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友
關燈
小
中
大
玄青色馬車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湛王府，臨近宮門時忽然下起了雨。裹挾著瑟瑟秋風，卷起車簾一角。
馬車內，靛藍色的蟒袍下擺亦被吹起。
“爺，到了。”
這場雨來的急，赫連清宥掀開車簾，離影連忙撐著傘上來，身上衣裳已被淋了個透。
走到昭乾宮門口，赫連清宥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離影：“先擦一擦，打著傘去蘭林殿更衣，本王就在此處，你收拾好了再過來。”
蘭林殿是宸陽帝親賜給赫連清宥的宮殿，雖說他是外臣，可他在宮裏宮外享受的待遇說是正統皇子也不為過。
赫連清宥徑直去了寢殿，卻見龍床前守著一位病容憔悴的女子，身形削瘦。走近一看，竟是雲姝妍。
“臣參見陛下，沅霜郡主。”
雲姝妍正要起身回禮，被宸陽帝擡手止了：“沅霜身子不適，宥兒就免了她的禮吧。”
“自然無妨。”
赫連清宥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在雲姝妍身旁坐下：“陛下喚臣來，有何吩咐？”
宸陽帝氣色瞧著比前幾日更差了些，靠在床頭，疲憊渾濁的雙眼微微泛紅：“朕許久未見你二人同侍朕旁了。”
皇後自少時嫁入王府到現在，膝下都未有所出。宸陽帝沒有嫡公主，便一直頗為寵愛這位嫡親外甥女。十歲那年，他將長她一歲的赫連清宥帶回，從此兩人便一同在宮裏上學堂。放學後常常在禦花園裏嬉笑打鬧，只要他從那裏經過，看到這兩個孩子的身影，再煩躁的心都會平靜下來，得到片刻舒緩安寧。
宸陽帝雖子嗣眾多，但只有這兩個本不屬於皇宮裏的孩子，才擁有孩童最單純的模樣。只是後來，是他親手毀了他們。
他自知給赫連清宥這個來路不明的異姓王偏寵太多，早已引得前朝後宮不滿。本想將雲姝妍嫁給他，以此來做做樣子，讓眾臣認為自己有意牽制他的勢力。
可他畢竟有苦衷，為著自己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他最終還是沒有讓雲姝妍嫁過去。
如今他們二人，一個成了長居宮外的湛王，一個成了囿於宅院的侯夫人。
那兩個天真爛漫的孩子，終究是在他的謀劃算計之下，變得和宮中之人並無兩樣了。
然而，除卻宸陽帝，再無第二人懷念從前在這皇宮裏的日子。
雲姝妍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神情有些不耐。赫連清宥面容平靜，心底卻翻湧著滔天巨浪。
感慨須臾，宸陽帝終於言歸正傳：“方才，沅霜與朕說，延永侯府與五皇子似有所勾結。宥兒，你對此事是否有所耳聞？”
“回陛下，臣未曾聽說。”
他確實不知道。
若顧平孟當真與明臨杼有所往來，湛王府不會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他的本事，宸陽帝也是知道的。既然他說不知道，那此事多半是空穴來風，便不再提了。
“陛下——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宮殿外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宸陽帝身邊伺候的夏公公快步進來，站在寢殿門口：“陛下，容昭儀求見。”
宸陽帝沈了臉，劇烈咳嗽起來。赫連清宥忙倒了杯水遞過去，宸陽帝抿了幾口，勉強穩住喘息：“不見，後宮之事，自有皇後和香貴妃做主。”
夏公公得令退下，赫連清宥假意試探道：“容昭儀聖眷正濃，頗得陛下寵愛。這是出了何事，要陛下如此惱怒？”
“是檁兒…”宸陽帝方才咳了那麽一通，身體疲憊不堪，“檁兒遭人毒害，今早已…去了。”
雲姝妍心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她初為人母，雖與腹中孩兒的父親並無太多情意，可這到底也是她自己的孩子。
容昭儀去年才進宮，年歲不比她大多少，只因身份低賤，即使被擡到了昭儀的位置上也依然不能將孩子留在身邊撫養。
如今，孩子遭人暗害，她卻連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靠在床頭的宸陽帝只是輕嘆一聲，搖了搖頭：“朕原以為她是眾妃嬪中最乖巧懂事的。現在看來，不過也是個遇事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煩，罷了。”
雲姝妍垂眸，心中五味雜陳。
自古帝王多薄情。
外面叫喊聲不絕於耳，容昭儀並未離開。雲姝妍於心不忍，起身行了一禮，道：“秋雨寒涼，容昭儀這麽跪下去怕是要傷了身子，臣女去勸勸，先行告退。”
宸陽帝由她去了，待雲姝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中，覆又開口：“延永侯的事，你再去探查一番。”
赫連清宥頷首：“陛下放心，臣一定會查清楚。”
“朕對你沒什麽不放心的。”宸陽帝輕笑，隔著窗紙，望向昭乾宮偏殿，明臨栩此刻多半正在那裏尋歡作樂，“栩兒不爭氣，朕已命他將看不過來的折子秘密送去蘭林殿，你就當幫朕一個忙。”
赫連清宥立刻掀袍跪在了地上：“臣惶恐，斷不敢替陛下與二皇子批閱奏折……”
“朕說你能，你便能，有何不敢。”宸陽帝示意他起身，“朕還有東西要給你。”
從昭乾宮出來已是午時，雨比來時要更大了些。雲姝妍的轎輦停在不遠處，見赫連清宥出來，畫黛打著傘跑了過來：“湛王殿下，我家郡主有請。”
赫連清宥聞言，擡眸看向幾步外的轎輦。雲姝妍掀開轎簾，隔著雨幕朝他望來。
轎輦內舒適寬敞，茶案上擺著兩道精致的糕點，香爐裏的檀香靜靜燃燒。
“郡主不是喜歡沈水香嗎，今日怎換了檀香？”
赫連清宥掀簾進來，毫不客氣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嗯——好香的茶，郡主用的果然都是好東西。”
“今日天氣潮，用檀香驅散濕氣罷了，我還真聞不慣這個味道。”雲姝妍無奈一笑，“湛王殿下還和從前一樣，愛蹭本郡主的茶喝。”
“可郡主與從前大不相同了。”赫連清宥放下茶盞，收斂了嬉笑模樣，正色道，“姝妍，在侯府受了不少委屈吧。”
雲姝妍微怔，半晌才回過神。
“……也許吧。”
“你至今都記得我喜歡沈水香，可顧平孟…何曾知曉我的喜好？亦或是說，又何曾在意過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馬車內，靛藍色的蟒袍下擺亦被吹起。
“爺，到了。”
這場雨來的急，赫連清宥掀開車簾，離影連忙撐著傘上來，身上衣裳已被淋了個透。
走到昭乾宮門口，赫連清宥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離影：“先擦一擦，打著傘去蘭林殿更衣，本王就在此處，你收拾好了再過來。”
蘭林殿是宸陽帝親賜給赫連清宥的宮殿，雖說他是外臣，可他在宮裏宮外享受的待遇說是正統皇子也不為過。
赫連清宥徑直去了寢殿，卻見龍床前守著一位病容憔悴的女子，身形削瘦。走近一看，竟是雲姝妍。
“臣參見陛下，沅霜郡主。”
雲姝妍正要起身回禮，被宸陽帝擡手止了：“沅霜身子不適，宥兒就免了她的禮吧。”
“自然無妨。”
赫連清宥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在雲姝妍身旁坐下：“陛下喚臣來，有何吩咐？”
宸陽帝氣色瞧著比前幾日更差了些，靠在床頭，疲憊渾濁的雙眼微微泛紅：“朕許久未見你二人同侍朕旁了。”
皇後自少時嫁入王府到現在，膝下都未有所出。宸陽帝沒有嫡公主，便一直頗為寵愛這位嫡親外甥女。十歲那年，他將長她一歲的赫連清宥帶回，從此兩人便一同在宮裏上學堂。放學後常常在禦花園裏嬉笑打鬧，只要他從那裏經過，看到這兩個孩子的身影，再煩躁的心都會平靜下來，得到片刻舒緩安寧。
宸陽帝雖子嗣眾多，但只有這兩個本不屬於皇宮裏的孩子，才擁有孩童最單純的模樣。只是後來，是他親手毀了他們。
他自知給赫連清宥這個來路不明的異姓王偏寵太多，早已引得前朝後宮不滿。本想將雲姝妍嫁給他，以此來做做樣子，讓眾臣認為自己有意牽制他的勢力。
可他畢竟有苦衷，為著自己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他最終還是沒有讓雲姝妍嫁過去。
如今他們二人，一個成了長居宮外的湛王，一個成了囿於宅院的侯夫人。
那兩個天真爛漫的孩子，終究是在他的謀劃算計之下，變得和宮中之人並無兩樣了。
然而，除卻宸陽帝，再無第二人懷念從前在這皇宮裏的日子。
雲姝妍一言不發地坐在旁邊，神情有些不耐。赫連清宥面容平靜，心底卻翻湧著滔天巨浪。
感慨須臾，宸陽帝終於言歸正傳：“方才，沅霜與朕說，延永侯府與五皇子似有所勾結。宥兒，你對此事是否有所耳聞？”
“回陛下，臣未曾聽說。”
他確實不知道。
若顧平孟當真與明臨杼有所往來，湛王府不會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他的本事，宸陽帝也是知道的。既然他說不知道，那此事多半是空穴來風，便不再提了。
“陛下——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宮殿外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宸陽帝身邊伺候的夏公公快步進來，站在寢殿門口：“陛下，容昭儀求見。”
宸陽帝沈了臉，劇烈咳嗽起來。赫連清宥忙倒了杯水遞過去，宸陽帝抿了幾口，勉強穩住喘息：“不見，後宮之事，自有皇後和香貴妃做主。”
夏公公得令退下，赫連清宥假意試探道：“容昭儀聖眷正濃，頗得陛下寵愛。這是出了何事，要陛下如此惱怒？”
“是檁兒…”宸陽帝方才咳了那麽一通，身體疲憊不堪，“檁兒遭人毒害，今早已…去了。”
雲姝妍心頭一緊，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她初為人母，雖與腹中孩兒的父親並無太多情意，可這到底也是她自己的孩子。
容昭儀去年才進宮，年歲不比她大多少，只因身份低賤，即使被擡到了昭儀的位置上也依然不能將孩子留在身邊撫養。
如今，孩子遭人暗害，她卻連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靠在床頭的宸陽帝只是輕嘆一聲，搖了搖頭：“朕原以為她是眾妃嬪中最乖巧懂事的。現在看來，不過也是個遇事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煩，罷了。”
雲姝妍垂眸，心中五味雜陳。
自古帝王多薄情。
外面叫喊聲不絕於耳，容昭儀並未離開。雲姝妍於心不忍，起身行了一禮，道：“秋雨寒涼，容昭儀這麽跪下去怕是要傷了身子，臣女去勸勸，先行告退。”
宸陽帝由她去了，待雲姝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殿中，覆又開口：“延永侯的事，你再去探查一番。”
赫連清宥頷首：“陛下放心，臣一定會查清楚。”
“朕對你沒什麽不放心的。”宸陽帝輕笑，隔著窗紙，望向昭乾宮偏殿，明臨栩此刻多半正在那裏尋歡作樂，“栩兒不爭氣，朕已命他將看不過來的折子秘密送去蘭林殿，你就當幫朕一個忙。”
赫連清宥立刻掀袍跪在了地上：“臣惶恐，斷不敢替陛下與二皇子批閱奏折……”
“朕說你能，你便能，有何不敢。”宸陽帝示意他起身，“朕還有東西要給你。”
從昭乾宮出來已是午時，雨比來時要更大了些。雲姝妍的轎輦停在不遠處，見赫連清宥出來，畫黛打著傘跑了過來：“湛王殿下，我家郡主有請。”
赫連清宥聞言，擡眸看向幾步外的轎輦。雲姝妍掀開轎簾，隔著雨幕朝他望來。
轎輦內舒適寬敞，茶案上擺著兩道精致的糕點，香爐裏的檀香靜靜燃燒。
“郡主不是喜歡沈水香嗎，今日怎換了檀香？”
赫連清宥掀簾進來，毫不客氣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嗯——好香的茶，郡主用的果然都是好東西。”
“今日天氣潮，用檀香驅散濕氣罷了，我還真聞不慣這個味道。”雲姝妍無奈一笑，“湛王殿下還和從前一樣，愛蹭本郡主的茶喝。”
“可郡主與從前大不相同了。”赫連清宥放下茶盞，收斂了嬉笑模樣，正色道，“姝妍，在侯府受了不少委屈吧。”
雲姝妍微怔，半晌才回過神。
“……也許吧。”
“你至今都記得我喜歡沈水香，可顧平孟…何曾知曉我的喜好？亦或是說，又何曾在意過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