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過，雲錦澈練劍沐浴回來，一進房門便被赫連清宥抱了個滿懷：“陛下念我新婚，特許休朝三日，你倒好，一早跑沒了影。”

雲錦澈轉身回抱住他，笑著吻他頰側：“夫君莫怪。只是身為武將，不可有一日懶怠。”

他才沐浴過，長發披散未梳，帶著皂莢的淡香，混與他身上的香甜氣息，叫人聞著格外舒心。赫連清宥抱著他不肯撒手，弄的雲錦澈哭笑不得：“阿清，我們今日還要去祭拜爹娘呢。”

明臨析念及他們二人皆父母雙亡，下旨準許雲錦澈今日前往皇陵祭拜嘉王與和安長公主夫婦。赫連清宥這才松開他，在他額間一吻。

“我喚元祈進來給你梳發。”

兩刻鐘後，雲錦澈穿著一身素錦衣裳出了離雲軒，恰巧碰上赫連清宥逛園子回來。赫連清宥方踏入院中，便見雲錦澈額間系著銀白水波紋抹額，墨發用一把白玉簪半束腦後，站在院裏的桂花樹下，笑的眉眼溫柔。

赫連清宥腳步一頓。

雲錦澈十八歲生辰那日，就是這般站在他面前。

“這是我去西疆之前特意命人在府裏種的桂花樹，去年秋天應當已開過一季了。”赫連清宥楞神間，雲錦澈已走到了他身側，“不過，定是不比水雲居的好。”

赫連清宥擡起手，似是想同當時那樣揉揉他的發頂，但手指卻落在了那支白玉簪上：“……你還留著。”

他眼裏洇了層水霧，有些看不清雲錦澈的臉。雲錦澈便仰起臉蹭他下頜：“當然，這可是師父唯一一次送我生辰禮，我得留一輩子。”

這話本是哄他，赫連清宥聽了卻心疼更甚，將人用力摟進懷裏：“往後每年生辰，我都給你備賀禮。”

雲錦澈失笑：“小孩兒才過生辰呢。”

“你就是。”赫連清宥捏他的臉，“小孩兒，走了。”

馬車駛離平西將軍府，車頂上傳來陣陣落雨聲。雲錦澈撩起車簾一角向外望去，街市尚且一片寂靜，雨勢頗急，混著初夏少許暑氣，彌漫著朦朧晨霧。

皇陵莊重威嚴，由禁軍把守。領軍一早得了明臨析的旨意，引雲錦澈和赫連清宥前往嘉王夫婦的陵墓。

二人跪在墓前，行過祭禮，雲錦澈卻遲遲不肯起身。

赫連清宥便陪他一同跪著，發覺身側之人似乎在細細顫抖，撐著傘離他更近了些：“澈兒。”

“阿清…”雲錦澈忽然轉身撲進他懷裏，使力抱著他，勒的他自己都要呼吸不暢，“我沒能見到爹娘最後一面，沒能為他們送葬，還有姐姐…他們會不會怪我？”

“不會。”赫連清宥撫在他後背輕拍了拍，“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他們。”

冰冷的雨水浸濕了鞋襪衣擺，雲錦澈跪的雙腿發麻，眼淚淌了滿臉：“阿清，我想回家。”

赫連清宥拈著手帕，耐心擦去他頰邊淚痕：“好，我們回家。”

回到馬車上，雲錦澈靠在赫連清宥懷裏，依舊神色懨懨。赫連清宥指尖一圈圈繞著他的發絲，聽著外頭淅瀝雨聲，語調極其輕柔：“在想什麽？”

“雲家滅門，是瀠…太後做的，”雲錦澈沈聲嘆息，“明知仇人近在眼前，卻不得報，當真是讓人難受。”

赫連清宥俯身吻了吻他的鬢發：“此事交於我，我會想辦法。”

雲錦澈擡眸看他：“什麽意思？”

“雲家之事因我而起，我說過，會給你一個交代。”

見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雲錦澈坐起身來，冷了臉：“你要做什麽？”

“我的澈兒好兇。”赫連清宥攬過他的腰，耐心同他解釋，“我不做什麽，但世間因果循環，她做過的事，終會回到她自己身上。雲錦燁也一樣。”

雲錦澈眨了眨眼睛，不再追問，重新躺回了他懷裏。

—

兩年後。

離雲軒桂花飄香，傍晚夕陽斜映。赫連清宥一襲青衣仰於樹間，左手執書卷，右手枕於腦後，端的是清閑自在。

元祈一路小跑進了院：“王爺，王爺！”

“本王在此。”赫連清宥坐起身，俯首望著元祈，“何事？”

元祈循聲擡頭望去：“將軍回來了！”

赫連清宥一躍而下，眼角眉梢盡是喜色：“是澈兒回來了？！”

“是！漻水大捷，將軍日夜兼程，足足提前了五日回來，才向聖上覆了命，這會兒已過了東街，往將軍府來了！”

元祈在後頭說著話，赫連清宥已快步走到了府門外，打眼一瞧便見追風載著玄衣將軍歸來，餘暉映著金甲，赤紅披風飛揚，比晚霞還要耀眼。

雲錦澈在府門前勒住馬韁，望向門外等候的男子，長眸璀璨：“夫君，我們勝了。”

將軍府眾侍跟在赫連清宥身後，一同向馬背上凱旋之人行禮：“恭迎將軍回府——”

雲錦澈笑意盎然，翻身下馬撲進赫連清宥懷裏：“你身上有桂花香。”

赫連清宥擁緊投懷送抱的雲將軍：“嗯，我日日守著花開，遙盼君歸。”

雲錦澈正月便帶兵出征，時至今日才歸。漻水一戰，他們分離數月之久，日夜相思難消。

幸而，花神眷顧，昨夜滿樹桂花盛放，十裏飄香，今日便盼回了他的小郎君。

中秋時節夜涼如水，雲錦澈更衣過後，取來一壇桂花釀，坐在院中賞月。

這壇酒是去年桂花初開時他們一同釀了埋在樹下的，只待今年秋天開甕。

赫連清宥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蟹黃面遞到他手裏：“今秋最新鮮的蟹，陛下賞的。不過我廚藝不佳，定是不比雲府廚子做的，你且嘗嘗合不合口。”

雲錦澈接了過來，被那熱氣熏得眼眶微紅：“夫君還記得？”

“與你有關的事，我一件不敢忘，更不會忘。”赫連清宥撫了下他的臉，滿目繾綣柔情，“在外行軍風餐露宿，澈兒又消瘦了許多，叫我好生心疼。”

雲錦澈原本噙著淚，被他插科打諢逗笑了，眼淚一下子落下來，又哭又笑的格外惹人憐愛。

赫連清宥傾身過去，吻了吻他左側眼下一條淡紅色的疤痕。這是兩個月前才傷的，當時暗衛傳信回來，說攝政王妃破了相，叫他擔憂了好些日子。

雲錦澈自是感覺到他吻的何處，玩笑道：“夫君這般，莫不是嫌我醜了？”

“雲將軍豐神俊朗，為夫自愧不如。”赫連清宥抵著他的額，沈了聲音，“澈兒，生辰喜樂。”

雲錦澈偷瞧了一眼天邊圓月，這才想起今日是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人也團圓。

真好。

上窮碧落，塵寰凡間，再沒比這更好的月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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