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安撫好雲綾霜的情緒，雲錦澈才終於妥協，跟著赫連清宥進了屋裏。

卓星塵拿來繃帶和金瘡藥給他包紮傷口，雲綾霜就在旁邊看著，還在一抽一抽地嗚咽著：“舅舅，你是不是很疼…”

雲錦澈手上的血汙已經擦凈，傷口也被纏了起來，擡手輕輕遮住了她的眼睛：“霜兒別看，不看就不疼了。”

等卓星塵幫他處理好胸口的傷，拎著藥箱起身道：“虧著爺下手偏了半寸，否則下官就是閻羅也拽不回來平西將軍這條命。”

雲錦澈唇色蒼白，微微頷首：“有勞卓大人費心。”

卓星塵輕笑著應下便離開了，在旁邊盯了他半晌的赫連清宥靠了過來，幫他拉好裏衣。

雲錦澈語氣冰冷地客氣道：“謝謝。”

赫連清宥被他瞬間轉變的態度弄得手足無措，轉頭看向韶溫飏：“阿飏，你先帶霜兒進去。”

韶溫飏領命，然雲綾霜不願意走，被雲錦澈捏捏臉哄好了：“你去陪哥哥一會兒，舅舅很快過來。”

外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雲錦澈被血腥味麻痹了呼吸，疲憊地從衣襟裏掏出那塊手帕，還給了赫連清宥：“物歸原主。”

赫連清宥接過，順勢抓住了他的手：“澈兒，你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雲錦澈抽出手，神色異常平靜：“殿下，八年過去了，您還是不肯放過我嗎？”

赫連清宥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艱澀開口：“我聽說你成親了……是真的嗎？”

雲錦澈微微楞了一下，隨即釋然。

赫連清宥到底還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慣會動用勢力，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沒有。”雲錦澈沈吟片刻，還是覺得不該用這種事情來騙他，但語氣更冷了幾分，“殿下，您的手下辦事不利，查錯消息了。”

赫連清宥頓時喉嚨一緊：“我不是故意派人去調查你的，我只是想知道這八年你都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我，我真的很想你。”

雲錦澈受了傷，一呼吸就會牽扯到傷口，他一直隱忍不發，只是衣裳快被冷汗浸透了。

“殿下想念的不過是璟寧世子，他已經死了。”雲錦澈捂著受傷的位置站起身來，臉上血色盡褪，“慕歌是末將的朋友，霜兒你也看到了，是姐姐的孩子，煜兒的親妹妹。末將無妻無女，日後，還請殿下不要再利用無辜之人來要挾末將了。”

赫連清宥張了張口，不知該怎麽解釋：“我沒有想利用霜兒，更不是想要威脅你什麽，我只是想見你。當年有人來府裏劫走了霜兒，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幸好，幸好她是被你帶走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我不會傷害她…”

雲錦澈點了點頭：“那就好。”

“澈兒，留下來好不好？你離開的這幾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赫連清宥走過去，試探著從後輕輕擁住了他，“回來吧，以後我們不做師徒，只做夫妻。”

他身量比雲錦澈高了多半頭，正好能將人攏在懷裏，低頭在他眼側落下一吻：“往後，我做你的眼睛，不會再讓我的澈兒受苦。”

雲錦澈垂在身側的手攥的死緊，剛敷了藥的傷口瞬間滲出鮮血，在繃帶上染開一片。

感受到他細微的顫抖，赫連清宥低頭看去，慌忙掰開了他的手：“澈兒，你別這樣，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了。”

“說完了嗎？”雲錦澈使了些力道掙開他，“殿下，沒別的事，末將先帶霜兒回去了。”

他轉身便要去裏間找雲綾霜。近在咫尺的背影與夢裏的背影完全重合，赫連清宥慌了神，像每晚在夢裏那樣伸手去抓他：“別走！”

與夢裏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抓住了。

令人窒息的酸澀將他裹了個密密實實，赫連清宥抓著他的手腕，用力把人拽進了懷裏。

“別走，別再丟下我了，雲錦澈。”赫連清宥緊緊摟著他，像是抱著一件失而覆得的寶貝，“對不起，我知道以前的事都是我做錯了，可是煜兒和霜兒是親兄妹，他們一母同胞，分離八年，你忍心讓他們繼續兄妹分離嗎？”

雲錦澈登時怒火中燒：“是我想讓他們分開的嗎？他們原本應該在相府長大，好好當他們的公子小姐，有姐姐和姐夫養他們，煜兒又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赫連清宥急忙把他抱的更緊，生怕他又推開自己跑得遠遠的：“都是我的錯，這些年我也很後悔，我當時真的沒有想過要傷害你和阿妍。”

他不知道還能怎麽解釋，可是他真的，從來沒有將雲姝妍和雲錦澈放在他的計劃裏。

雲姝妍與深閨裏養出來的端莊小姐不同，與瀟灑跳脫的將門女子不同，與宮裏在勾心鬥角中出生的公主更不同。兩個從宮外來的孩子，在不見邊際的宮墻內相互扶持，互相依靠，給了彼此唯一的信任和希望。

至於雲錦澈，他從前只覺得這個小徒弟長得甚是好看，比男子嬌媚，比女子俊朗，性子溫和又乖順。

然而在這三千多個日日夜夜裏，他把與雲錦澈相識那四年的點點滴滴翻來覆去地回憶了無數遍，才終於發現，雲錦澈根本就不是他印象中那樣的。

雲錦澈在家裏也會耍公子脾氣，小時候更是刁蠻任性，直到入王府拜師才收斂了性子，漸漸成了人們交口稱讚的璟寧世子。

那會兒雲錦澈顧及著他赫連清宥的面子，生怕自己出去會給師父丟人，因此走到哪裏都謙遜有禮，教養極好。時間一長，他自己都忘了他原來是什麽樣子的，繼續扮演著世人眼中的翩翩公子。青衣長衫，溫潤如玉。

後來赫連清宥才想起，他第一次在霜月殿見到雲錦澈的時候，小孩雖然年紀不大，眉宇間卻盡是少年人獨有的桀驁不馴。

小老虎似的雲家小公子，為了能讓師父順毛捋，斂起了所有鋒芒和爪牙，變成一只柔軟可愛，溫馴乖巧的貓咪。

最後師父卻跟他說，弱肉強食。

雲錦澈一點也不想回憶自己年少時犯下的蠢事，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的血腥氣太重，他幾乎聞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股蘭香。

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們早就與當年不同了。

可若是真的就這麽離開，煜兒怎麽辦？

孩子從小就沒有血親在身邊，如今見到了，自己卻只帶走妹妹，繼續把他留在這裏不管不顧嗎？

如果把煜兒一起帶走，赫連清宥養了他八年，在他心裏與親生父親無異，讓他們父子分離，又太殘忍了。

雲錦澈糾結之間忘了掙紮，最終洩了力氣，任由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靠在赫連清宥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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