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單獨執行保護湯圓的任務,神經難免有些過敏。 (44)

關燈
他幾乎想和周圍人炫耀,對,他說的是我的祖父,我祖父是個大英雄。

那段時間諸州的零花錢幾乎都貢獻給了說書先生,當然家裏人也沒人會關心他的零花錢用到了哪裏,甚至逃課的事情也沒什麽人註意到。

諸州縮在墻角,想著那說書先生道“那敵軍遠遠只見到諸字大旗在陣中飄揚,一將軍墨色盔甲領頭在先,心中頓生懼意···”

“那將軍擡手一箭,箭如流光,飛遁而去,遠方敵軍大將啊呀一聲,從馬上翻下,這便是諸元帥飛箭殺敵首···”諸英低低的念出聲來。

他嘴裏默默念著這段書,聽得時候太認真,次數也多,他幾乎將說書先生一整本有關於諸老元帥的定邊關的故事都背了下來,此時就靠著想故事麻痹自己忽略身上的疼痛。

同時也給自己以勇氣,他剛才在受刑那屋的地上撿到一塊碎片,是那獄卒喝酒摔碎了碗,諸州從架子上摔下來的時候,那不大不小的碎片就在他手邊,他當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反正就悄悄的將那碎片藏了起來。

此時回到牢中,他看了看對面監牢中的父親和兄長的身影,有心想說兩句什麽,剛開口喚了聲“父親···”

諸然便不耐煩的讓他閉嘴,口中不斷的數落著。

諸州往墻角裏縮了縮,沒再說話,等到天明獄卒巡查的時候,那少年已經咽氣多時了,身體冰冷,鮮血濕了囚衣,瓷片插在自己咽喉處,神情不怎麽猙獰,也沒有多大氣,只是微微皺著眉,是個做噩夢的孩子模樣。

他還有一個半月才過十四歲的生日。

······

諸家的被處置好像是一個開頭,不少年紀大的官員陸陸續續,不知道是自願還是另有原因的選擇了告老還鄉,陳首輔忙的厲害,這人一走,空出許多的空位置來,自然要和別的世家互相較力,多多將自己家的人推將上去,還要教育多情的孫子陳紹鈞,一時間忙的顧不上別的事兒。

他是文人出身,從來沒從過軍,更沒有去過邊關,對於邊關的印象,大多都來源於遞來的文書奏折中,他是這樣,衛齊更是這樣。

衛齊這兩日將興平公主從廟中接了回來,興平在廟中雖然沒受多少委屈,但是心裏不高興,又在那兒鬧脾氣,多少瘦了些,回來見到衛齊便放聲大哭,衛齊倒是心疼的很,奈何陳慧那邊也不是輕易就放過的,兩人在宮中明裏暗裏的爭鬥,衛齊是誰都不舍得責罰,本來就沒將多少心思放在朝政之上,如今更是將大部分的精力都留在後宮斷官司了。

君臣二人各有各的忙,誰的沒有將精力放在邊關,大周建國幾百年,早些年先祖威武,周圍的小國和民族沒有不聽話的,每年還要上供朝拜,後來漸漸的,關系便不像早年,隔幾年就要在邊關禍害一回,但是總歸鬧不了多大,長安安全的很。

沒有人重視塔塔的入侵,那些監軍帶領著隊伍一步步後撤,在奏折裏卻說著戰略轉移,長安便信了,不少貴族還研究要不要再派幾個自己家的子弟去蹭蹭軍功,反正過兩天就該講塔塔打回去了。

那塔塔蠻夷小族,就算一時猖狂,也沒有多的軍需支持他們打持久戰,再過些日子就該派人來長安談判了,不過就是要錢要糧而已,不少人心中都這樣想著。

塔塔準備了十年,而且在行軍過程中還在不斷的掠奪物資,而大周的軍隊,原本該有堅實的物資基礎,可是朝廷送來的衣服,摸上去薄的嚇人,莫說是棉花了,比夏天衣服的布料還要單薄,還有糧食,許多出了問題不能及時送來,就是送來的,腐壞的也有一大半····

還有那些占著將軍名字的監軍,四六不懂的指揮者,欺上瞞下,膽小如鼠····

天時地利人和,大周一樣都沒有了。

所以

“山海關淪陷···塔塔入關了。”

“長寧關丟了。”

“居庸關守將投敵···”

戰火燒向了中原,浩浩蕩蕩的沖著長安便去了。

265 救人 私情 暗湧

“啊···”諸珍縮在床頭不住的發抖,宗燁派來的護衛沖她伸手,剛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呢,諸珍就是一聲尖叫。

護衛沒法子,雖然打通了某些關節,得以將諸家女眷接出去,然而若是驚動太多人也不好,只能伸手打暈了她,抱起她和旁邊去和其他護衛會和。

他出的門口,另外幾個護衛已然站在了門口,諸老夫人雙目緊閉被兩人扶抱著,看著好像已經不大好了,鄭二夫人只擔憂的看著諸老夫人,正和領頭的護衛首領說話,護衛站到近前,只聽得她道“若是···如今這樣,老夫人一直惦記著莫要牽連了孩子···”

她是擔心跟著他們走了,會把禍事引到宗燁身上,護衛心中對她多了兩分欽佩,正要低聲安慰鄭氏不用擔心,已然安排好了,話還沒出口,旁邊站著的諸環卻忍不住了。

她臉色蒼白,張口便道“你說什麽呢?”

可能是心中慌亂,她說話的聲音有些沒控制住,脫口而出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的不妥,抿了抿嘴,低聲道“我···我有些害怕···”

鄭氏現在也沒有心情和她多說了,只看著昏迷著的諸老夫人,護衛首領將剛才被打斷的話又說了一遍,扶著幾人從不起眼的小道裏拐將出來,不起眼的後門處停了好幾輛馬車,護衛將女眷幾人都送上馬車,然後回身和守著馬車的人拱手道謝。

那人搖了搖頭,道“我們爺說了,這是他該做的,只讓問世子一句‘天不仁,欲改之,君之意何?‘”

這話卻是說的非常直白了,幾乎是將反意放在了明面上,然而宗燁這邊的人此時對朝廷也是完全沒了好感,心裏倒沒有多少懼怕,鎮定的點了點頭,從那人手上接過令牌趕著馬車朝城門方向去了。

······

“你去教坊做什麽了?”慈寧宮中燈燭昏暗,太後坐在梳妝臺前,聽見身後人的腳步聲,將手中釵環放下,沈聲詢問。

“我?”

“我可沒去啊。”答話的是個男聲,話語溫柔帶著笑意,還有點懶洋洋的風流,是習慣了的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是沒去,但是你府上的管家卻去了···”太後沒回頭,拿起白玉梳子,半低著頭梳理自己烏黑的發絲。

“管家要去教坊,我還要看著?我哪有那許多的心思,有那功夫,我多想想你有什麽不好的···”說話的男子走到她身後,自然的從她手中接過梳子,扶了扶她披散在肩上的頭發。

烏發如雲,披散在身後,越發顯得背影孤獨羸弱,他揚起嘴角笑了笑,俯身下去,正要環著太後的肩膀說話。

太後卻猛地轉過了身,擡頭看了他一眼“我給你的令牌呢?”

“今日沒帶著呢,你送我的東西,我生怕丟了,又怕讓人看見,平日裏哪敢帶出來···”男子面上雖還笑著,眼底神色卻徹底的冷了下去。

“衛千瀾。”太後喚他名字“你從教坊中接走了什麽人,還要送出城去?”

衛千瀾嘴角的笑容褪了下去,松開手沖著太後一行禮“既然太後認定微臣有罪,臣也無法可說。”

自從兩人相好,衛千瀾便是溫柔體貼,從來都是喚著你我,哪裏稱呼過太後二字,太後抿了抿嘴,伸手要拉他起來“千瀾,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太後只是信不過臣而已,臣已然將心都掏出來了,太後卻總是懷疑臣···既然如此,臣不如···”衛千瀾一改平日溫柔風流的樣子,板著臉扭頭就要向外走。

太後見他真的生了氣,也不在坐著,起身追上,從後面抱住了衛千瀾的腰“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我只是怕你喜歡上了別的人···”她低聲將臉龐貼在衛千瀾背上,聲音低低。

衛千瀾頓在原地,嘆了口氣“我不會的。”

兩人雖然鬧了一氣,但是太後怕他真的生氣走了,便將此事暫時擱下,打算回頭再查,大不了不讓衛千瀾知道,私下裏將那人處理了算,莫要在此事影響了兩人的相處。

衛千瀾卻沒有將此事翻過去,他坐在太後身邊,握著她的手,道“你真的想知道教坊的事兒?”

太後心中自然是在意的很,但是到底是多年宮鬥的勝利者,面上倒是不動聲色,甚至還笑了笑道“既然你不想說,我有哪裏會為難你?”

“不然你又要和我生氣···”說到這裏,到底帶了些兒女情長的小脾氣出來。

衛千瀾道“我哪裏是因為這個生氣,我不過是覺得你懷疑我二人感情而已,本來你我身份地位···相處便不易。”

“我每次見你,莫不是將生死都不顧了,偏生你還懷疑我的心意,我哪能不氣?”

“千瀾···”太後聽了他這話,心中的懷疑已然去了大半。

衛千瀾看著她也笑了笑,露出一副思索的樣子,然後和太後道“我今日做的,乃是一件···”

太後擡手輕輕捂住他嘴“沒事,你不用說了。”

“不,別讓你心裏惦記著。”衛千瀾道。

“我今日從教坊中接出的乃是諸老元帥家的女眷,也是因為如此,才不敢在城中停留,讓人趁著夜深送出城去。”關山北說話聲音沈穩。

“為何?”太後心中更放松了一些,他接諸家女眷,倒比他自己在教坊中有相好更讓太後心裏高興一點。

“我早年拜師諸老元帥,雖然後來沒再學了,但是好歹也有拜師之誼,如今諸家落難,我大事上幫不上忙,心中已然十分的···實在不忍心看女眷在教坊中。”

他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真的倒占了九分,不過他既然敢說出來,便是篤定太後不會因此而生氣,這些日子兩人暗地相會,衛千瀾已然看出來,太後陳氏對陳家並沒有什麽感情,對於陳家要打擊的諸家自然也不會有太多的厭惡。

聽得他話,看他神情略有些不安,卻還是將實情告訴了自己,太後心中更是放軟了幾分,殘存的警惕也都消失了。

對於手下,自然希望他能理智冷血,手段高超,但是對於自己身邊的情人,那便正好是相反了,衛千瀾表現的越是少年意氣,溫和善良,太後心中便越是相信他,放心他,他對於年少的師傅都這樣好,對自己自然也不會有壞心思。

而且太後對於諸家確實沒有多大的感覺,便只點了點頭,和衛千瀾道“你心思純善這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日後莫要瞞著我···”

衛千瀾點點頭,笑道“卻讓你平白生了我的氣···”

“都說了沒有。”太後道。

“啊···”兩人正說著呢,衛千瀾將太後抱了起來,太後下意識的叫了一聲。

衛千瀾將她放在內殿床上,俯身下去道“誰知道呢,反正我能讓你現在生不起我的氣來。”

太後也笑,伸手攬住他脖子,貼近了輕聲吐氣道“好啊,便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

“阿姐···”衛千瀾頓了頓,停住腳步,張口喚道。

衛玉柔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燈籠遞給丫鬟“怎麽這會兒才回來?”

衛千瀾笑道“不就是那些吃吃喝喝的事兒,阿姐怎麽也還沒歇下?”

“我怕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忘了回家的路,正要派人去各處找你呢。”衛玉柔見他無事,也放下心來,擡手用袖子掩著打了個哈欠。

衛千瀾走上來,既然遇見了,自然要先將衛玉柔送回院裏去,而且衛千瀾這陣子忙,朝中亂起來了,亂便有機會,所以衛千瀾忙的很,姐弟倆好些日子沒好好說話了。

他不走進還好,他一走進,衛玉柔卻微微皺了皺眉頭,衛千瀾身上衣物沾了慈寧宮熏香的味道,宮中的熏香貴重,香氣自然也持久,太後本人愛香,她宮中的香味十分特別,是她自己調制而成。

衛玉柔也愛香,雖然只聞過一回,卻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時卻在自家弟弟身上聞到了這個味道,衛玉柔想著這事兒,說話便有些心不在焉。

路不長,很快就到了她院子門口,衛千瀾和她道別,轉身欲走,卻讓衛玉寧喚住了。

“千瀾,你···”

“你不要那麽辛苦,若是不喜歡,便別去做了。”衛玉柔多少知道弟弟的打算。

他們家這麽多年一直被監視著,心中哪裏能樂意呢,衛玉柔心裏也矛盾的很,一時覺得弟弟做的對,一時卻又擔心,她知道自己勸不住弟弟,畢竟那是父親臨終之前的囑托,是姐弟二人這麽多年來遭到過的暗殺和刺探,衛玉柔先前想著,算了,若是出了什麽事兒,反正自己姐弟倆是要一起去的。

可是這會兒,她看著弟弟,去還是忍不住心疼。

衛千瀾沈默了片刻,笑著道“沒事···”

他說完轉身便走了,只留個衛玉柔一個背影,衛千瀾原本便是孤身一人回來,身邊連小廝都沒有,此時送完她離開,看著便是一個人孤零零的融進了黑暗裏。

然後漸漸的走遠了。

------題外話------

前面說過啦,衛千瀾看上去嘻嘻哈哈,其實骨子裏卻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嘻嘻哈哈就像他那件紅配綠的衣服一樣,就是個掩蓋色

266 相見 叮囑 臨終

“祖母。”

宗燁一路從直隸城門外的大營裏迎將出來,在半路上接到了人,此時已然是初冬天氣,路上還下了一點小雪,天氣寒冷,騎馬又要趕路,讓湯圓不要來,她卻也不肯,兩人一道騎馬趕路過來,饒是宗燁用鬥篷將人包裹的嚴,她也已經凍紅了臉頰和指尖。

不過只是,湯圓也顧不上,遠遠見到了馬車,湯圓便著急忙慌的要從馬上跳下來,要不是宗燁抓住,小姑娘差點一頭栽倒地上去,等到了近前,也顧不得說別的,兩人將沾了雪花的鬥篷撇下,急匆匆的踏進馬車裏去。

諸老夫人本來就年紀大了,雖然出事之後不過兩個月左右,卻已經是連番的打擊,外人的打擊倒不多讓老人家傷心,奈何那捅了刀子的卻還有自己親親的兒孫,老夫人身體不好,精神上再受打擊,人一下子便不行了。

這一路上,雖然護衛照看的仔細,甚至要找了大夫一路隨著,對老夫人的身體狀態卻也沒有任何辦法,這幾天,老夫人始終都是昏沈沈的躺著,什麽東西也吃不下去。

大夫私下裏也暗自嘆氣,找到那護衛首領,低聲道“多準備些人參帶著。”

他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但是大家心裏都知道了,藥物對於諸老夫人已經起不上什麽作用了,只能勉強用參湯吊著命。

“祖母···”湯圓一見老夫人,心裏便難受起來,張口喚了一聲,卻壓不住聲線,細細弱弱的發著抖,眼淚壓不住的往下掉,她卻還不敢放開了哭,湯圓心裏知道宗燁難受,努力克制住自己手抖,拉住宗燁的手。

兩人的手其實是一樣的冰涼,但是拉在一起,就好歹有點溫度了。

雖然相處了不過將近一年的時間,但是老夫人溫和慈愛,對湯圓好的很,兩人常常坐著聊天,老夫人一高興,就笑的眼睛瞇起來,湯圓但凡做了點什麽好事,老夫人都要不遺餘力的誇她,說的湯圓都要不好意思起來。

她從長安離開的時候,還是偷偷跑出來的,當時雖然留了信件,心裏到底覺得自己做的不妥,想著等回去見了老夫人一定要好好的認錯,不知道祖母會不會生氣···

老夫人胸懷大度,心中從來不惦記著讓人氣悶的事兒,老話說心寬體胖,諸老夫人雖然說不上體胖,卻不是瘦弱的人,看上去一向精神的很,笑聲亦是爽朗,如今躺在馬車中榻上,瘦的厲害,憔悴又虛弱,厚厚的被子蓋在身上,幾乎看不出來老人家呼吸的起伏。

老夫人原本一直那麽躺著,聽見湯圓和宗燁的聲音,眼皮顫了顫,倒睜開了,她一雙眼睛看著湯圓,目光仍然和從前一樣慈愛又溫和,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鄭氏心中酸痛,連忙倒了溫水遞來“您喝口水,緩緩嗓子。”

這杯水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白水,在諸老夫人這裏倒好像是靈丹妙藥一般,半盞水咽下去,臉上居然有了些紅潤,目光也有神多了,她咳嗽了兩聲,開口喚“燁兒···湯圓···”

一邊說著一邊擡起了手,兩人趕緊將頭臉湊到老夫人手下,老夫人拍了拍宗燁的肩膀,又摸了摸湯圓的額頭發頂,柔聲道“你倆從小一同長大啊,最是默契不過的···”

“燁兒,你要記住自己說的話,男兒信為先,要立的起身子,護得住身邊的人···”

“你聰明,有主意,卻不要總是自己做主,兩人一起,有事也要一道商量著···”

“家裏的事兒莫要管了,也別回晉平候府,好好的過···”

她叮囑的仔細,一段話說下來,絲毫不累的樣子,宗燁的心卻好像拴了秤砣一樣的往下墜,他眼圈發紅,口中只說的出是來。

和宗燁說了兩句,老夫人又囑咐湯圓“有事別在心裏難受,都說給他聽···”

“別總抱著你那貓玩,仔細讓抓了手臉。”饅頭兇悍,府中有下人曾經不知道饅頭是小姐的寵物,和他鬧起來,饅頭竄上去便是一爪,若不是那下人練過功夫躲得快些,險些將眼珠子勾出來,從那之後,老夫人便擔心,生怕他傷了湯圓,到了這會兒還不忘叮囑。

“別哭···”小姑娘雖然不想哭,卻止不住眼淚,努力忍著,忍住聲音,卻忍不住抽動的身子。

老夫人輕輕的給她擦了擦眼淚,看了一眼湯圓手腕上的碧玉鐲子,笑著道“將來給小孫孫的媳婦。”

湯圓忍將不住,抱著老夫人的手,淚眼朦朧中面前扯起嘴角“將來奶奶給她。”

她心裏早將這慈愛的老人當做了自己的祖母,只是諸府畢竟是世家,奶奶一稱顯得有些鄉野了,湯圓便只在心裏叫,這會兒卻忍不住喚了出來。

老夫人笑笑,沒搭她的話,只將湯圓抱著自己的手遞到了宗燁手裏,看著他眼睛,頓了頓道“好好的,都好好的。”

宗燁心裏已然有計較,或者說這馬車裏的人心裏都明白,老夫人一路上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這回乍然精神,大抵就是那四個字。

回光返照。

他紅了眼圈,卻哭不出來,只抱住湯圓,咬緊了牙關點頭。

諸老夫人始終微笑著,雖然發鬢有些蓬亂,精神狀態卻和往日一樣,她又叮囑鄭氏“府中雖然沒有留下什麽,但是同行票號裏還存了些銀錢,你去取了出來,也好過活,將來若是有合適的人,盡管再嫁了,莫要顧忌旁的。”

鄭氏點頭又搖頭說不出話來,她在家中不甚受寵,在諸府這些年,卻和老夫人處的如同母女一般,老夫人大氣溫和,鄭氏許多做事的原則手段都是和老夫人學的,她受老夫人影響甚多,若要論起來,老夫人在她心中倒是僅排在兩個兒子之後的。

諸老夫人說到這兒仿佛有些累,喘了口氣,問了句“三個丫頭呢?”

鄭氏沒告訴老夫人諸念沒能救得出來的事兒,當時老夫人暈著,女眷這邊讓人帶上了馬車往教坊去,諸念卻沒被帶過來,鄭氏顧著老夫人,雖然發現了卻也沒有辦法,等見了護衛,才說了出來,然而護衛想想,也只能留了人才長安城中查探,先將她們幾個送出來。

“在後面馬車上。”鄭氏道。

她怕是老夫人有話要叮囑孩子們,擦了擦眼睛道“我這就去叫她們過來。”

老夫人看了一眼車窗戶,低聲道“別啦,天氣冷,仔細凍著。”

“念丫頭心重,你多開導她,珍丫頭嚇得不輕,她平日裏咋咋呼呼,其實也沒什麽壞心,你幫忙教導些,環丫頭···”

老夫人嘆了口氣,諸環的脾性在牢中算是展露無疑,這是諸然認供的太快,趕在了諸環前頭,要不然諸環也打算要認供減罪了。

“給她些銀錢,隨她去吧。”老夫人道。

她將人都叮囑了一遍,臉上的紅暈漸漸散去了,眼神也渙散開來,好像喃喃自語的說了聲“困了···”

宗燁啞著嗓子,讓人去喊大夫,老夫人擺擺手,意思是不用,她身子漸漸沒了力氣,靠在車壁上也有些往下軟倒,正要隨著心意躺下,卻突然想起了些什麽,老夫人將宗燁喚到跟前,拉著他手叮囑道“諸然諸峻二人已然不是諸家子弟,諸家家譜上沒有這樣名姓的人,你記住了。”

她叮囑了好幾遍,聽到宗燁啞著嗓子答應自己,回頭一定將姓名刪掉,才放下心來。

想到的話都說了,老夫人松開手,軟下身子靠在車壁上,低聲道“去吧,去吧,我歇一會···”

267 下葬 哭 安慰

“落土···”白事先生站在墓旁高聲喊道。

諸英站在眾人前頭,他也是被護衛救回來的,路上出了點事兒,先被找到卻在諸老夫人一行人之後才回來,原本以為能和家人團聚,沒想到一進門得到的便是老夫人的死訊。

耳邊是白事先生的聲音,諸英咬了咬牙,才邁步上前,往棺材上灑了一把土,這原本應該是長子或是長孫的活兒,然而如今諸英已經是諸家唯一的男丁了。

土一落,便是陰陽永隔,再不相見了。

旁邊工匠開始封墓,白事先生喊著子孫送行···

眾人跪下行禮,鄭氏和諸珍哭的站不起身,拉著工匠喊著不讓填土。

諸英卻不能像他們這樣,他只是紅著眼眶沈默的磕了三個頭便站起身來,如今他是諸家唯一的兒孫了,他必須得站的起來。

老夫人葬在直隸城外的青城山上,墓對著北方,諸老元帥的屍體被身邊士兵拼死帶了回來,然後邊關那些監軍說他是罪人,哪裏敢讓人把屍首送回長安,要是看了諸懷英戰鬥的慘狀,誰能相信他是和塔塔有關系呢,是以便將人隨便葬在了邊關,宗燁已經派人去找了,等到找回來,便將老元帥和老夫人安葬在一起,二老身前聚少離多,最想的便是能道邊關安定了,能告老回來互相陪伴著,這願望卻要在死後才能···

諸英抿了抿嘴,不再往下想,他上前將自己母親姐妹攙扶起來,諸家遭逢大變,眾人都瘦了不少,諸英從長安走的時候,臉上還有點嬰兒肥,如今瘦的臉頰都凹陷下去,眼神卻越發的鋒利起來,看人的眼神倒像是邊關的小狼。

從山上下來的一路上,都沒人說話,隊伍中安靜的嚇人,鄭氏和諸珍這兩天都哭的厲害,身體耗損太大,送走了老太太,一個個也都病倒了,諸環雖然身體還好,卻也不敢說自己沒事,跟著也做出一副傷心過度的樣子,諸英看著她們都喝了藥休息下了,自己卻沒休息,反而起身往宗燁那邊去。

“哥哥···”湯圓擡手摸摸宗燁的額頭。

宗燁每天晚上守靈,又不吃什麽東西,雖然是外孫,卻是按著親孫子的規矩守著,不只是這些,軍營直隸長安各處的事情宗燁還不能擱下,這樣勞累下來,就算人是鐵打的,也是要撐不住的。

他斷斷續續發燒好幾天了,只是表現的一向如常,並沒有什麽人發現,別人沒發現也就算了,關鍵是宗燁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是在生病,湯圓的身體稍有不適他立馬就能發現,自己的身體狀況卻遲鈍的很。

湯圓這兩天也是又忙又累,鄭氏傷心太過,身體不好,諸珍又是個沒主意的,好多事情都要湯圓來幫忙料理,湯圓最怕親人死亡,這次卻不得不一次次的面對,好幾天都沒睡著過了,一方面是沒時間,一方面也是心裏,她累的不行稍微閉上眼睛,下一秒就會夢到親人死去的場面,然後便是驚醒。

宗燁發現她眼睛紅的厲害,無精打采,怕是病了,湊上來要試試她額頭溫度,這才讓湯圓發現他發燒了。

雖然這樣,卻也沒空歇著,只能盯著喝藥“你休息一會兒···”湯圓和宗燁道。

宗燁擡手將藥水一飲而盡,答了湯圓一句恩,他雖然這樣說,卻是為了安慰湯圓,事情太多,他哪裏有時間白天就歇下。

諸家的仇要報,長安的消息要處理,邊關的情況要關註···他要處理的事兒太多了。

湯圓好不容易將宗燁押在榻上,還沒過一會兒呢,外面便傳來諸英的聲音。

諸英是來問報仇的事兒的,他原本對朝廷充滿了忠心和信任,經此大變,心中的想法卻不同了,他恨不得能沖進長安,將那龍椅上的帝王扯起來,問問他,為何能下這樣的旨意,諸家忠心一世,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宗燁看的出來諸英心中急切,他上次見諸英,諸英還是個醉心武功,有些任性的少年,這次相見,這個人的氣質卻陰郁沈默起來,眼神卻是仇恨驅使的急切,宗燁皺眉讓他不要心急。

“為什麽?”諸英問道。

諸英想的簡單,他要帶著人殺回長安,讓給諸家定罪的帝王,汙蔑了諸家的官員,都受到懲罰,讓他們跪在諸老元帥墓前承認自己的錯誤,然而事情不會像他想的那樣簡單。

宗燁本來就不是會解釋的人,這事兒又比較覆雜,各方勢力利益糾纏···兩人一時談不妥帖。

諸英年輕氣急,沖著宗燁,說他貪生怕死,宗燁倒不說話,任由他罵,越是這樣,諸英心中越是不好受,他道“你不去,我自己去。”

這是打著要去刺殺的想法啊,宗燁攔他,他要走,兩人糾纏著便動起手來,心裏都窩著火,剛打起來還有些招式,打著打著便沒了章法。

諸英和宗燁道“你特麽連眼淚都不掉···”

老夫人去世,宗燁一直沒哭,諸英看在眼裏,此時諸英攔著不讓他報仇,他打到火頭上便喊了出來,宗燁身體一僵,動手更是狠了兩分。

諸英的功夫原本便不如宗燁,先開始憑著火氣,還能撐住,沒一會兒便落了下風,宗燁一拳拳上去,雖然不說話,眼睛裏卻都表達出來了,我讓你不動腦子,我讓你莽撞,我讓你無理取鬧······

打著打著,諸英便不還手了,蹲在地上哭了起來,他剛才說宗燁,其實這兩日他也沒哭出來,他是男孩,是家裏的頂梁柱了,要照顧著娘親姐妹,哪裏能軟弱的哭出來呢,只有晚上守靈背過人去,才能掉下眼淚來,這是這次回來之後,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

他不光是哭,還哭的很兇,嗚嗚的,站起來看著有些青年架子了,蹲在地上縮成一團還是個少年樣子。

宗燁的武功底子是和諸老元帥學的,動起手來,招式之間也帶著諸老元帥的影子,不過諸老元帥年紀大了,動作更沈穩些,若說像,宗燁的招式和諸鳴是最像的。

諸英在邊關常受諸鳴照料,諸鳴教導他武功的時候,也常常打的他沒有還手之力,諸英想到諸鳴,強忍著的情緒便崩不住了。

宗燁也不勸他,只是停了手在他旁邊坐下等著,諸英哭了能有一刻鐘,才緩下來點,鼻涕眼淚哭了一臉,狼狽的很,情緒卻要比剛進來的時候好多了。

宗燁一直在旁邊等著,直到他的哭聲徹底停下來,才開口“再打嗎?”

這不是生氣,也不是別的,就是單純的詢問要不要再打一次,動動手能哭出來,比在心裏憋著,整個人崩緊了弦兒好多了。

諸英擡手擦了擦自己臉上,他其實不笨,只是之前太緊張太急迫,他忙著報仇,又怕宗燁會不幫忙,宗燁雖然是表兄,卻畢竟不姓諸,他要是不願意,也是情理之中,諸英越是沒有辦法,心裏就越急,兩人打過一場,他心裏倒比之前還明白些。

對宗燁也比之前要親近些,他和宗燁雖然是表兄弟,但是畢竟沒有相處過多長時間,這會兒宗燁在自己身邊等著,諸英才真的有了這是兄長的感覺。

“哥···”他叫了一聲。

宗燁擡手拍拍他,若是一般人,這會便該說些安慰的話了,奈何宗燁本身沒有這種技能,能拍拍他安慰就已經不錯了。

諸英腫著眼睛從宗燁這邊走了,仇是要報的,但是自己著急也沒有,他想到剛才宗燁和自己說的話“你是諸家唯一的男人了。”

不光要報仇,還要照顧家裏人。諸英就著風雪揉了揉臉,和自己道。

人的情緒是有張有馳的,他哭完一通,好多的走了,宗燁坐在屋裏,卻是有點茫然,擡手摸了摸自己眼睛,他確實一直沒哭出來,老夫人對他關懷頗多,心裏當然是難受的,只是經歷了年少的事兒之後,宗燁管著眼淚的那個器官好像不怎麽運作了。

準確的說,是他很難將自己的情緒表達出來,這也是為什麽外人看他總覺得他冷漠的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