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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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四月繁花已盡,赫連清宥將暖閣的茉莉制成了花箋,夾在書信中送去了鄞城。

葉君亦念完了信,將那片小小的茉莉花箋放進雲錦澈手心裏:“沒想到王爺看著冷冰冰的,竟還會弄這些東西。”

雲錦澈掌心輕攏,並未言語。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等與潷翎嶼這一仗結束,你也該回皇城住下了。屆時若搬進新府,煜兒你是帶走還是留下?”

這些問題,雲錦澈不是沒想過,只是他一直在逃避。現在葉君亦幾句逼問,似乎已到了不得不認真考慮的時候。

見他不答,葉君亦嘆了口氣:“小六,你一向聰明,應當知道我真正想問的是什麽。出征這一個多月來,王爺每五日便會來書信一封,其中情意自不必多言。之於王爺,你作何打算?”

雲錦澈一陣頭疼,揉了揉眉心:“君亦,我爹娘和姐姐因何而死,你很清楚……我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回到他身邊。”

葉君亦猶豫了片刻,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當初去給沅霜公主傳消息的人是何模樣,畫黛還記得。後來我與王爺曾帶她去蘭林殿,可那宮女並非蘭林殿的人。我說這些你應當明白了,雲府之事,多半與王爺無關。”

雲錦澈指尖動作稍頓,心裏不可抑制地蕩起了一層波瀾。

葉君亦見他神情似有松動,連忙接著勸:“你與王爺之間的關系,並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更何況,無論是嘉王和長公主,還是沅霜公主,他們一定都希望你能過得開心幸福。”

“這些年來,裴小公子為九王爺的伴讀,昌國公府也受了不少優待,這一切不都是攝政王殿下看在你的情分上向陛下討來的?雖說因著從前的事,你與王爺又都是頗有聲望之人,我並不讚成你們,但我更不想看你一直這樣苦著自己。”

“雲小六,你好好想一想。”

雲錦澈已許多年未曾聽到過這樣親切的稱呼了。回到皇城的那一個月,他聽到了赫連清宥喚他澈兒,聽到了明臨析喚他表弟,聽到了雲瀟婉喚他六哥哥,還聽到了明臨杞喚他先生。

還有久違的一聲聲“璟寧世子”。

一切熟悉的人事物都回到了他身邊,仿佛他從未離開過。恍然間,雲錦澈竟不知自己在北藩陽度過的這八年意義何在。

與赫連清宥賭氣嗎?那他未免也太矯情了些。

把自己弄成這幅狼狽模樣,真的值得嗎……

雲錦澈在窗邊枯坐半晌,待杯中清茶冷透了,他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他早就沒了當初的肆無忌憚,做不到不顧忌旁人的目光,瀟灑地站在赫連清宥身邊。

他擡起頭,問道:“佩綰公主不是與殿下有婚約嗎,為何至今仍未成親?”

葉君亦擡手戳了戳他的眉心:“那還用說?你在邊關八年未娶,王爺又何嘗不是?佩綰公主不過是太後當年一廂情願想塞給王爺的,陛下知曉王爺心意,登基後親自將這婚約廢了。一來王爺不願被太後掣肘,二來他心裏放不下你,自然未娶。”

若說深情,誰也不及當朝攝政王。為一人放棄皇位,守了八年空冢。

可即便如此,也比不得當初對他一片癡心的小徒弟。

因著西疆戰事膠著,明臨析心煩不已,常留赫連清宥在宮中議政。未免來回折騰,赫連清宥幹脆帶著兩個孩子進了宮。

如此一來,也省了卓星塵的麻煩,一日三趟地往蘭林殿跑,赫連煜的身子雖還不大好,氣色倒已緩和了不少。

這夜哄了孩子們睡下,赫連清宥正要去殿外望月思人,便聽得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明臨析帶著兩壺酒吊兒郎當地來了,待身後的內侍將酒壺放在苑中石桌上便讓侍從們都退下了:“今夜十五月圓,不知赫連兄可願與朕共飲佳釀?”

赫連清宥正好也想借酒消一消相思之苦,頷首應下:“臣卻之不恭。”

兩人在月下對坐,各懷心事,相顧無言地喝了幾盅。直到醉意上湧,明臨析才率先開了口:“赫連兄,朕……有愧於你。”

赫連清宥垂眸盯著酒杯微微出神:“陛下何出此言。”

“朕知道,雲府滅門一事,你與葉將軍暗中探查多年,卻一直未有結果。”明臨析仰頭灌下一杯酒,頓了頓,才繼續道,“因為此事,是朕親自瞞了下來。”

赫連清宥瞳孔一震,望向他:“…什麽意思?”

明臨析生性溫和,本不愛喝酒,酒量算不得好。只是今日之事實在難以啟齒,除了將自己灌醉,他別無他法。

“朕原本一輩子都不想讓你知道真相,可朕沒想到,表弟竟然還活著。”明臨析擡眸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朕看到你們分離多年,卻因雲家覆滅之事疏離至此,朕便知道,這一切都是朕做錯了。”

赫連清宥緊緊盯著明臨析,生怕漏聽了一句話去。

“雲府,是朕的外祖得了母後的命令,派人前去放了火。母後恨你搶了朕的皇位,便與邵皇後密謀,這才出此下策,要借雲府挑撥你與表弟的關系。”

明臨析一向孝順,當時因著皇位之事,與瀠妃好一番對峙嗆聲,只是才出了安處殿的門便反悔了。他自覺言行有失,正要折回道歉,卻見瀠妃急匆匆地往鳳鸞宮去。他跟了一路,將二人密謀一字不落地聽了去,後來又在宮道上,撞見了那偽裝成蘭林殿之人前去向雲姝妍通風報信的宮女。

他將宮女帶走,秘密處死,掩蓋了所有真相。

只為保住他那虛榮的母親。

赫連清宥攥著酒杯一言不發,明臨析兀自跟他碰了碰杯,仰頭飲盡:“赫連兄,你要怨便怨朕吧,不要去記恨朕的母後。”

明臨析的酒量實在是差,不過半壺酒下去就已經醉的不省人事。赫連清宥派澹臺影護送他回昭乾宮,自己則拎著酒壺,縱身一躍上了屋頂。

韶溫飏正在檐邊值夜,聽到瓦片輕響,擡眼望去,見是赫連清宥立刻起身:“阿清哥哥,你怎麽上來了?”

赫連清宥撩袍坐在金瓦上,對著酒壺猛灌了一大口,幾滴液體順著嘴角滑落下頜。

韶溫飏秀眉微蹙,總覺得這場景熟悉的很。

璟寧世子剛離開的時候,他也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句話也不肯說,日覆一日都在酩酊大醉中度過。

可有些事有些人,真的是喝醉了便能不想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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