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赫連清宥下了早朝才離開皇宮，回到王府時已過辰時。

空中依然飄著蒙蒙細雨，水雲居內，雲錦澈倚在軟榻上，尚在睡夢中，似乎睡得不甚安穩。

見赫連清宥回來，允茗俯身行禮，聲音卻壓的很輕：“參見王爺。”

入眼便是那一排擺的齊整整的綠菊。看著在軟榻上縮成一團的雲錦澈，赫連清宥俯身吹滅矮幾上仍在燃燒的蠟燭，微微皺眉：“怎麽在這兒睡了？”

允茗戰戰兢兢道：“昨夜…世子一直等王爺回來，就……”

眼角餘光瞥見赫連清宥愈發陰沈的臉，允茗一個字也不敢再往下說了。

赫連清宥又看向那幾盆綠菊：“這些花怎麽擺到這裏來了？”

“昨日下了暴雨，世子擔心把這些綠菊淋壞了，便讓人搬了進來。”

赫連清宥臉色陰鷙：“本王說過，不許他人踏足水雲居。”

允茗嚇得渾身哆嗦：“是…世子搬不動，這才讓人來搬的……”

“搬不動？”赫連清宥冷笑一聲，“你們兩個是廢物？”

以往雲錦澈卯時便起來練劍了，這還是赫連清宥定下的規矩。今日已晚了一個時辰，赫連清宥怒氣正盛，伸手就要把人拍醒，允茗硬著頭皮上前攔了下來。

“王爺，您就讓世子多睡一會兒吧。”允茗閉著眼睛，不敢看赫連清宥的表情，“世子昨夜被雷聲所擾，一夜未眠，今早天剛擦亮時才勉強睡下…”

赫連清宥聞言一怔，心中火氣莫名消了大半，身體搶在腦子之前收回了手。

“你們兩個先退下吧。”

離影帶著允茗出去了，順帶著關上了房門。赫連清宥上前一步，看到矮幾上剩了大半碗的桂花蓮子羹。

雲錦澈明明是土生土長的皇城人士，口味卻和江淮一帶的人極為相似。這桂花蓮子羹是他最愛吃的，每到秋季王府裏金桂盛開之時，他都要讓人摘好多桂花，做成各式各樣的甜點。

赫連清宥低頭看了看，估摸著也就吃了兩口。

他輕嘆了口氣，俯身將雲錦澈抱起，連人帶被子一起抱到了床上。

雲錦澈一向睡覺很淺，被抱起的瞬間便醒了過來，只是眼睛還沒睜開，下意識喚道：“師父……”

這一聲叫的奶聲奶氣，頗有撒嬌的意味。赫連清宥心都化了，傾身在他額前落下一吻：“嗯，我回來了。”

雲錦澈困得厲害，聽見這般低沈溫柔的嗓音，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擡起手臂勾住面前之人的脖頸，哼哼唧唧地往上湊：“師父，你別走…”

赫連清宥幹脆脫了外袍，輕手輕腳地上了榻，將雲錦澈摟入懷中，拍著他的背哄道：“睡吧，師父在呢。”

恍惚間，赫連清宥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四年前。

其實雲錦澈怕打雷，他是知道的。

雲錦澈剛來湛王府那年的初夏夜也下過一場雷陣雨。那天晚上悶雷滾滾，原本已經歇下的小孩突然抱著一個團花枕頭站在了他書房門口，半邊身子都被淋濕了，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可憐兮兮地問他今晚能不能和師父一起睡。

赫連清宥應了，可那晚他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和雲錦澈同床共枕，即使那時候他的小徒弟才十三歲。

十三歲的雲錦澈躲在他懷裏安然入睡，他自己卻徹夜難眠。

從那以後，每到雷雨天，不用雲錦澈來找，赫連清宥都會主動去暖閣陪他，但不再上榻，只在他床邊坐著看書，一守就是一夜。

其實赫連清宥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守著他，昨晚在蘭林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時才隱約明白，他只是不安心。

懷中雲錦澈動了動身子，打斷了赫連清宥的回憶。被褥間有一股微甜的淡香，赫連清宥至今沒聞出來那香像什麽味道，大約是雲錦澈的體香。

雲錦澈趴在窗邊受了一夜的風，這會兒不自覺地尋找熱源。錦被覆蓋下，兩人貼的極近，雲錦澈幾乎是整個人掛在了赫連清宥身上。

赫連清宥悶聲出了口氣，渾身上下被小世子撩的起火。偏偏始作俑者還在睡夢中，他也不能做點什麽把人弄醒。

就在赫連清宥想轉移一下註意力的時候，雲錦澈忽然夢囈道：“師父，你喜歡我嗎…”

有那麽一瞬間，赫連清宥懷疑這孩子到底醒沒醒。

他並不知道，雲錦澈每夜的夢裏都是他。

良久，不知是不是身上足夠溫暖，雲錦澈終於睡得沈了些。赫連清宥指尖輕撫過他柔軟的臉頰，隨後吻了吻那近在咫尺的薄唇。

“師父不喜歡你。”他想了想，又輕聲補上一句，“一點也不。”

—

中秋節當天，雲錦澈起了個大早，練完劍就去了前廳。

“允茗，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正在一堆箱子中間來回穿梭的允茗擡起頭：“世子，都準備好了。”

雲錦澈挨個看了一遍：“這些是給父親母親的，這些是給良兒和瀾兒的，那些是送給三嫂四嫂的。允茗，讓人小心點搬到車上去，別弄混了。”

“好嘞。”

允茗招呼小廝把東西都擡了出去，看見雲錦澈坐在一旁悠閑地擦劍，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他身邊，躊躇道：“世子，您真不跟王爺說一聲嗎？”

雲錦澈不以為然：“說什麽？”

允茗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您最近幾年連過年都留在王府，這過個中秋節…怎麽突然要回雲府？”

雲錦澈動作一頓，眼神暗了暗，隨即又故作淡定地繼續擦劍。

“這大半個月師父連王府的大門都沒進過幾次，今日宮中有夜宴，定不會回來了。我一個人在府裏待著無趣，正好回去陪陪爹娘。”

允茗撇撇嘴：“那可不一定，從前王爺連除夕宮宴都敢翹，去年頂著大雪，趕著宮門落鎖的時辰就跑回來了。”

“那還不是因為我發高燒，他怕把我腦子燒壞了，不好跟姐姐交代。”雲錦澈收劍入鞘，起身拍了拍衣擺，“十皇子的事情還沒查清楚，師父忙的什麽都顧不上。我問過離影，師父今日不會回來了，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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