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喬晚飯後就縮在自己房間裏發呆。秦爸爸總是霸占著電視遙控器，他喜歡看的節目多是一些才藝比拼、抗戰神劇什麽的，秦喬實在欣賞不來，覺得耳朵裏吵得慌，於是寧可躲房間裏看書、發呆，在腦海裏構築一本本小說的故事大綱，勾勒情節走向，可是人太懶，到現在為止，這些大綱依舊被冷落在腦海深處，也不知道有沒有變成文字的那一天。

秦喬發著呆，不由得就想到了林耀輝，想起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盈滿笑意的小酒窩，秦喬忍不住彎了嘴角。可是，再想到這兩個月來他在聊天時候說過的話，秦喬心裏有些發堵。

林耀輝是一個善談的人，說得好聽些，是為人熱情、大方外向，可是說不好聽了，則是有些交淺言深。平日裏他在單位裏，多數時候就只是跟各種機器設備打交道，然後就是秦喬的舅舅這個師傅把他當後輩一樣照顧著，所以林耀輝總的說起來還是有些剛從校門出來的單純，少了和別人打交道的經驗，還沒有掌握“見人說三分話”的本事，這一點，秦喬單位上的業務員李成可就是個中高手了。

秦喬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想到李成身上去了的。是因為他們同樣的來自於農村？不，李成家可是更艱難的。

說起李成這小夥子，可算真不錯的，他比秦喬提前兩年進的編輯部，雖然只有高中畢業的學歷讓高主編差點看到簡歷就拒絕了他，可無奈業務部實在缺人，只好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面試了他，結果他的談吐、表現出的完全不在乎吃苦的態度讓高主編對他“一見鐘情”，當即拍板要人。

後來李成的表現也確實沒有辜負高主編的期望。他極能吃苦耐勞，不管炎炎夏日還是冰天雪地，他出門跑業務一跑就整整一天，舍不得打出租車，就擠公交地鐵，吃飯也只是面包礦泉水的對付著，卻從沒叫過苦，從沒打過退堂鼓。在準備拆遷的城中村裏租了個小單間，日子過得極其清苦。也許就因為這艱苦的生活，讓這個長得挺帥氣的年輕人，總是皺緊了眉頭，額頭上都已經有了很深的紋路，臉上也總是很嚴肅，除了面對客戶時候會露出些虛偽的客套的笑。

仔細算起來，他一個月下來，除了底薪，業務提成其實還是很可觀的，比秦喬這種只坐辦公室的編輯收入多多了，可是他依然把日子過得艱難無比。同事們關心地詢問過他，他只是語焉不詳的說了幾句，大體意思就是家裏窮，父親生病，有個弟弟正讀高中，有錢都往家裏寄了。

後來當了幾年的同事，相處久了，彼此之間也比較熟悉了，秦喬才在李成平時的聊天中、偶爾無意中偷聽到的電話中，慢慢整理出他的故事來。很多時候秦喬都會想，假如把李成的故事寫成小說，應該還是能吸引關註的吧？畢竟很有賣點的。

李成家在很偏遠的一個山區，真的是山區，據說他每次回家，在市裏下火車後，還要坐十多個鐘頭的每天只有一班的長途車到鎮上，然後再從鎮上找私人拉活的那種微型小面包車坐幾十分鐘到路口，接著就甩開大步走，走個幾小時，翻過一個山頭，順著山澗往裏再走幾公裏，就能看見村子了。聽著李成描述他回家的路程，秦喬忍不住想到了長征，湊在旁邊一起聽熱鬧的隔壁財務室的小孫姑娘被震撼得不停地咋舌。

“所以我很少回家，不光是為了省路費，還有這路上實在太折騰了。”秦喬到現在都能很清晰地想起李成說這句話時候那滿是無奈的表情。

李成的父親從小就夢想能離開大山，為了這個夢想，他父親一開始是想努力讀書，然後考上大學，可是，夢想畢竟是夢想，總是會被現實所打敗。大山裏幾個山村才有一個學校，整個學校只有一個老師，每天離天亮還早就得摸著黑翻過山頭去鄰村上學，晚上放學回到家也幾近深夜。再加上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哪裏還有錢去交學費，於是，只認了幾個字，勉強才會寫自己名字的李成爹就這麽輟學了。

李成爹就這麽像老一輩子的人一樣，在山裏放牛、種玉米土豆、整天看著連綿的青山想象著外面的世界，慢慢忘記自己曾經的理想……直到後來結婚生了李成，李成爹離開大山的夢想又蘇醒了，他實在不願意兒子像自己一樣就這樣被大山困住腳步，窮一輩子，閉塞一輩子。於是，掙紮猶豫幾年後，終於在李成的弟弟出生後，一狠心離開了妻子和一臉懵懂的李成，以及還在繈褓中的小兒子，獨自一人踏上了外出務工的路。

李成爹好不容易來到省城，好運地在火車上遇到一個鄰村的勉強算得上是老鄉的人，在那人的介紹下進入了一個施工隊，從此跟著這個施工隊輾轉於各個建築施工工地，從搬磚、篩沙、攪拌混凝土……慢慢學會了砌磚、鋪地板……，從一個純粹出賣勞動力的農民工逐漸成了有手藝的師傅，每月按時寄回家給妻兒的錢，也從勉力從牙縫裏省出來的可憐巴巴的幾張零散票子，變成了可以讓妻兒過上好日子、讓兩個兒子能夠好好讀書的、讓他們一家人對將來的生活充滿希望的讓人滿意的數字。

可是，李成爹運氣實在是差。還沒等他臉上的愁苦變成笑容，還沒等他賺到足夠的錢，一次事故就毀滅了他所有的希望。那一天，李成爹在給樓房外墻貼瓷磚的時候，腳下的腳手架突然散架，李成爹就這麽從上面摔了下來，幸運的是，他貼外墻磚的位置不高，大概是二樓到三樓之間，所以活了下來。不幸的是，他雙腿粉碎性骨折，從此再也站不起來。

拿著施工隊不多的一筆賠款，李成爹就這麽又回到了大山。以前在家裏他是家裏的主要勞動力，幹農活是一把好手，可如今卻只能整天躺在床上，看著無盡頭的大山發呆。李成的母親只能獨自一人扛起了全家的重擔。一家人的吃穿，還有李成爹的醫藥費，把李成的母親壓彎了腰，也壓垮了她的健康。

小小年紀的李成就這樣成長為了家裏的頂梁柱。在李成母親的堅持下，靠著父親的那一筆賠償款，李成勉強讀完了高中，然後背上背包，沿著父親當年的路，一步步也離開了大山，來到城市裏打拼。

“不來城市裏，就沒有希望啊！你們沒去過大山深處，貧瘠的山地除了收成可憐的玉米土豆，根本無法種其它糧食，春夏季節還好，可以放牛放羊，買了也能換錢，可入秋不久天氣就寒冷下來，隨即大雪封山，人都快沒吃的了，何況牲畜！你們不知道能活下來要付出多少代價！”李成眼睛裏有些莫名的情緒在閃動，話語有些低啞。

所以，李成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賺錢，存夠買房的首付，然後把辛苦一輩子，已經沒有了健康身體的父母接出大山，和他一起在這個城市裏好好生活，好好治病。弟弟現在在鎮上的高中讀高三，明年爭取考個好大學，學費自然也得李成早早幫他準備好。

在秦喬剛進編輯部那時候，單位裏還有幾個好事的大姐熱衷於把秦喬和李成湊對，而李成一開始也對剛來的這個漂亮的、看起來有些傲氣的女孩很有好感。可是接觸多了，李成就知道，以自己這個家庭情況，和肩上可能永遠都放不下來的責任和負擔，秦喬這樣的女孩，自己實在是招惹不起。先不提對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面對困難，扛起重擔，光是看秦喬那嬌嬌弱弱，一臉蒼白的樣子，她能吃苦嗎？她父母同意她吃苦嗎？自己舍得她吃苦嗎？所以，放棄算了，嬌花就該養在玻璃花房裏，硬是要讓嬌花移栽到貧瘠荒涼的土地上，除了雕謝，還會有別的結局嗎？李成心裏的苦意淹沒了他，他突然覺得有些窒息，看不到自己幸福，必須忍痛拋掉幸福的窒息感。

秦喬自然不知道李成的這一番心理掙紮，不過她對李成也沒有除了同事之外其它的情感。先不說她剛畢業時候還沒有走出初戀的傷害，就單說李成這一款，也不是她喜歡的類型，用陳寒的話來說，不是她的“菜”。秦喬因為自身缺少了健康的身體，所以，她喜歡的男孩類型，不需要對方很帥氣，順眼就行，可是，一定得要有健康的身體、陽光的氣質、溫暖的笑容，就像當初的何翼，現在的林耀輝，看上去就像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樹，為她遮風擋雨，牽著她的手面對將來人生路上的一切荊棘。而李成，不是這樣，困苦的生活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記，刀削般硬朗的臉上總是很嚴肅，極少有開心、好奇等等其它的表情，也許總是咬牙的原因，臉頰上咬肌有些明顯，氣質偏陰郁。除了拼命跑業務賺錢，好像沒聽說他有其它的什麽興趣愛好。所以，秦喬認為，自己已經自認為是一個無趣的人了，如果再和另一個同樣無趣的人湊在一起，那一整天能說上兩句話嗎？這樣的生活能過得下去嗎？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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