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熱的開水兌入茶壺，將茶葉浸了個透，再盛出澄澈的茶湯，香氣瞬間溢了滿室。

雲姝妍舉起茶杯淺抿了一口，道：“淡了。”

赫連清宥微微一笑：“本王故意的。你有身孕，不能喝濃茶。”

雲姝妍怔忡片刻，放下茶盞：“顧平孟都不曾在意這些。”

“你明知延永侯並不是真心對你好，又何必計較那些。”赫連清宥從櫃子裏找出來一小盒從未用過的沈水香，往香爐裏倒了些許，“找我什麽事？”

雲姝妍卻未答話，似是還沒想好怎麽開口，沈默地望著院子裏的桂花樹。赫連清宥也不急，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去。

湛王府從前是沒有這些桂花樹的，後來雲錦澈來了，聽說他喜歡，赫連清宥便命人在水雲居的院裏種了一棵金桂。至於茶廳院裏這兩棵小的，是他專門讓人從雲府的西樘苑移過來的。

過了許久，雲姝妍才收回視線，垂眸盯著茶盞裏已經泛涼的茶水：“我和你說過的，不要對澈兒動心思。”

赫連清宥怎麽也沒想到雲姝妍找他會是說這件事，手上動作一滯，險些打翻了茶壺。

赫連清宥第一次見到雲錦澈，是在霜月殿。

四年前，也是一個剛下過一場大雨的秋日，赫連清宥進宮面聖，順道去陪雲姝妍解悶。那時雲姝妍還未出嫁，整日悶在霜月殿裏當她的郡主。

一場深秋大雨提前帶來了初冬的寒氣，雲家老夫人被這寒氣所侵，一病不起。雲家二老爺雲恒陽馬不停蹄地遣人去請昌國公夫人雲瑛回府，一同商議老夫人在皇城郊外的老宅該如何分置，卻對臥病在床的老夫人不管不顧。

雲錦澈不願看二房獨大，進宮欲將此事告訴雲姝妍，請她回府為三房做主，不巧正碰上了赫連清宥在霜月殿。

畫黛進來通傳時，雲姝妍便若有所思地看了赫連清宥一眼，道：“你將澈兒帶去偏殿，告訴他湛王正在本郡主這裏，讓他稍等片刻。”

赫連清宥卻忽然開口：“我與你相交多年，常聽你提起家中幼弟生性純良，溫文爾雅。今日既有緣碰上了，不妨讓我見見。”

雲姝妍早知他那點異於常人的偏好，並不想讓他們見面：“澈兒模樣生的極好，只怕王爺見了便挪不開眼。”

和安長公主當年便是名動皇城的美人，雲姝妍更是青出於藍，宮裏不知有多少庶出的公主嫉妒她的容貌。姐姐生的如此可人，弟弟又能差到哪裏去？

她這麽說，赫連清宥便愈發好奇：“璟寧世子應當比我小了四歲有餘，尚且是個孩子，我還沒有那麽禽獸。”

“你最好是。”雲姝妍淡淡瞥他一眼，松了口，“畫黛，去請澈兒進來吧。”

……

四年一晃而過。

“清宥，你該知道，澈兒是我的命，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

雲姝妍不輕不重地將茶杯擱在桌案上，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冷然。她溫柔了太久，以至於所有人都忘了，她是雲家嫡出的大小姐，是宸陽帝親封的沅霜郡主。

赫連清宥臉色發沈：“姝妍，我……”

雲姝妍打斷：“我說過，你喜歡誰我管不著，可你萬萬不該這般對待澈兒。他是雲家三房唯一的嫡公子，他不可能和你在一起。”

赫連清宥忍不住皺眉：“當初是你執意把他送到我這裏來的。”

“是，可你也向我保證過，不會對澈兒動那種不該有的心思！”不知是不是懷孕的緣故，雲姝妍情緒格外激動，“你不是不守承諾之人，為何偏偏在此事上食言！”

雲姝妍此前從未厲聲呵斥過誰，更不要說發這樣大的火。畫黛在門外聽著害怕，正要進來看看，被赫連清宥揮手制止。

“錦澈不是三房唯一的嫡公子，你無需用此事來搪塞我。”赫連清宥平靜道，“姝妍，你與顧平孟成婚多年，也該明白感情之事強求不得。以你弟弟的性子，他若不願，我又如何強迫的了他。”

此話一出，雲姝妍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自然了解雲錦澈，看似性子溫和，卻極其有主見，任何人都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良久，雲姝妍斂眸輕哂：“罷了。若是澈兒喜歡，你好好待他就是。雲府那邊，自有我去擔著。”

“……抱歉。”赫連清宥起身上前，將一方裹著什麽東西的手帕放進她手心裏，“前些日子我不小心摔壞了你送給錦澈的東西，他難過了好久，差點不肯原諒我。”

雲姝妍掀開手帕瞧了瞧，正是她從前送給雲錦澈的玉帶抹額，酸道：“那最後不還是原諒你了？”

赫連清宥輕聲一笑，擡手摸了摸她柔軟的發絲：“阿妍，謝謝你。”

從茶廳出來，雲姝妍便一直心不在焉的。行至苑湖邊的廊橋，一道墨藍身影忽然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腳步一頓，看清面前男子的容貌後，慌忙垂下眼簾。

此處是後院回前廳的必經之路。自從她跟赫連清宥去了茶廳，他便一直等在這裏。等了約摸一炷香的時間，終於見到那抹倩影離開了茶廳，向湖邊款款而來。

男子立刻上前俯身作揖：“臣見過沅霜郡主。”

雲姝妍略一頷首：“邵公子免禮。”

此人正是皇後的親外甥，丞相家的嫡長公子邵南琛。

兩人默契地遣退了侍從，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一同在湖邊散步，誰也沒有再說話。直至湖心亭前，邵南琛才主動開口：“要不要去坐一會兒？”

雲姝妍擡起頭，與他視線相撞，望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瞳，一時無話。

見她這副神情，邵南琛心裏一疼，斟酌著問道：“郡主近來可好？”

雲姝妍眼眶驀地紅了，低垂的眼睫輕輕顫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喉間哽咽，幾乎不能出聲，卻還是強扯出了一抹笑：“一切安好，多謝邵公子關懷。”

“臣早知今日郡主會來，特意備了一份薄禮。”

邵南琛從懷中拿出一個沈甸甸的荷包，遞到了她面前，“萬望郡主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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