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1.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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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還有些難看。「日晞暫時還不會醒,我們去吃點東西吧?」扯扯嘴角,他有些疲憊地笑了笑說。

而不知情的鄭禹廷則很困惑。現在這是發生什麽事了,怎麽氣氛這麽奇怪……「喔,好啊。」聳聳肩,他看了看兩人,表示自己無所謂。

「我都可以。」方巧欣笑笑。

走過走廊的時候,她不住地側頭望了一旁沈言華一眼,然後看見他正低著頭,雙拳緊握,整個人似乎都在輕微顫抖著。

他身旁那名女孩悄悄地握住了他一只手,表情很憂傷。

他們……都很害怕吧。

害怕他們最重視的家人,可能會永遠的離開他們……

★ ★ ★

基本上已經吃過東西,他們和沈雁書去地下室的商店街吃了點小東西才又上來五樓,還正好是碰見了剛從病房出來的沈言華和那女孩。

「日晞醒了嗎?」見狀,沈雁書旋即有些激動地上前抓住了弟弟的肩膀。

沈言華擡起了頭望向他,眼裏卻帶著覆雜而痛苦的情緒。沒有和他對視很久,他很快便別過了頭,表情疲憊。

「日晞想和你們說話。」他望了眼方巧欣,「你和她。」說罷,他便直接地轉身和女孩一同下了樓,背影清冷得很寂寞。

「沒關系,我在外面等吧!」鄭禹廷笑著撇了撇手,毫不在意的模樣。

聞言,她和沈雁書沈默著對視了一眼,然後他堅定地牽起她的手,邁步往病房走了進去。

幾日前才見過的女孩如今看起來更加蒼白消瘦──她面孔上罩著呼吸器,長發飄散,透明得好像隨時會消失。「大哥……」半睜著眼睛,她開口輕喚了聲,看起來似乎是在微笑。

「怎麽樣了?感覺還好嗎?」連忙加快腳步上前去,沈雁書滿臉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妹妹……那個有點古靈精,卻總是對他們燦爛兒活力地笑著,偶爾還很喜歡捉弄人的沈日晞,怎麽會變成這樣?

沈日晞卻是輕輕搖了搖頭。「我明天要動手術了,想最後和大家說說話。」虛弱地揚了揚唇角,她說著,卻連笑容也變得微弱。

「明天?」方巧欣震驚。「可是妳才剛急救出來……」

「嗯,是我要求的。」沈日晞安慰地笑了笑,眼裏卻是一片安然,「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再拖下去也只會更糟……」斂眸,她輕吐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開口。

聞言,沈雁書咬緊了下唇,心裏又是一痛。

「我說,大哥……你啊,不要再那麽壓抑了。」輕顫著擡起了手,沈日晞將自己小手覆上了他的頭,好像哄小孩似的輕摸了摸,「不管我有沒有活下來,一定都要跟二哥和好喔,知不知道?」淺淺笑著,她眼裏有一點淡淡悲傷,和無能為力的淺淺嘆息。

其實啊,她都知道的。

她知道大哥為什麽離家的原因,知道他其實是希望爸媽能藉此看到二哥的才華。她知道大哥其實非常關心他們每個人但從來都不說……知道他的燦爛笑容下,藏了多少他們所不知道的痛苦。他和二哥其實很相似的,只是偽裝的方式不一樣,但都是同樣不想讓身邊的人受到傷害的、那麽溫柔而令人心疼的人……

她一直都看在眼裏,只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開口、怎麽幫忙。如今她只剩下一半的機會能夠活下來……也終於能夠好好地對他們說出口了。

「妳會活下來的。」沈雁書握著她的那只手緊了些,「日晞,不要亂說話,妳一定會活下來的……」語氣堅定,他嗓音微啞,那樣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要哭了一般。

「嗯,我會活下來。」沈日晞笑笑安慰地輕拍了拍他的頭,「所以你也要跟二哥和好。」

聞言,沈雁書默默低下了頭。沈默半晌,他看著她的眼睛,張了張嘴,最後終於還是開了口︰「嗯,我會和他和好的。」溫柔笑開,他說著,那笑容卻有幾分澀。

「那說好了。打勾勾、蓋印章,說謊的人是小狗!」

「嗯,說謊的人是小狗。」

看著兄妹倆人稚氣地做著蓋手章的動作,方巧欣眼眶一熱,不禁有些鼻酸了起來。五成的存活機率,簡直就像在和上天搏命……日晞她此刻,又該是怎樣的心情?

「巧欣姐,」才和大哥做完約定動作,沈日晞隨即笑著側頭望向她,「大哥就交給妳看著了。要是我離開後,他和二哥沒有和好,記得要隨時通知我……」笑笑地眨了眨眼睛,她手從他頭上放下,轉而輕覆上了她的手。

方巧欣鼻頭更酸了。「妳也要自己顧著啊,不能一聲不響的離開,以免妳大哥對我翻臉不認帳。」她有些哽咽,淚花在眼眶裏轉呀轉,差點就要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我會的啊,我還要看妳變成大哥的新娘子……」沈日晞輕呼了口氣,似乎氣息開始有些不穩了起來,「呼,我會活下來的,所以巧欣姐妳不要哭啊。」有些無奈地勾唇笑了笑,她想伸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卻有些無力。

「嗯,妳要活下來當伴娘,還要幫我看著妳大哥有沒有欺負我。」聞言,方巧欣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開始往下掉,「所以妳,一定要活下來……」

「一定要活下來」,這樣簡單的六個字,卻不僅僅是他們的願望,也是沈日晞心裏的渴望。

只是至今,方巧欣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去想……那個時候的沈日晞安慰過了所有的人,卻有沒有記得要安慰自己?

☆、Chapter 35.

沈日晞在隔天清晨便被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燈在她進去後亮了好幾十個小時,方巧欣上了一個上午的班,實在不放心,便請掉了一個下午的假沖回醫院。沈家三人徹夜未眠,每個人都在等待結果。他們多希望能看見那道鐵門趕緊打開,然後沈爸爸出來告訴他們手術很成功,她會覆原得很快……卻又多不希望它打開,不希望看見沈爸爸悲痛著已然有了年紀的臉,告訴他們關於日晞不幸的消息……

百分之五十的未來。她也只能默默祈禱,堅強的日晞能夠撐過來,做她那些這十九年來一直不敢放手去做的事。

「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下?」有些擔心地側頭望向她,沈雁書見她已經張嘴打起了呵欠,心裏不禁有些內疚了起來。她昨天在這裏陪他到了半夜才走,一定都沒怎麽睡吧?

「你不累嗎?」再度打了個呵欠,方巧欣的確是有些倦了,但她想起他可是這整體下來完全沒有休息的……要不要緊啊這個笨蛋?

「我睡不著。」聞言,他搖了搖頭,苦笑。「睡一下吧,手術結束我會叫醒妳的。」拍拍自己空著的大腿地方,他笑笑地脫下了自己身上外套,得瑟的模樣像是在說:這裏可是妳的專屬位置喔。

見他這般,方巧欣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這是非常時期,況且自己也確實很累,便也就真的趴了下去。

「睡吧。」輕輕為她披上外套,他微笑低語,仿佛是催眠般的溫啞嗓音,「對不起,害妳跟著我受苦了……」

聽他這樣說,她閉著眼睛,喃喃地反駁了句「才沒有」,便被濃厚睡意給深深拉進了夢鄉。

並不是那樣的。因為她愛他,所以才想更了解他,想包容溫暖他所有的孤單和悲傷。

明明他總是笑得那麽燦爛,可是有好幾次,她都覺得……他的心在哭泣。

所以……更希望他能夠快樂。

就算要她,永遠的離開他──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意識一直在半夢半醒之間徘徊游蕩,身旁不斷有人經過耳語,而他溫暖大掌自始自終都輕覆著她的頭,像是希望能給她安心的力量。

而她真正醒過來,是源自一片擾人的嘈雜人聲。

潛意識地感覺是沈日晞的手術結果出來了,於是她忙睜開了眼坐了起來,果真是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地往手術室的門口望。鐵門緩緩打開,而發現她醒來,沈雁書只笑笑拍了拍她的頭,眼裏卻透出了一絲不安。

然而,當沈爸爸穿著防菌衣走出手術室時……身後鐵床上女孩的臉,卻是被白布給蓋著的。

沈父的表情裏寫滿了頹喪和悲慟,那張布著皺紋的臉,像是一瞬間蒼老了好幾十歲。他卻始終沈默著不發一語,像是不願意再說話。而眾人看著他的表情,一顆心也隨之沈到了谷底。

不可能的、怎麽可能……她心頭猛地一顫。日晞是、那麽堅韌勇敢的女孩……

「沈小姐的心臟……在手術進行到一半時,就停止了跳動。」沈父身後的醫生垂著臉,擡眸覷了他一眼,然後是顫巍巍地開了口,「我們努力搶救過,她的求生意志也很堅強,但還是……」

後面的話他不忍說完。而趙芳琳猛然沖了上去,崩潰似地抓著白布便開始大聲哭喊:「日晞!日晞!……我的女兒、我的心肝寶貝,我不相信……」

沈雁書面無表情。他只呆呆地緩緩走向那張床,伸手慢慢掀開了白布,那般失神空洞的模樣,好似他對一切都已置若罔聞──鐵床上女孩的臉蛋依舊那樣清秀瘦弱,只比從前又更蒼白了些,仿佛她只是睡著了,不久後便又會醒過來喚他一聲「大哥」……

然後醫護人員上前把趙芳琳拉開,將女孩重新完好地蓋上白布,推離了他們視線。

他怔怔楞在原地,靜默地望著鐵床離開的方向,好像是失去了反應能力,一下子心痛得像是被抽空了。

怎麽可能。他妹妹怎麽可能死了。這一定是夢,一定是假的。

她昨天,明明對自己說了「一定會活下來」的──

「雁書……」方巧欣上前緊緊抱住了他,像是想給他些安慰,自己卻哭得稀哩嘩啦的,「雁書,你不要這樣……」他的表情讓她心好痛,那種哭不出來的悲傷……上天為什麽要這麽殘忍對待他們?

沈雁書低頭望向她,明明想象以往那樣伸手拍拍她的頭,然後笑著說沒事的我很好。可是他卻發現自己怎麽也動不了,好像徹底失去了表情和聲音,什麽話也再說不出口。

餘光瞥見沈言華和女孩一前一後步履蹣跚著離開,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輕聲開口吐了一句:「回家吧。」

回家吧。他這樣說。

趙芳琳一直哭喊著,情緒激動得幾欲昏厥,而沈父沒有說半句話,只攙扶著她一步步踏步走向電梯。

沈雁書沒有哭。他只是毫無情緒反應地和方巧欣緩步往前走,整個人像是已經麻木了。

只能不斷不斷的欺騙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沈院長!」

搶在他們搭上電梯前追了出來,一名護士急急地攔住了他們,一下子六雙眼睛全往聲音來頭望了過去。「這是、剛剛從沈小姐的枕頭下找到都……」說著,她吶吶地遞出了張被折得十分整齊的信紙,白紙外還隱約透出了寫過字的藍色墨跡。

所有人一下子都楞得不知道該怎麽反應,最後是由站在離她最近的方巧欣接過了信紙,卻又馬上被趙芳琳給搶了過去。

然而當信紙被打開,屬於沈日晞的小巧字跡在他們眼前攤開,那一行又一行的真摯話語筆跡,終於還是讓沈家兄弟崩潰地流下了眼淚:

「給所有愛著我的人:

如果能有機會看到這封信,我想我應該已經被那另外的百分之五十給帶走了吧?

但請不要擔心,我會很幸福的。十八年來,我過得很快樂,已經沒有留下什麽遺憾了。

爸、媽,很謝謝你們生我、愛我,我從來都不恨自己的病,所以請千萬不要愧疚……但是,請不要再吵架和熬夜了!如果我真的離開,請把給我的愛,雙倍的給哥哥們吧!

巧欣姐、俞容姐,我的兩個哥哥個性比較別扭,雖然不能當妳們的伴娘很可惜,但還是請妳們要幫幫我,替我看著他們兩個笨蛋喔!我不在以後,他們就交給妳們了。

最後……大哥,二哥。

我啊,進手術室前,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們兩個了。雖然我失約了,但你們還是要給我好好的遵守約定喔!

一直到現在,我最大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能夠和好。想必在我閉上眼睛前,沒辦法親眼看見你們和好如初,一定也是我最大的遺憾吧!

所以,說好了喔!說謊的人是小狗,不可以食言喔!

很愛你們的,日晞。」

上頭的註記日期是在昨天,能猜測應是半夜她麻藥稍退後動筆的。信上還有幾個字似有些暈開,想是她壓抑著眼淚顫抖寫下的,字還有些發抖著……

沈雁書終於哭了出來。

失去了知覺的心一下子恢覆痛覺,他幾乎要痛得無法呼吸,那封信像是一只手,狠狠跩住了他心臟,扭得他整個人生生地疼。

「哥……」那個總是稱呼他為「那個人」的弟弟沈言華在他上國中後第一次正眼看向他,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他心裏深深的懊悔和自責。「我們和好,好不好?」

相隔十多年未曾再真正說過一句話的兄弟,兩個大男孩就這麽在醫院裏哭著互相擁抱起來。那兩個人心裏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所有偽裝和悲傷,終於都在今天徹底瓦解。

方巧欣笑著跟著哭了。她轉頭望向那個始終陪在沈言華身邊,或許名為俞容的女孩,心裏既是悲傷又是感動,好像在重重密布烏雲之中,終於有道陽光透了出來。

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吧、她這樣想。

日晞,這樣子,妳算不算是走得有價值了?

★ ★ ★

沈日晞一直都向往著天空和大海。天生就患有心臟病的她,不能和其它人一樣追逐跑跳,體育課時也只能永遠在一旁遠遠地看著。

沈家選擇了把她火葬,並將骨灰灑進大海裏。這麽一來,她也終於可以算是真正自由了吧?

沈雁書和沈言華終於和好,雖然偶爾相處時還是會有些別扭,不過身為大哥,他憑著他的裝熟本事,也終於和弟弟逐漸熟稔了起來。

沈爸爸和沈媽媽也終於不再限制這兩個孩子的路。

一切看起來,似乎的正在往好的方向前進──

「妳可不可以放過我們雁書了?」

告別式辦得很簡單,只邀了些她從前較好的同學前來,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那位籃球隊隊長。

而在角落處,趁著沈雁書和沈言華正忙著張羅,趙芳琳又偷偷地和方巧欣進行了第二次談話──

「你們都還年輕,會在一起只是一時不懂事。」她苦口婆心地開口勸,「未來你們都會遇見更好的人,何必現在擋住對方的路呢?」從當初拔扈姿態變得柔軟而滄桑,她一句一句地說,好像十分替他們著想的模樣。

方巧欣垂頭不語。

其實她很想問,為什麽他們不能相愛?為什麽他出國,他們就不可以繼續在一起?但她也清楚曉得,就算不問也可以知道──沈媽媽只是覺得他們兩個門不當戶不對,覺得她窮,根本幫不了雁書……

但她也很明白……這是事實。

「……我知道了。」她閉了閉眼睛,嗓音漠然沈靜,「但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日晞走了,雁書和言華和好了,也終於能夠正正當當地朝著自己夢想前進了……

那麽她是不是,也應該要放手了?

☆、Chapter 36.

十二月的晚風捎來冬日的氣息。

剛替沈雁書慶過生,方巧欣糾結了許久,每次話到了嘴邊總不住吞回去,終究還是沒有把那件事情給說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說。要怎麽樣告訴他,才能讓他離開自己、乖乖去美國留學?但偏偏她不想傷害雁書啊。畢竟她知道,那個人是真的在乎著自己。

然而就在周六的上午,那個已與她一年多未聯絡的好友,竟是在那日自己主動打給了她──

「巧欣……」李嘉儀的聲音從電話那邊聽起來有些無助,周遭聲音有些嘈雜,她嗓音似乎還帶著哭腔,「妳可不可以來車站接我?」

還在夢中與周公下著棋的方巧欣一下子驚得全醒了過來,頂著一頭鳥窩,心猛然一跳──是嘉儀!

「哪個車站?」連忙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始匆匆梳理儀容,她開口又問,聲音幾分急躁了起來。

「臺北車站……」吸了吸鼻子,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無力地道。

當她搭著捷運趕到火車站時,她一眼便看見那個昔日和她最最要好的好友正滿臉茫然地坐在椅子上,雙眼無神,臉色比起先前要憔悴了許多。

「嘉儀?」有些喘著小跑步到了她面前,她滿臉都是擔心和著急,「怎麽了?怎麽突然跑來臺北找我?」望著她,她困惑而不解地問。

聞言,李嘉儀怔怔地擡頭望向她,目光空洞許久,最後是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巧欣……」她眼淚一下子湧出,全部灑落在她肩頭,「宇傑說,他不愛我了……」好像是壓抑著許久的委屈和痛苦終於有了發洩出口,她低聲靠著她嗚咽著,肩膀還不斷顫抖。

方巧欣一楞。「好啦,我帶妳去吃早餐,順便臺北一日游,妳再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好不好?」嘆口氣,她有些無奈地伸手輕撫了撫她的背,心裏一陣怒火開始熊熊燃燒。那家夥……看她一定殺去高雄閹了他!

向兼差地方的老板請了一天的假來陪她,方巧欣帶著她坐上了捷運,待是她情緒稍平覆了些,才聽著她緩緩講述起這幾乎失聯的一年多來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一開始初出茅廬她的工作挺順利,和高宇傑的感情也一直挺好,基本是沒什麽大問題的。但在不久後她們家財務出了些狀況,她工作便隨之開始忙碌起來,也因為這樣而越來越少和男友見面約會。原本高宇傑沒說什麽,但是有幾次從電話裏不滿地抱怨了幾聲,而她也總是安撫過去,只認為這沒什麽。

而真正的導火線,應該是某次約會時,老板臨時打了電話給她,說是有緊急狀況必須盡快處理。她也沒有辦法,只好和他匆匆道過別後便急急忙忙地趕回了公司……卻想不到在那之後的幾天,一次她出門去買東西時,竟遠遠的看見了一名陌生女孩正親昵地挽著他的手撒嬌。她沒有發作,也沒有沖過去罵人,只是很冷靜地打了通電話過去問他現在在幹什麽、人在哪裏?

「我在家看電視呀。」她親眼看著他接起了電話,而高宇傑臉不紅氣不喘地答。

或許她傻吧?她相信那是意外,或許不一定是她所想的那樣……然而卻不只一次地看見這樣的情況,她甚至也已經懶得再打過去詢問,選擇漠視了自己地心痛裝不知道。

一直到那天假日,她拿著他給她的鑰匙開門進他公寓。

她原本只是想找他一起吃個飯什麽的,卻沒想到會在門口看見一雙未曾見過的女性高跟鞋……還有散落一地的衣物。

她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情摀著嘴巴,全身顫抖地流著淚去打開那道熟悉房門,看著裏頭兩個交疊著的熱烈身影的。

可是最令她死心的,卻是他毫無悔意的態度,和那句幾乎要撕裂她整顆心的話:

「妳出去交際應酬都不知道被用過了沒有,我不過和個女人上次床,妳氣什麽?」

聽完他那句全然無謂的話,她氣得當下一巴掌就立刻朝他臉頰打了下去,還大聲罵了他是廢物人渣,當然也提了分手。原本以為可以事過境遷用時間來療愈傷口,卻沒想到高宇傑不放過她,一個月後竟開始瘋狂地追著她求她原諒。

她原本當然是不想理的,但是她毫不氣餒地就這麽求了她三個月,終於才讓她的態度軟化,傻傻地以為他會悔改……

就這麽分分合合一年多,高宇傑在昨天對她神情冷漠地說了:「我不愛妳了。」

她被他這樣折磨許久,滿身傷痕累累也不知該找誰傾訴……於是她請了天假,一大早便搭車來臺北,為的就是要見她這位好友。

「那個人渣……」聽完好友這些日子來的遭遇,方巧欣握緊了拳頭,額角爆出了好幾條青筋來,「老娘今天不殺去高雄宰了他,我就跟他姓!」「喀答答」地拗起了手指,她整個人怒火中燒。她肯把嘉儀交給他照顧就已經很不錯了,想不到這個人渣居然……!

「巧欣,」李嘉儀臉色灰暗地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想要制止,「不要怪他,是我太笨,那時候就不應該相信他的……」說著,她低垂下頭,目光黯然而憂傷。

她怪不了別人。是她自己太白癡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欺騙,才會一直相信他……但她以後也不打算再見他了。就算他再跪著回來求她原諒,她也鐵了心,絕對不可能再答應!

方巧欣見她這般模樣,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心頭微微一緊,有些替她難受起來。

這傻女孩,怎麽還是這麽善良?

「好!」下定了決心,她大喝一聲,豪氣千雲地拍了下大腿,「今天我帶妳去玩,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 ★ ★

基本上會變成現在這情況,完全是李嘉儀所始料未及的。

方巧欣帶著她在臺北搭著捷運晃著玩了一整天,晚上便到臺北車站附近的燒烤店去吃晚餐。一開始她們點了幾瓶啤酒,結果她莫名就開始越喝越多。

「餵,巧欣,」她滿臉擔憂地看著眼前桌面上還在不斷增加的鐵鋁罐,有點汗顏,「妳這樣……會不會喝太多啦?」說著,她伸出便想搶走她手上那瓶才方開罐的酒。

「唉唷不會啦!」方巧欣笑著撇了撇手,臉頰卻已染上了些紅暈,「這點酒,才不會醉的啦!」說著,她便又從她手中將鋁罐給奪了回來。

她拿她沒有辦法,便只好默默看著她桌上的鐵鋁罐數量從三到五,又從五變成八……看得她觸目驚心的。

一直到第十一罐,方巧欣終於趴了下去。

「餵、巧欣!」李嘉儀忙晃了晃她軟趴趴的身子。真醉啦?不會吧,她要找誰來扛走啊……「餵,別睡在這裏,快起來啦!」說著,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她腦袋,想試圖讓她多少清醒過來。

卻只見她嚶嚀著換了個姿勢,面色酡紅,一副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的模樣。

真傷腦筋……她有些頭疼。想了會,她只得拿起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翻了翻聯絡人數據,最後是點開「沈雁書」的頁面,按下了通話鍵。

「餵,巧欣?」

「你女朋友醉死了。」李嘉儀語調萬分無奈,「你應該還認得我吧?」

「……妳是嘉儀?」認了會電話那頭的聲音,沈雁書頓了陣,訝然。她來臺北了?「巧欣怎麽會醉死……妳們現在在哪裏?」皺了皺眉,他開口對她問。

「我們在……」

聯絡過沈雁書過來接人,李嘉儀重重嘆了口氣。今天失戀過來找她訴苦的不是自己嗎?怎麽反而她卻喝成這樣……望著好友的臉,她撐頰細細瞧著,發現她正微瞇著眼睛,嘴裏喃喃不知正說著什麽。

「妳呀,到底是怎麽了?」她輕吐了口氣。怎麽心情不好的是她,她這根本被男朋友和青梅竹馬給捧在掌心照顧的女孩反而卻變成這樣?不過,這麽說起來,她今天似乎也不斷刻意避開有關自己的事情……

難道她,也發生什麽了嗎?

「嘉儀……」方巧欣驀然開口抓住了她的手,模糊語調似是在夢囈。

「怎麽了?」

「我不想,醒過來……」

李嘉儀一楞。

沈雁書很快便到了她口中所說的那間燒烤店,還順帶付清了那幾十罐啤酒的錢。他看著她幾乎整個人喝掛,想了一陣,只好無奈將她給背起。

「餵,她到底怎麽了?」李嘉儀滿臉狐疑地盤手盯著他,「該不會你做了什麽對不起巧欣的事吧?」瞇起眼睛,她目光銳利地直視他,眼神裏滿滿的都是不信任。

「才沒有。我才想問妳巧欣是怎麽了呢?」聞言,沈雁書無奈地瞥了她一眼,開口嘆氣。拜托,要他真做了什麽,他今天還有可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嗎?「妳從高雄過來的嗎?要怎麽回去?」他聽說她和方巧欣已有一年未曾聯絡了,怎麽今天會突然想到上來臺北找她?他很困惑。

「我趕末班車。你呢?」聳了聳肩,李嘉儀問。

「出租車吧,她這樣子也上不了捷運。」沈雁書不置可否地攤了攤手。倒是他似乎這樣子無論到哪裏都會被當成「撿屍」的變態啊……「那我就先走了,改天見!」急著要把女朋友給送回家,他匆匆應了句,揚揚手,便準備要離開燒烤店。

她這樣子需要休息的,他想趕緊將她給帶回家好好睡覺。

「餵,沈雁書!」

然而,才向前走了幾步,身後李嘉儀便開口叫住了他。困惑地回過頭,他發現她正雙手叉腰,滿臉認真而兇狠地瞪著自己。

「如果讓我知道你欺負她,你就死定了!」想起剛才好友對自己拋的那句話,她不放心地開口威嚇了聲,說。

沈雁書莞爾。「知道了──」

他怎麽可能會舍得欺負她?除了偶爾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捉弄……他跟本舍不得她受到任何一點點的傷害啊。

若非如此,他就不會這麽掙紮痛苦了……

忍受了司機一路懷疑的不信任目光,他背著她一步步走上了她公寓,卻發現她體重竟意外地非常輕……輕到讓他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

「巧欣,妳家鑰匙放在哪裏?」望了望背上的人兒一眼,他輕晃了晃她。總不能真叫他把她帶回自己家裏去吧?雖然只有他一個人住,但畢竟還是不太好……雖然沒什麽保守觀念,不過他還不想被左鄰右舍八卦自己帶了女人回來睡,就算對方是他女朋友。

然而方巧欣卻是遲遲沒有響應,只偶爾含糊地夢囈幾聲,已經是完全不醒人事的樣子。無奈望了她一眼,他只好將手伸進她包包裏去翻了一翻,幸好是翻到了那一串鑰匙,總算還能好好開門進屋。

整間套房裏空蕩蕩的,很黑。沈雁書沒有開燈,只默默背著她走進了臥房裏,安放好她身子後便準備要離開去,然而卻在他掖好被子準備離開時,轉身的瞬間,手腕被人給一把拉住。

「……巧欣?」他不解地回身望向她。「怎麽了?嗯?」籲了口氣,他任憑她拉著自己的手,走近了床邊柔聲輕問。

方巧欣總算微微睜開了眼,卻是緊擰著眉頭,十分痛苦的模樣,「雁書……」她一向強勢堅毅的面具卸下,嗓音聽起來竟有那麽幾分脆弱和懇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走,不要離開她去那麽遠的地方……不要離開她的身邊,可不可以?

沈雁書一怔。

他倒是第一次看見她那麽……女孩的柔氣模樣?「好,我不走。」他有些無奈而寵溺地在床邊坐下,並伸手撥開了散落在她頰上的發絲,「我不走,妳好好休息,嗯?」嗓音放柔,他開口說著,聽起來倒有那麽幾分誘哄的味道。

聞言,方巧欣搖了搖頭,卻是反而將手給拉得更緊了些,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給扯了進來,「他們要你走……要我讓你走……」用像是呢喃一般的哀求聲音開口說著,她表情帶著濃厚悲傷,微睜的眼瞳裏滿滿的都是痛苦。「可是,我不想你走……」

此刻他整個身體已經半倚在床鋪上,因林婕妤搬走,她便將床鋪一同換成了單人床,卻顯得此刻空間更加擁擠狹隘。

沈雁書有些楞了,「他們」?誰希望他「走」?難道說巧欣已經知道了那件事……不,怎麽可能。那件事情,就連言華也不知道啊。

「所以我不走啦。」他勾了勾唇角,無奈地低頭在她額際印上一吻,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別亂想,好好睡覺。」輕聲安撫著,他低眸,卻發現她眼角隱隱閃著淚光,登時心下訝然。怎麽會哭了?她這到底是怎麽了?

方巧欣再一使力,翻過身,終於是把他整個人都給拉了下來。嗓音幾分哽咽,她閉起眼,開口:「你不要走,好不好?……你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了……」她伸手抱住他,仿佛聽不進任何安慰誘哄的話語,只不斷徑自喃喃著說:「一個人……很寂寞……」

一個人。不要留她一個人──婕妤走了,嘉儀不在,她不想要一個人在這孤獨的城市生活……

沈雁書嘆了口氣。雖然很想掙脫,但他被她這麽牢牢抱著,又見她這樣脆弱,一時也不曉得該怎麽反應。喝醉了就變得這麽主動了?她要是明天想起來,會不會揍死自己?

「巧欣,我也是個男人的啊。」無奈她對自己毫無戒心,他開口,眼裏幾分覆雜。

她在害怕什麽?為什麽害怕他會離開?

又為什麽,她會和他一樣,這樣痛苦掙紮?

那麽他……又到底應該放棄夢想留下,還是為了理想展翅高飛?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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