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雲錦澈所料，小姑娘一開始還和葉家的弟弟們說了幾句話，這會兒就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任楚銘予怎麽哄都不理人。

雲瀟婉拿了甜點來，小姑娘也只是紅著眼睛說了句“謝謝”。

在她四歲那年，北邊夷國來犯，雲錦澈隨楚彥出征抗敵。那一戰兇險萬分，北藩軍幾乎全軍覆沒，楚彥和雲錦澈拼命殺出重圍，帶著殘餘部下回到北藩陽。

回來的時候兩個人湊不出半條命，均是奄奄一息，雲錦澈直接被銀槍刺穿腹部挑下了馬，險些被扯出腸子來。幸而燕慕歌醫術甚高，沒日沒夜費盡心力，才把兩人從陰曹地府給拉了回來。

那幾日燕慕歌忙著煎藥，沒顧上照看雲綾霜。小丫頭許久未見雲錦澈，聽說舅舅回來了，急匆匆跑到雲錦澈房裏，一路上未有人阻攔，結果一進門便看見了昏迷不醒的雲錦澈。身上傷口雖已處理妥當，但染血的衣物和繃帶都扔在一旁，把小丫頭嚇壞了，撲到床邊想搖晃他的胳膊把人叫醒，又怕碰疼了他，只能眼淚汪汪地喊著“舅舅，舅舅”。

她年紀太小，不懂什麽是生死，只是覺得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對她不理不睬的舅舅太可怕。

哭聲最終引來了丫鬟，要把她抱出去，小丫頭怎麽都不肯，硬是在雲錦澈床邊賴著一直到他醒過來。

從那以後，雲綾霜格外黏著雲錦澈，除了他上戰場外，幾乎寸步不離。

雲錦澈從宮裏回來的時候，雲綾霜正紅著眼圈被楚銘予抱在懷裏，兩人坐在秋千上輕輕晃著。

楚銘予先看到了他，隨即拍了拍懷裏的小姑娘：“霜兒妹妹，叔父回來了。”

雲錦澈循著楚銘予的聲音向他們走去，雲綾霜擡起頭，跳下秋千，直直撲了過來：“舅舅！”

“霜兒不怕，舅舅回來了。”雲錦澈將她抱起來哄了哄，又對楚銘予道，“你爹爹在宮裏跟陛下下棋，晚些時候就回來了，別擔心。”

楚銘予點點頭：“那予兒去陪序年弟弟練劍。”

他說的是葉君亦的大兒子葉序年，比雲綾霜還要小上兩歲。雲錦澈撫了下他的肩：“好孩子，去吧。”

直到傍晚，楚彥才從宮裏回來，知道他們兄弟多年未見有許多話要說，用過晚膳就帶著楚銘予回了明臨析給安排的宅子。

初春夜涼，雲錦澈獨坐廊下飲酒。葉君亦遠遠看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走上前去：“你今日，見到攝政王了？”

雲錦澈微微偏頭，應了一聲。

葉君亦在他身邊坐下，嘆了口氣：“你怎麽想的？”

雲錦澈故作輕松道：“眼不見為凈，反正我也看不見他，當他不存在就是了。”

葉君亦擡手解開了他覆眼的紅綢，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看起來與從前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失了神韻，再不似從前靈動清澈，也沒辦法再與交談之人對視。

葉君亦伸手隨意在他眼前晃了晃：“真的一點也看不見了？”

雲錦澈雙眼默然地望著某一處，大概是葉君亦所在的方向，但眼神並不聚焦：“嗯。”

“怎麽搞的？”

“不知道，”雲錦澈不甚在意，“見了太多殺戮，許是報應吧，瞎了也好。”

在西疆時，楚彥已將雲錦澈的情況寫信告訴了他。他為此急的一夜無眠，恨不得提劍去攝政王府上把那人抓來砍幾劍洩憤。

要不是赫連清宥害得雲家滿門慘死，雲錦澈又何至於壞了眼睛，在外受這麽多年的苦。

“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雲錦澈搖了搖頭：“不知道，被陛下發現了我的身份，想來最近會有不少故人相見，只怕一時半會抽不開身。更何況，陛下親口說了要留我們在皇城暫住。”

也不知道赫連清宥用了什麽手段，明臨析不僅不認他是逆賊，甚至還與他交情頗深，竟肯為了他將他們困在皇城。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清晨，雲錦澈和楚彥隨葉君亦一同上朝。赫連清宥這幾年來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朝政能不上心就不上心，今日卻早早等在了禦天殿。

他昨夜一夜無眠，臉上卻沒多少疲色，目光牢牢鎖在雲錦澈身上。雲錦澈被他盯的渾身不自在，悄悄挪到了楚彥身後站著，又把葉君亦拉到自己身側，徹底隔絕了某人的視線。

早朝之上，明臨析當眾嘉獎了楚彥，封他為鎮北將軍，又嚴懲西疆部署各軍隊官員，主帥與統領將軍一律革職。

隨後，他當堂揭了雲錦澈的身份：“這位小葉將軍，乃是八年前就已亡故的璟寧世子雲錦澈。眾愛卿好好看一看，朕可認錯了人？”

雲錦澈一驚，垂在身側的手捏的骨節咯吱作響。

眾大臣紛紛看向雲錦澈，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楚彥向葉君亦投去詢問的目光，葉君亦一時無話，默默看著臉色愈發陰沈的雲錦澈。

“璟寧世子是朕的表弟，表弟遭人陷害，被假傳死訊，朕被奸人蒙蔽，竟將表弟棄於邊關不顧多年。”

明臨析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信口胡謅，龍冕上的旒珠恰好擋住了他眼中閃爍著的精光。

“八年來，表弟戰功赫赫，守我晟頤一方疆土，今日，朕便封表弟為平西將軍，賜府邸一座，黃金千兩。”

雲錦澈每聽一個字，心裏就更沈一分。

沒想到八年過去，一朝踏入皇宮，他還是只有任人擺布的份。

眾目睽睽之下，雲錦澈撩袍而跪：“末將叩謝聖恩。”

立在旁側的赫連清宥微微擡頭，只見龍椅上的人得意地沖他挑了下眉，那意思不言而喻——朕厲害吧？

下朝後，楚彥一把將葉君亦嵌在了臂彎裏：“你小子挺能裝啊，連我也瞞著！”

葉君亦滿臉苦笑：“楚大哥，我錯了我錯了，實在是澈兒身份特殊，我怕連累你…”

楚家也是滿門武將，世代守護北藩陽一帶。楚彥過慣了刀尖舔血的日子，心胸不是一般的豁達，這點小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問過就算了，畢竟人生在世，誰還沒點苦衷。

欺負過葉君亦，楚彥回頭拍了拍雲錦澈的肩：“阿澈，看來以後你要留在皇城了。我今日回去給夫人寫一封信，讓她把燕姑娘送來陪你吧。”

葉君亦眉尖一挑：“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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