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喬聽著林耀輝的話，心裏很難受，她能想象得到，當一個家庭困難到一個程度，當自己的弟弟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上重點大學，卻拿不出學費來，那麽，一邊是弟弟的前途，一邊是自己一輩子的幸福，該如何選擇？秦喬能理解林耀輝姐姐的做法，畢竟如果換了她，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她也是姐姐，同樣的愛著自己的弟弟，弟弟的將來，弟弟的幸福比她自己重要一萬倍。

秦喬擡起手，輕輕放在林耀輝的肩上，微微拍了拍，默默安慰著對方。

林耀輝感覺到秦喬的動作，眼裏閃出驚喜，鼓起勇氣，猛地伸手抓住了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緊緊握著，手心裏因為緊張，微微有些汗意。

秦喬下意識地掙了掙，沒有掙脫開，臉一下子紅了，耳朵也在發燙，她任由林耀輝抓著她的手，低下了頭，另一只手拿著那根已經有些發蔫的柳枝在地上胡亂劃著。

林耀輝已經顧不上水面上掙紮的魚漂了，他抓著秦喬的手，似是抓著很重要的東西，生怕丟失般緊握不放，眼睛亮亮地看著秦喬，一眨不眨，剛才的茫然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喬喬……”林耀輝嗓子有些發啞，他咽了咽口水，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那男的確實不喝酒，不會像我爸那樣酗酒、打人。可是，他懶，懶成什麽樣你都想象不到！他以前的媳婦也正是因為這個才跑掉的。他嫌在農村種地辛苦，一年到頭田裏的事情做不完，沒個清閑的時候，所以他才出門去打工，賺了點錢就想著回家來娶個媳婦享福。可惜，福沒享到，倒是把腿給折騰瘸了，錢也沒了。這下子，瘸腿倒更是成了他懶的借口了，成天睡覺，睡起來坐門口曬太陽，和村裏的小姑娘小媳婦瞎吹牛，家裏積的灰能有幾尺厚，田都荒了也不去種。他向我姐求親就是看中的我姐出名的勤快。我姐嫁過去後，他的懶更是變本加厲，以前一個人的時候，還知道肚子餓了去做飯，結婚後就什麽事情都丟給了我姐，家務事、田裏的農活、去集市賣菜……全都我姐一個人忙，甚至我姐懷孕，肚子很大了還在田裏忙，忙完了回家還得給他做飯吃。我姐還不敢說他，一說他，他就拿當初給我交大學學費的事來說事，搞得自己好像是我家大恩人一樣。最後還是我媽實在看不下去，丟下家裏的田，去他家照顧我姐到坐完月子。也就因為這樣，我姐家裏的日子很困難，我外甥快五歲了，過兩年該上學了，到時候的學費對我姐來說也是難題。”

秦喬恍然剛才林耀輝眼睛裏的憤怒是從何而來的了。因為自己要上大學，為了自己的所謂光輝的前途，讓自己的姐姐被人壓迫著，還不敢反抗，因為那男人當初給自己交學費確實是一樁不可否認的恩情，現在人家挾恩圖報，能奈他何？除了憤怒，林耀輝實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秦喬感覺到氣氛很壓抑，林耀輝握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在這件事情上似乎說什麽都不對，而自己也沒資格去表達什麽立場。難道勸離？俗話說了“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再說了，林耀輝家所在的那個村子依然對離婚，特別是離婚的女人有偏見，只怕勸離只會得罪人。勸和？看林耀輝這憤怒的樣子，更是不可能待見勸和的話，而且從真心來講，秦喬也實在勸和勸不出口，依她的本心，那種男人分分鐘滾蛋！

秦喬嘆口氣，只得想辦法讓林耀輝轉移註意力：“餵！那魚漂好半天不動了，是不是魚餌又被吃光了？”

林耀輝有些不舍的放開秦喬的手，提起了魚竿，魚鉤上果真光溜溜的什麽也沒有了。林耀輝笑著搖頭：“又把這邊忘記了。”說著熟練的繼續裝魚餌等一整套動作。

秦喬呆呆的看著林耀輝，她有些想不大明白，過去艱難貧窮的生活，母親和姐姐無私的付出，特別是姐姐如今依然艱難貧窮的生活，怎麽會讓林耀輝依然保持著陽光般的笑容和樂觀開朗的性格？所以，林耀輝這樣的人應該是胸懷寬廣的，對生活充滿了熱情的，如果和他在一起，將來的日子應該也是充滿陽光的吧？可是……秦喬回想林耀輝說的話，講的故事，心裏不由得有些不大好的預感。

林耀輝做完手裏的事情，把魚鉤扔遠，回頭沖秦喬笑笑，張開手掌，又緊握了握，似乎想伸出手去再次把秦喬的手握住，可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沒有了理由。於是，林耀輝擡手抓了抓頭發，用來掩飾自己差點伸出去的手，有點傻氣的笑了笑。秦喬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緊盯著手裏的柳枝，用手把上面蔫蔫的柳葉一片片揪下來。

林耀輝笑著轉開頭，盯著水面上的魚漂，看它在水面上隨著漣漪輕輕起伏著，林耀輝的聲音也慢慢平靜下來，不再發啞：“所以，我是這麽打算的，買了房就把我媽接過來一起住，然後還有我外甥，也一起接來，先讓我媽帶著，嗯……或者應該去找個幼兒園？他五歲了，城裏的孩子這個年紀是該上幼兒園的。然後到七歲就在城裏讀小學，我打聽過了，戶口不在這裏的話，需要交錢，大概一兩萬的樣子，交就交了，總比去讀私立學校便宜，私立學校據說一年要五六萬。或者我買房□□的時候可以問問，能不能把孩子戶口也一起上到新房子的戶口本上，這樣就不用交錢了。否則孩子留在村裏，就我姐夫那樣子，哪裏會去賺錢給孩子讀書？我姐一個人又沒能力。我姐把我帶大，沒有我姐，哪裏會有現在的我。再說她的孩子叫我一聲舅舅，那我這個舅舅自然得管他。”

林耀輝看見魚漂跳動起來，擡手提起魚竿，又是一條魚上鉤了。林耀輝眉開眼笑地忙著把魚取下來。

秦喬呆呆的坐著，她還沒有從林耀輝的話裏回過神來。什麽意思？買房後接來母親也算了，他母親現在一個人在農村，接來一起住也是應該的。可是，把外甥也接來是什麽意思？就這樣從此後把他當兒子養了？供他吃住、供他上學，一直到成年？不，現在的孩子十八歲哪裏能算成年？就是自己十八歲時候剛考上大學，還要父母給生活費學費呢！之後還要讀大學、找工作、買房、結婚、生孩子……一輩子的負擔。

如果和林耀輝結婚，那其實不就是去當後媽的？才結婚就有個上小學的兒子，而且，這個孩子身上還背著林耀輝對母親，特別是對姐姐的藏了多年的歉意和報恩的念頭，以後林耀輝會怎麽對這孩子？秦喬再傻都能想得到，何況秦喬又不傻，在感情方面她反而比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冷靜。到時候如果自己生了孩子，那自己的孩子不管什麽都得排在那孩子後面，這也罷了，反正以後也不至於缺吃缺穿。那孩子懂得感恩還好，如果不懂感恩，反倒覺得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應該的，舅舅一家就是應該對自己好，舅舅家的一切都應該是自己的，舅舅家如果再生了孩子，那這個孩子就是來搶自己的東西的，如果那孩子這樣想，並且付諸於行動，那該怎麽辦？自己肯定不會看著自己的孩子吃虧受氣，那就要得罪外甥，林耀輝能忍嗎？他家裏人能忍嗎？他們能放過自己和孩子嗎？到時候自己和孩子會有什麽樣的結局？

秦喬越想越多，越想越嚇著了自己，可是，她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危言聳聽。她在編輯部工作，每天接觸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社會新聞、各種題材的來稿、各種不知道是真實的還是編撰的“紀實文學”，看多了這些，你會覺得這個世界既危險又奇葩，不管你認為有沒有邏輯，有沒有道理，有沒有緣由，反正五花八門的事件、八卦，甚至是案件，就這麽發生了。而他們編輯部的所有編輯已經司空見慣，連私下裏八卦的興趣都不會有，只會一臉淡定，心境完全沒有波動的挑稿、校對、排版、放進網頁版或是交給印刷廠印進最新一期的雜志裏……和秦喬經過手的稿件相比，現在秦喬腦補的關於林耀輝外甥的故事其實只能算一個小八卦，甚至連進雜志的資格都沒有，最多在網頁版的社會欄目裏占據一個小小的位置，而且這位置還只能是角落處，隨時會被彈窗廣告遮得看不見……

“喬喬！喬喬！”發呆中的秦喬被林耀輝的喊聲驚醒，她神色有些慌張的看向林耀輝。

林耀輝以為秦喬被自己嚇著了，有些歉意的說道：“我叫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所以我聲音大了些……”

秦喬臉色有些蒼白，她勉強笑了笑，搖搖頭說道：“沒事，不怪你，是我走神了。對了，我們釣了多少條魚了？加上陳寒他們的，應該夠吃了吧？”

林耀輝望了望陳寒和高傑所在的湖心亭，笑著說：“我們這裏釣了四條，他們應該比我們多，我們光顧說話了，好幾次的魚餌都是餵魚了。再釣幾條吧，現在時間還早，還沒到中午呢，回去後給你家裏，還有王叔家帶兩條。剛才我已經把釣到的魚先給胖子送過去了，讓他和服務員先處理魚，腌上一會兒，等下我們過去剛好就能烤了。下午天氣太熱，不適合室外活動，吃完飯我們去休閑廳打牌或是唱歌，秦可他們還沒從果園出來，看樣子能摘不少果子，到時候洗了吃。”

秦喬對剛才林耀輝離開去送魚，自己在發呆居然都沒有發現覺得有些尷尬，趕快點了點頭，壓下心裏的胡思亂想，打起精神和林耀輝一起盯著魚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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