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你忙著回來是找我？有什麽事嗎？”秦喬又問。

“呃……”李成呆了呆，擡手抓了抓頭發，有些張口結舌，“我，我只是想問問你，問你……”他越說聲音越低。

“怎麽了？問我什麽？”秦喬被李成這個自己從沒見過的樣子弄得莫名其妙。一直以來，在自己還有所有人面前的李成，都是陰郁但成熟穩重，與人疏離卻又彬彬有禮，沈默寡言卻又思維嚴謹、說話條理清晰，似乎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但什麽時候見過他這個緊張得手足無措，想說什麽又不敢說，或是不好意思說的樣子？

“昨天那個劉總，他……你們……”李成鼓了鼓勇氣，可說出口的話還是結結巴巴，句不成句，話不成話。

可秦喬卻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他想表達的意思，臉上露出了些笑意：“啊，你說劉總啊？去年我和朋友休年假，在西安結識，後來也沒聯系。可沒想到他居然是我朋友的丈夫認識多年的朋友，就上周，五一節，在他們婚禮上又遇到了，所以他請我吃飯來著。”秦喬簡單地跟李成講她和劉思明認識的經過，不是刻意想解釋什麽，只是屬於朋友間的閑聊。

“這樣啊。我聽他叫你叫得那麽親密，我以為……以為他是你男朋友。”李成又抓了抓頭發，眼睛裏閃著不明的情緒，望著秦喬。

秦喬呆了呆，男朋友？算嗎？應該不算吧，自己還沒答應呢。“怎麽可能，加上昨天，我跟他就只見過三次而已，哪裏有那麽快的發展。”秦喬頓了頓，語氣低落下來，眼睛望向天上有些厚重的雲層，“……再說了，我身體不好，有些事情，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的，多數時候，選擇權並不在我手裏，而在對方那裏。”

秦喬深吸口氣，搖搖頭，丟開了已經變得沈重的心思，幹嘛對李成說這些呢！本來李成所在的業務部是有自己的辦公室的，可當初他剛進單位時，業務部那邊一團糟，亂哄哄的，而編輯辦公室這邊就清凈多了，人也少，他就臨時找了個空位借地在了編輯辦公室。可這一借地，就沒挪走了。而秦喬進單位以後，他更是從來沒提過要搬回業務部那邊，高主編也像是沒註意過，從沒反對，所以，所有人都像沒發現他坐錯部門一樣，就這樣由著他了。雖然和他一個辦公室這麽多年，相處得也像朋友一樣，可和他畢竟還是同事，與工作無關的事，特別是感情，還是盡量別跟他抱怨了吧！

“算了，不說這個了，將來的事誰知道，萬一他真的成了我男朋友呢？如果我有人要了，我請你吃飯！”秦喬笑著和李成擺手，“我回辦公室了，你也趕快去忙你的事，忙完了也好早點下班，天天披星戴月的回家，時間長了誰都受不了。”說完揮揮手，準備回辦公室，在外面打電話加聊天，一個中午的休息時間就快過去了，上班時間也差不多了。

李成沒有說話，呆呆地看著秦喬越走越遠的背影，站在原地沒有移動腳步。他有些聽不懂秦喬剛才說的話，什麽叫做選擇權不在自己手中？什麽叫在對方手裏？他一直知道秦喬身體不好，經常臉色蒼白，偶爾還會因為住院而請假。可他不知道具體情況，秦喬也從來沒在單位的同事面前提過，除了高主編，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麽了，得了什麽病。以前李成也就是因為秦喬看上去嬌嬌弱弱，弱不禁風的樣子，自己又什麽都沒有，家庭負擔又重，怕她跟著自己吃苦，所以才掩飾住自己對她的心思，什麽都沒提過，也什麽都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只想著能默默在旁邊看著她就好。

可是，自從去年，秦喬的身邊出現了一個男孩，看到那個男孩在單位門口等著接她下班，臉上滿是溫柔幸福的微笑，李成就覺得心痛，隱隱還有些嫉妒。不過，還沒等李成正視自己的心思，沒多久就沒再見到那個男孩出現，李成雖然不知道他和秦喬為什麽會分手，可他還是悄悄松了口氣。

可是，現在呢？天明公司的劉總怎麽會突然出現在秦喬身邊？之前從來沒聽說過他們認識，而且，秦喬作為一個坐辦公室的文字編輯，跟天明公司那種搞建築工程的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吧？兩個人怎麽會走在一起的？秦喬說他們是在旅游時遇到的？大忙人劉總有時間去旅游嗎？在朋友婚禮上再次遇到？有那麽巧合的事情嗎？李成很想說服自己秦喬在說謊，可是，就他所了解的秦喬，對任何事，要麽避而不談，但如果說了，必定是不會騙人的。

李成有些慌亂，以他昨天下班後在單位門口看見的劉總對秦喬的態度，那種親密的稱呼和動作，想叫人相信他對秦喬沒有別的意思是不可能的。李成不比秦喬這種整天坐在辦公室裏，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許之前別說劉總了，連赫赫有名的天明公司都不知道。

李成的工作就是整天奔波在城市裏各個大小公司和商家之間，對B市幾乎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公司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些公司會主動跟他聯系，願意花個大價錢在他所屬的這家也算是B市一流的主打新聞時尚的刊物上刊登廣告，以期能打響自家公司名氣；他也知道哪些公司只要自己跑得勤快，放下身段，許下些優惠條款，再主動提出找人寫幾篇廣告軟文，和廣告一起在刊物和網頁版上同時刊登，他們也會痛快地和自己簽下合同；他更知道，哪幾家公司是不管自己跑得再勤快，說得再天花亂墜，條件再優惠，自己就算再低聲下氣，哪怕求爺爺告奶奶，他們也依然將自己拒之門外，甚至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們要上廣告，也必須至少得是省級的電視臺和報刊，自家的刊物在他們看來實在影響力太小，實在不值得花這個錢。

天明公司，就是屬於最後這一類。

天明公司的劉總，更是業界的傳奇人物。據說，當年劉總大學剛畢業，家境殷實的他，更是以高分輕松通過托福考試，拿到了美國一家名校的錄取通知書，準備出國繼續深造。可是，就在他臨行前夕，他那一直被外界傳言身體不好的父親，在接連幾天加班到深夜之後，突發急癥從辦公室直接被送進了醫院，還進了重癥監護室。就這樣，作為獨生子的他，為了父母，為了公司，留了下來，接手了他父親的公司。而後來，更是以短短不到十年的時間，把這個原本規模並不大的裝修公司重新打造，增加經營範圍，轉變管理模式，到如今已經將其塑造成為本市數一數二的建築工程方面的龍頭公司。各式別墅、住宅小區就不提了，市中心如今極為火爆的、傳說一鋪難求的新建商業步行街就是出自於天明公司之手。如今更是拿下了穿城河兩岸的濕地公園建設項目，這可是由市裏牽頭，省裏也極為重視的民生工程，這個項目能落到天明公司的手上，已經很能說明他們的實力，以及在上級領導心目中的地位了。

再說了，劉總本人風度翩翩、高大俊朗，一直以來在外界的形象也是品行優秀、踏實上進、溫文爾雅，多年來從沒有任何緋聞和黑料，是B市乃至省裏極為著名的“鉆石王老五”，是家裏有待嫁女兒的各家公司老總、董事長的積極拉攏對象和聯姻首選。

可是，這樣的人，原本應該和秦喬毫無交集的人，怎麽會註意到秦喬的？李成的意思不是說秦喬不好，反而在李成的心目中，秦喬就像極為完美的女神一般，任何人都無法替代。可是，不能否認的是，秦喬家境一般，父母也只是普通工薪階層，差不多過兩年也就要退休了，家裏也完全沒有算得上有身份有地位的親戚。所以，從現實情況和一般人所講究的“門當戶對”來講，秦喬和劉總應該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他們之間，應該繼續毫無交集下去才對。

可是，如今劉總既然已經開始追求秦喬，那其他人還能有機會嗎？在劉總面前，什麽事情能稱得上是困難？秦喬可能不動心嗎？自己，還有機會嗎？

李成心裏很後悔，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多年來，和秦喬一個辦公室，關系一直很不錯，卻從沒有跟秦喬表明心思，哪怕單位裏大姐們拿他們湊對打趣，也只是尷尬羞澀地一笑而過，任由機會白白溜走。

怕秦喬跟著自己吃苦？秦喬應該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再說了，自己一直很努力工作，如今收入已經很不錯，買房養家完全沒問題，已經能給她一個幸福安定的生活了。

怕父母的身體拖累她？父親雖然還是不能站起來，可現在自己已經給他買了輪椅，他能坐在輪椅上出門轉轉，透透氣，也能幫著母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用再成天悶在家裏、困在床上，心情好了，人也不再死氣沈沈，還時常陪著母親聊些家長裏短。而母親因為父親身心的好轉，家裏經濟不再緊張，也放下了沈重的負擔，身體也日漸硬朗。等自己已經簽了買房合同的小區交房，裝修好了就可以把他們接來，以後幫著做家務、帶孩子，日子肯定能越過越好的。

可是，如今後悔有用嗎？本來一直做事利索，討厭拖拖拉拉、拖泥帶水的自己，怎麽在感情的事情上就這樣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等什麽都考慮好了，準備好了，終於準備向喜歡的女孩表白時，那個漂亮的女孩身邊已經有了別人。從來沒有向對方表明過心思，從沒有跟對方表達過好感，誰會等著你？誰會等待著懦弱自卑的你慢慢變得堅強有擔當？誰會浪費珍貴的如花般年華等待著你沒說出口的不知真假的感情？更何況，以前那個因為家庭負擔重，認為前途一片灰暗的自己，不知道開心，不知道微笑，成天皺著眉頭，陰沈著臉，也不會有人喜歡吧！秦喬應該也不會看上那樣的自己。陪著她的，應該是陽光般燦爛溫和的，能替她遮風擋雨的男人，就像去年那個不知道名字的男孩，就像……劉總。

一連串的“可是”，讓李成心裏愈發沈重壓抑，他深深嘆了口氣，眼光深沈地看了眼已經沒有了秦喬身影的編輯部大樓的門，轉身往大門走去，下午還要去已經約定好的公司談業務，生活總要繼續的。

李成離開的背影有些蕭索，有些孤單。可背影依舊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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