶挽成的蝴蝶結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付軒萎靡一陣，感覺時間只過去片刻，可有些東西卻已不在掌握了。

這時，耳邊傳來細碎聲。

真的，什麽比他高一些，諸如此類。

付軒詢問，“你們在說什麽？”

突然被問到的女生不知所措，“啊……？我們，我們在說學校裏，那個大熱天還穿外套的那個人。”

“江粟？”

“啊對對，就是這個名字。”女生實在不好意思當著本人說矮，於是瞅了當事人（付軒）一眼，就對他委婉道，“江粟還挺高的……”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板起臉匆匆往教室走。來到樓梯轉角處，他打通了電話，“現在。幫我查個人。”

安曲今天的狀態稍微好了些，能很快記住一段旋律，並盡可能完美的還原。安曲趁著手感很熱，就抓緊多練了幾遍。至於先前發生的不愉快，也因為一個名字而淡了下去。

其實，她很想彈一曲他喜歡的旋律……不過，大概會被他笑吧。安曲努了努嘴。

練習一直到手指開始隱隱抽筋才結束，安曲合上琴蓋，扭身去水龍頭下將發燙的手指沖涼。

順手關上門，“啊……對了。那件衣服還在包裏沒還。”安曲拍拍腦袋，“我得快些到醫務室去才好……”心想反正也累了，順便去偷個懶到醫務室補個覺！

她打定了主意，於是就跑到沒人的醫務室，把洗好的衣服整整齊齊的疊好放好。安曲打了個哈欠，就往布簾後面跑，撩起被子就往床上鉆。

這不鉆還好，一鉆嚇一跳。

“有有有，有人？！”安曲被嚇一跳，人仰馬翻就倒摔在地板上。

她挪動著爬起來，默默伸手打臉。這裏是醫務室，有人在這裏休息不是很正常嗎？於是生起膽子往那方看。

但下一秒，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江粟……？

……

……

啥！？

安曲的內心如海浪洶湧奔騰，心想別說是這個人戴上口罩換了發型。就算這個人換了層皮！她也忘不了！可是，可是，他他他現在怎麽在這裏？

……然後再次打臉。

在醫務室還能幹什麽？他不都睡下了嗎？再加上醫用口罩……大概是感冒了吧。

安曲默默退下，想趁他睡著的空檔默默退出房間，當做自己沒有來過。

這時，某人睜開了眸子。

——一雙極深的眸子。

（十）

安曲一怔，還真被她們說對了。這雙眼睛，像起霧時夜幕星辰的極重的深邃灰藍。

“是戴了美瞳嗎？”這是她的第一反應。

江粟靠著後枕緩慢起身，看著她嗓音喑啞，“你為什麽會到……”話沒說完，只見口罩很不負責的從耳朵後滑了下來，露出一張……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的模樣。

風拂起額發，安曲僵直著伸出手臂想要觸碰他。

江粟不發一言，身體微微靠後，與她拉開了一段距離，並手快將口罩再次戴好。

安曲的嘴唇動了動，嗓子幹澀的發不出其他聲音，“餵……你……”

“江粟。我的名字。”他清冷的眸子印著她，似乎是想確認什麽，目光直勾勾的盯住安曲。

“江……粟……？”她的聲音仿似飄空。

須臾。安曲自顧自笑了笑，“認錯了，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江粟沒有說話，看她仿佛真如自己說的，是認錯了這是個意外，現在她就要出門去做正事。

可他註意到了……那雙邁向大門卻突然踉蹌的步子。

“她認識我。”他陳述結論。

用什麽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措手不及？晴天霹靂？如雷貫耳？如虎添翼？咦不對。好像摻進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安曲抱著書包恍恍惚惚往外走，就連付軒叫她都沒有反應。

付軒盯著安曲離開，跟著就走進醫務室。只見江粟只手撐過被子，將外套穿在了身上，正要下床的模樣。

“餵，你到底是什麽人。”他開門見山，“繼承了房事股權海外資金，得到這麽大一筆財產，卻把自己打扮得這麽寒摻。在學校故意不引人註目就算了，卻一直繞著安曲不放。這是故作低調？嗯？”

江粟淡漠的表情一動不動，眼神瞥向他，寫滿了“你在說什麽”。

“你不承認也不要緊，只要記住一件事。”付軒仿似勢在必得，緊了牙道，“安曲是我的。”

對此，江粟默不作聲的把外衣穿戴完整，然後繞過他就走。對付軒，他沒什麽好說的，只覺得這個人蠢得可憐。

下午。上課，下課，上課，下課。重覆數次後迎來放學。

江粟在去鄰家炸雞店的日常幫忙後，早早的回到家中。他上樓翻開那本日記，將文字與最近發生的事情相聯系，隱隱的大腦中仿似出現了一條緊密相連的線。

突然，眼前一片模糊，竟是快昏厥的前兆。

不知何故，身體某處的靈魂比原先更加活躍起來，而江粟越發的困了。身體昏沈沈靠在墻上，掙紮著聲音，“餵……別給我亂來。”

這回比上次更快，只是幾次呼吸間，肆睜開了雙眼，他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亂來？不妨阻止我試試看。”肆哼笑。

他迅速沖了澡，換身行頭，估計了時間就輕車熟路的往某家走去。

腳步，不受控制的加快，比他想象中的更急促些。

雨後初霽，安家大門口。肆一身黑衣靠在房屋旁的茂密大樹下，擡頭望向那個沒有開燈的房間。

目光深邃如海。

上完了最後一堂課。安曲在整理了書包就往家走，這天付軒找她卻是與她錯開了道路，於是（他）心情更加陰霾。

安曲抱著書包撐著傘，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太投入的關系，就連雨停了都沒發現。

她低著頭。

他靠近。

三步。兩步。一步。

——“啪。”

“啊對不起……”安曲立刻捂著腦袋倒退兩步，擡頭去看自己誤傷了誰。

來者卻冷哼，“不帶腦子就算了。這下連眼睛都不帶了？”

熟悉的聲音讓她的眼底突然微不可聞的亮了起來。

接著熄滅。

安曲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臉龐，主動後退。

“……江。粟。”一字一頓，聲音是他從沒聽過的疏離。

“……”肆蹙眉。想了想，他道：“你認識江粟？”

聽得這個問話，安曲倒是不理解起來，“你是什麽意思？”

聞言，肆勾唇輕笑，“蠢傻。你問過我的姓麽。”

她皺了眉，有點不懂。再用力想了想，眉間都快打結。

一只手指按在了她皺緊的眉心，他挑了眉，“我說過，我們家有三個孩子。他姓江，我自然不例外。”

安曲的小鹿瞳瞬間睜大，“江……江肆？”

肆哼了聲，雙臂環胸。

她低著頭嚅囁了好久，不時看看他，又低下頭。不時自語，“原來……這樣啊。”

他的內心也不痛快，嘴角微微一抽，心道誰要跟他姓。

須臾，想明白的安曲擡起頭來，目光閃耀，“你們倆長得可真像。”

肆冷笑，“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可真有你的。”

安曲又默默低下頭嚅囁，“對不起嘛……”再一擡頭，她突然急急叫起來，“你去哪裏！”

“逛。”他頭也不回，雙手插著口袋，一雙大長腿邁得悠然。

可就是這樣……他走得飛快！

安曲自知理虧，當下把書包甩到門口，自己就灰溜溜的跟上去，“等我等我……”

街上兩人一前一後，一走一追，反倒引來不少人側目。

等到她走得鼻尖沁著汗珠，一邊喘著粗氣，肆這才停下腳步扯著嘴角側目瞥她，接著看她“啪”得一下又撞上來。

這下可收不住，安曲“咦啊”了一聲就往後摔。

“蠢。”肆緊了眉，反手就去撈她的腰。

這時，安曲變了個方向，一下擡頭雙手牢牢環住他精瘦的腰，不放手了。

她像……一只樹袋熊。就差把雙腿也勾到他的身上纏起來。

低頭看她像得逞了嘻嘻笑，肆略略一怔，接著唇角勾得歪斜，“怎麽，光天化日想要做壞事了。”

“才不是……”安曲將呼吸喘勻，“不假摔，我怎麽追得上你……”

就看她又賣萌又撒嬌，拽著自己衣袖軟聲軟氣的來回晃，他怎麽還會有與她置氣的念頭？低頭看她微微撅起的唇，肆心頭一動，挑起她尖俏的下巴，在她紅潤的唇上輕輕一吻。惹得她燙了臉，徹底安分下來。

他輕笑，把她從身上扒下來，微涼的指尖將她亂了的額發梳理好。見她一副癡呆傻了的模樣，肆牽起她的手，好笑的道，“走了。”

“啊……？哦哦哦。”沒了思考的能力，安曲一路紅著臉傻笑。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十一）

“哢擦——”閃光燈輕響。露出一張，陰霾環繞寫滿了妒忌的臉龐。

今早安曲醒來時，嘴角都掛著大大的笑，於是上學就揉著一張略顯僵硬的臉頰跑進鋼琴房。一開琴蓋，“叮叮咚咚”就開始亂彈一氣，惹得隔壁老師趕緊過來查看。

安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摸著頭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然後乖乖彈起了肖邦的圓舞曲。

狀態一次比一次好，眼前仿佛出現了森林，輕霧，鳥鳴，微風。

這時，發間傳來拉拽感，耳邊是發帶摩擦的絲鳴聲。

彈奏戛然而止。

安曲驚慌失措，對著付軒大喊，“快還給我！”

他一臉說不出的情緒，幾次呼吸將負面壓了下去，對她勉強溫和的開口，“這條發帶對你很重要嗎。”

“嗯。”沒有遲疑，安曲定定的看著他手中的白色。

付軒的內心躁動幾分，反笑，“那好極了，我就去把它丟掉。”

“不可以！”安曲一下站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搶，“把它還給我還給我……”

他冷眼看著她伸手搶奪。為什麽，為什麽這條發帶竟讓她這麽上心？因為是他送的麽。

相片上，安曲被牽進一雙纖長分明的大手中，她伸手緊握著發帶，又呆呆的擡頭望他。安曲的模樣嫣紅動人，讓他看直了眼，又讓他憤恨得想要將她毀掉。

“只要你陪我參加今天晚上七點的音樂會，我就還給你。”付軒將地址置在了琴鍵上。

安曲稍稍一頓，“好。”

接著他陰霾不減的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為什麽付軒就變成了這樣，只知道自己必須把發帶拿回來……那是他送給自己的。安曲一下委屈的紅了眼。

回到家，安曲二話不說，拿起地址就開始找路。

出了門走到半路，才發現自己迷了路，身上也沒有帶錢。於是東找西繞的，等到了場地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

安曲站在音樂廳門口左顧右盼，皺著眉頭，“已經開始了嗎？”

這時，突然有一個很大的力氣把自己往一旁巷弄裏拽，猛地一推，把自己按在墻上。

是付軒。

一見是他，安曲推了推他，懇求道，“……把發帶還我好不好？”

他沒有回答。

屆時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氣，她才暗暗感覺不妙。

付軒清秀的臉潮紅著，低頭看著用力抵推自己的女孩苦笑，“餵……安曲你為什麽喜歡他？我不好嗎……你喜歡我好不好，你喜歡我好不好……”

“可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像是被激怒了，陰霾再次將他環繞。付軒牙間一緊，箍緊了雙臂，低頭就要對她用強，衣料撕鳴，“我哪裏不好？！”

安曲拼命腳蹬踹，頭用力搖晃，可這個不到一米六的身高哪裏是他對手？

“你滾開你滾開！”她發瘋尖叫。

在衣服的破裂聲中，背後傳來一聲怒吼咆哮，“她讓你滾你聾了？”尾隨而至的是戾氣的拳頭。

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力氣之大，安曲仿佛聽到了骨骼脆響的聲音。

付軒一下摔在墻上，安曲失了禁錮，連忙護住自己的胸口，眼淚一抹，顫抖著身體縮到角落裏。

付軒搖晃了下，吐出一口淤血，“那是我的女人，這幹你什麽事？”

那雙深邃的眸中閃出一道鬼火，肆怒極反笑，當即勾了唇角冷笑道，“呵，再說一遍？”沒給他說一遍的機會，肆彎起膝蓋砸撞在他的小腹，堅硬的手肘狠狠掄在他的背上，再反手將付軒摔在了地面，頓時揚起不少灰沙。

動作不帶絲毫猶豫，肆繃著一張死冷的臉，渾身戾氣，將他狠狠踹在墻上，手骨死死抵在他喉間，接著又是一拳下去。頓時耳旁嗡鳴，付軒根本毫無抵擋能力，口腔，鼻尖，雙眼，皮膚青腫冒血。

堅硬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看動作就是要把他往死裏打，一下，一下，一下……無休無止。

安曲有些被嚇傻了，她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暴怒的他。

這樣下去不行……這樣下去會死人的……安曲一下抱住肆的手臂，“可以了可以了！夠了我已經沒事了！”

肆側目，那雙眼神陰冷得讓她一顫。

安曲霧霭著雙眼，“沒事了，我沒事了……我們走好不好……”手指來回扯著他的衣袖。

動作一頓，肆死沈著臉，將風衣外套裹在她身上。

“下次看見你，我會廢掉你的手。”

一路上安曲的眼淚就斷了線，縱使肆怎麽說都不管用。

“餵，別哭了。”

她哭。

他蹙眉，“不許哭。”

繼續哭。

肆青筋一跳，音量提高“再哭我就吻你。”

安曲一震，眼眸含著淚看他。

她呆了一下，接著哭得更兇了，“連你也欺負我！”

“……”他沈默。居高臨下看著她，終是一聲嘆息，俯身將她埋在懷中，聲音稍稍放柔。

“沒事了……我的乖女孩。”

作者有話要說： 等《影子》完結，本柒就準備去簽約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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