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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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莊抽調出去幹雜活的勞力都回來了,時不時的下場大雨,什麽修路修渠的工作都得停了,李家莊的人們有了更多的時間閑著串門子,還有打孩子。

地裏的活兒也得幹,這個時候不僅勞動工具落後,除蟲工具也落後,工作效率低的令人發指。

可巧李家莊種的一大片四五畝的大豆地裏生了豆蟲,據隊長說:“夜裏你站豆地旁邊,那撕拉撕拉的聲音,跟養蠶是一樣一樣的,跟下雨了一樣,滲人,再不去救,今年一年的豆腐都沒有指望。”

李莊大隊的豆腐都是自己產的自己磨豆腐,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這手藝,之前手藝人整改,成立合作社,大家就用豆子直接去豆腐坊裏換豆腐。後來怎麽算怎麽不劃算,後來一想,自己拿豆子去換可不得給人家出手工費麽,畢竟人家在豆腐坊裏幹活兒的人也要工分啊。

不如自己磨豆腐去。

所以他們還是偷偷的自己搞,還是落下來豆渣來,煎餅吃也很好吃,做臭豆渣就饅頭吃也還行,有好這口的。

黃豆也算是大隊裏的貴重物品了,有那耳朵尖的聽說,現在國家把黃豆當藥開給那些餓到浮腫病的人,當藥呢。

所以必須得救,下著雨也得去救。

於是出現了一群人穿著蓑衣,帶著鬥笠的在地裏捉蟲的形象。

表姐不失時機的捕捉了這麽一幕。

李明言第一次捉豆蟲回家,看著小桶裏滿滿當當的豆蟲,實在有點兒頭皮發麻,只是這實在是很好的蛋白質補充物,看起來又不像黏黏蟲那麽的難以入口。

她想到一個好菜,幹煸豆蟲。

於是這些綠色的小東西就成了幾個孩子的小零食。

在全員參與的捕豆蟲大會上,驚艷亮相。尤其小妹是個吃貨,每捉一會兒蟲子,就從自己裝零食的小兜兜裏掏出來一個吃掉。

看到她吃東西的人們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只是這吃的東西是什麽?她大嫂又給小明禮準備什麽好吃的了?

看著那形狀那色澤,跟手裏捉的東西很像很像啊,想明白這是什麽玩意兒之後,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捉回去之後都是給雞吃了。誰能想到這玩意兒還能讓人吃?怪不得李明言把自己養的這麽好呢,人家會吃啊。小明禮咀嚼時蛋白質的焦香散發出來,離得近了都能聞到,恍惚讓人回憶起盛夏暴雨過後的爬蚱,放在鍋裏燒了似乎也是這個味道。

當下這些豆蟲就有了新歸宿,這波廣告的效果比李明言扯著嗓子吆喝豆蟲好吃還好用呢。

可是一茬一茬的,也不知道那些撲棱棱的豆蛾子將卵產在了哪些地方,怎麽生命力如此的旺盛頑強,怎麽都捉不滅。不過還好,大豆雖然欠收了,豆蟲好歹也是一個美味佳肴,小孩子都可喜歡吃了。做完飯,用鍋竈裏的餘燼燒一下,烘幹之後能保存好久。

可以除了下雨天打孩子,以及隊長時常念叨麥子可怎麽收啊之外,幾乎沒有什麽大事。

然而就在這樣的天氣裏,麥子還是順應時節的不可阻擋的熟了,先是北坡向陽的地方變得青黃,然後是平地上也隱隱有些泛黃的意思。

李明言找到隊長,說出自己的想法:“隊長,不然我們現在就開始收糧食吧,以後要是一直下雨,麥子都得爛地裏。”

然而隊長一向英明,卻在這個問題上不以為然,“能一直下不晴?不能吧,頭裏幹那麽的狠,不還是下雨了,不會的,不會的。等晴了打好場,再收麥子,沒事的,天陰,小麥熟的慢。”

“可是小麥長在麥穗上會發芽的,到時候只能吃麥芽面,萬一再來一場洪水,咱們隊裏的東西可真經不起這麽折騰了。”

不是李明言危言聳聽,這是上輩子真實發生過的,天災無情,沒有人是諸葛亮能夠算的那麽精細,身為李家莊的大隊長,隊長也算是盡心盡力了,李明言只能說了狠的讓隊長想想。如果實在不行,只能另想辦法。

至於想什麽辦法,她現在還沒有想出來。

好在在她絞盡腦汁也沒有想到什麽辦法的時候,隊長自己覺悟了,或許是下雨天村莊裏太多的閑漢他看不慣,或許是他覺得李明言說的話有道理,萬一連陰天小麥發芽了怎麽辦吶。

總之隊長像一個剝削社員的法西斯,刮油吸血的老地主一樣,讓李家莊生產隊的全部社員,無論是下雨還是沒下雨,都穿著蓑衣在地裏勞作。

自然有些許人有怨氣,農人真的是一年四季忙到頭的,烈日下要在地裏除草,下雪天可以去路上撿糞。和風煦日的天氣自然更多的農活等著去幹,一天天好似被抽打著的陀螺,迫於對食物的渴求就是抽打著他們的鞭子。

只有下雨天能名正言順的歇一歇,現在隊長居然要讓他們也繼續上工,當下就有人嘟囔開了,“地主老財”

李隊長沈著臉,看看吧,看看這覺悟,自己的口糧自己能上點心不。自己多操心,還覺得自己是剝削他們呢。

不過該安排的工作一樣不少,隊長繼續道:“下雨天,咱這裏也沒有場,就是有場也得曬幾天才能用,沒有辦法,我看去年家家戶戶都安了炕,每家都出點兒柴火,把糧食給烘幹了,五斤濕糧抵一斤幹糧,每家分多少糧食我都已經算出來了,有個差不多,領十斤交回來一斤就行。”

隊長的把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每天收成完畢就分給各家各戶,分了之後,讓他們自己將麥穗加工成麥粒,然後再交上去一部分,畢竟隊裏還是需要機動糧和公糧的。

這麽說了之後,無疑在隊裏落下了一枚核彈,震驚的人說不出話來,一句質疑都不帶說的,生怕隊長反悔,畢竟怎麽看怎麽劃算。

李振國在心裏打個估約莫,往年收回來的糧食上交了公糧之後,剩下的一般有三分之二,隊長這麽搞,這公糧還交得上嗎?

只是還沒有等到他去質疑的時候,其他人唯恐隊長反悔似的,立刻點頭不疊,嗨,剛才抱怨最多的也是他們!

沒有辦法,只能等人散了再找隊長。

“咱們公糧你心裏有譜沒有,抗糧不交是不行的啊,咱吃著地上一碗飯,哪朝哪代沒有說不交公糧的。”

隊長擺擺手,表示自己心裏有譜的很,自己大隊可以說是附近幾個大隊裏種地最多的了,其他生產隊的地,他也去看了,都在荒著呢,就算是給大家分糧食分的多,交上去的公糧也比其他生產隊要多的很!

交公糧這事兒和其他事兒可不一樣,報產量可以閉著眼睛瞎吹,可是交糧食有交糧本在呢,多少斤多少斤都有糧管所的公章在蓋著。

差不到哪兒去,他就是交不夠數,自家生產隊也是整個公社交公糧最多的,還不用交夠的那種。餘出來的糧食留給生產隊隊員,也算是辛苦了一個春天的報酬。這次會議照舊是保密的,老規矩,不能對外人說自己生產隊怎麽分糧的。大家心照不宣。

李明言暗自感嘆,隊長的路子真野,自己說了一句,隊長直接把所有的事情都給完善了。

所以就風風火火的開始收糧,冒著雨水,小麥整個收回是不可能的了,只是拿著鐮刀把麥穗給割掉,剩下的稭稈也有用,但是現在還顧不著它們。

表姐又拍了一些照片,是李家莊的人冒雨收割稻子的。

她拍完這些照片都恨不得這裏有個暗室能立刻把照片洗出來才好,她一腔興奮無人訴說,跑到李明言跟前手舞足蹈的,還記得她的肚子裏有小寶寶的事情,保持在安全距離之外。

“明言,你看,我拍了好些照片,只恨這些還是膠卷不能讓你看成片效果,我都能出好幾篇文章啦,捉豆蟲吃豆蟲,還有搶收麥子,還是你這個曾經的種瓜小能手的生產隊,自帶熱度,登上縣報市報都不是問題啊。”

李明言警告了她不要把他們生產隊私自分糧的事情寫到文章裏去,就由她怎麽搞了,反正照片的著作權在表姐嘛。

表姐說想要回去了,李家莊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尤其是她有償拍照拍了這麽多,這幾天一直吃的是李明言提供的糧食,天天細米白面的吃著,她下鄉來不僅沒有瘦,反而臉上長了一些肉,回去可不把那些打壓她的同事給羨慕死!

“我這總是吃著你給的糧食,你讓我拍的照片,到現在還一張都沒有給你呢。”

李明言爽快的答應了,還給她一小袋二十千克的大米,還有一小包的白糖,就算是這樣,李明言覺得雇傭一個攝影師給她拍照,自己仍然有所虧欠,畢竟在後世拍個婚紗照都大幾千起步,表姐是全方位的跟拍,耗費時間都不可同日而語。

表姐感動的要哭,看到白糖更是激動的用手摸個不停,眼淚都要跟晶瑩的白糖一樣灑落滿地了。“嗚嗚,明言你真是對我太好了,回去我就要告訴我爹,買這個相機還是有用的,不是個脖子上的擺設。你不知道我表哥家剛生了一個孩子,表嫂又沒有奶,每天買高價的營養品,家底都要掏空了,你這裏居然還有白糖。你放心,我一定會把所有的照片都給你洗出來,你家的全家福一定給你放個最大的,裱起來放在你家裏!”

李明言心說一點兒白糖怎麽就成了營養品了,就這麽給孩子吃營養也不夠啊,想必還是有其他的營養品作為補充吧。

李明言給她塞了三個熟雞蛋,讓她路上吃,頂餓,從這裏到縣城還有好長的一截路要走,不知表姐怎麽回事,這次來居然沒有騎自行車,這樣所費的時間久長了。

表姐只回去了兩天,回來就咕咚咕咚喝了兩大杯水,也沒有去大隊給她安排住的地方,首先來了李明言家裏,然後小心翼翼的解開自己背後背著的包袱。

露出來一個方方正正的油紙包著的東西來,得意的擡頭瞅了李明言一眼,“你要不要把家裏人都叫過來再看吶,我拍的保證你滿意。”

李明言朝小妹招招手:“去叫爹娘回來。”

李明言自己先動手拆開了,能看得出,表姐眼巴巴求表揚的心思是多麽的強烈,恨不得在臉上寫上求誇獎。

見李明言看她,她趁機表功:“我的錢都不夠打印了,我爸媽知道白糖是你給的,就爽快的又給了我錢,還說我終於用相機辦了一件實事。”

照片整齊的堆疊在一起,沒有一張的邊角有折損,能夠看出這一路走來,主人很是愛惜,放在最上面的一張是李明言正巧笑靚兮的站在豆子地裏,她的腿邊還站著一個小人,正一臉滿足的往嘴裏塞著什麽東西。

還有她彎腰擇筍菜的,除了她的照片是人物特寫,其他的都是群像。在李明言的特別要求下,還有一張全家福,李家的所有人都在上面。

陳老頭也在,李明海也在,還有上輩子沒有的毛毛,李明言的思緒一瞬間轉到上輩子,全家福還是在小妹快不行的時候,她拉著家裏人去照的,一張張滄桑的臉,沒有父母,也沒有大哥,也沒有姥姥和姥爺,他們在陳家莊過著怎樣的日子她一概不知。

只有她和二弟還有小弟小妹,還有高秋芬,當時小妹在醫院的醫療費已經耗盡了家裏的所有財產,欠了大隊五十塊錢。

其他人對於拍那張全家福不是很理解,明明已經窮到都快吃不起飯了,怎麽還多花那五毛錢,拍一個只能掛著當擺設的相片呢。

李明言心裏的想法卻完全相反,已經窮的吃不上飯了,五毛錢對於現在的情況幫助不了絲毫。家裏的人一個個的離她而去,她用照片留住小妹一面不行嗎?

李明言看著照片陷入遙遠的回憶,絲毫不知表姐正看著她陷入疑惑,明明是開開心心的照片,一家人都在,一般人看到這種照片應該是,應該是什麽表情呢,她給家裏拍過全家福,記得長輩看全家福的時候都是帶著笑的,笑著追憶每個人拍照的窘況,評頭論足,而不是現在李明言的表情。

沒有等她想出來個子醜寅卯來,李明言已經回過神,以往的記憶已經如浮光亂影,現在目前的一切才是現實的,她甚至懷疑以前是一場夢,她不過是夢到了後六十年的人生。現在的一切才是真實。

接下來觀看照片的人的面部表情才符合常理,表姐就是喜歡這樣帶著驚喜和滿足的微笑,看到這種微笑的滿足感與成就感更甚於領工資的時候。

她有的時候甚至羨慕那一兩間的照相館,如果自己從業做攝影師會怎麽樣呢,爸媽會把她的腿給打斷的。放著正經的好好的體面的工作不做,做什麽小私營業主,這是不行的。

小明禮拿著自己一張吃玉米桿的照片抱在懷裏看看,對著光也看看,原來阿姨拿著那個盒子是“捏像”的!

可是表姐阿姨說那不是捏像,那是攝像,不過都一樣啦,捏像真好,能看見過去的自己!

幾個孩子興奮的找著照片裏的自己,每找到一個,都興奮的大聲嚷嚷。

陳梅和李振國看的最多的還是全家福的那一張,尤其是陳梅,過了三十歲,看著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突然深感責任重大,大哥不靠譜,還不知道在哪裏呢,家裏的二老就得她去養老送終吧。還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沒有成家立業,還得賺工分看著幾個孩子成家立業呢。人身處在這個年紀,真是責任重大,父母的身體到了衰老的時候,正需要人照顧,兒女們也都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還好大的兩個兒子能幹,兩個媳婦明言是沒得說,兒媳婦也很不錯。

她拿著相片看得目不轉睛:“這得裱起來吧,掛在墻上多好。”

說著還在墻上比劃了一下,看掛在哪個位置合適。

李振國用手虛虛的比劃了一下,在心裏盤算著相框做多大的,怎麽做才好。

表姐則是遞給了李明言相片的膠卷,在一個密封的盒子裏,並且囑咐她,這東西不能見光,見到光就壞了。

李明言想要一塊兒玻璃,如果有可能的話,甚至想要很多塊兒,她想了很久了,窗戶上都是窗欞子,一格一格的,還小,還不透光。只能用簾子遮著。

於是她就開口提了這件事,她身處李家莊沒有什麽人脈能搞到,可是這個表姐看起來就是個體面人。

還真別說,表姐完成了任務,準備要走了,這一拍腦袋,還真的有門路,“我有個表叔在玻璃廠上班,聽說他們廠裏發不出工資,吃不上飯,玻璃都積壓在倉庫裏賣不出去呢。”

在心裏盤算著既然能幫上李明言的忙,這次能給父母拿多少糧食回去。

李明言聽到表叔就想起表姐的表妹,在窯頭鎮櫃臺賣報紙的那個,不知怎麽總是忘記問關於她的消息:“你那表妹現在怎麽樣,家裏還好嗎?”

得到的消息也無非就那樣,現在是六零年,饑餓達到頂峰,從鄉村蔓延到城市,沒有能幸免的,李家莊的人們能吃飽,可是是用雙倍的辛勞才換來的能吃飽。拿著城裏死工資的人,只能跟著糧食局的口袋吃飯,它若是松了,人的嘴也松快些,若是糧食局的嘴巴太緊,那也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所以表姐才一心期待著給李明言辦好事,能讓她再賺一些外快。

可惜她一心想要回城裏,好不容易她能休假回家,天卻下起了大雨,沒有一刻的停歇。

鬼天氣越來越奇怪,隊長叼著煙鬥想李明言說的話還是正確的,這糧食不收早叫雨水泡了沖了,根本進不到各家各戶的口袋。怎麽就沒有去年的好光景了呢,這下就更糟,雨水這麽一禍害,能進老百姓嘴裏的糧食還能剩多少?

這問題他覺得自己怎麽也想不明白,國家大事怎麽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他只管管好李家莊的人,不讓李家莊的也出去逃荒就行了。興許去年一畝地種出來萬斤糧食的地方會過來補貼,而李家莊不給國家添麻煩,這就是李家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想象是很美好的,現實卻狠狠的給了李隊長一記耳光,雨水勢不可擋的來了,不是以往的小打小鬧,站在雨裏根本張不開眼睛,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起來。

河溝裏的水根本來不及流淌出去,又來了新的雨水補充,稍微有些低窪的地方,已經成為一片海洋。拿著傘也沒有用了,傘只能遮蓋頭頂的一小片地方,雨水以各種姿勢從地上噴濺起來,從各個方向刮到人的身上。

夏天的雨來勢洶洶,去的也快,可是這雨仿佛被老天爺遺忘了開關,一直下一直下。

李明言中午下山吃飯,沿途見到的雨水落到地上已經成了黃泥漿,沿著挖好的溝渠奔湧而下,如果不是開墾的梯田的阻擋,成為泥石流也有可能。不知道經過暴雨的摧殘,稻子還能不能收獲了。

李明言是在半道上碰見陳梅的,她一手拿著籮筐,一手拿著油布雨傘,也是外頭下大雨,裏頭下小雨。

見到李明言立刻驚叫出聲:“老天爺啊,這天氣你出來幹啥,你要是不小心滑了一跤我還能不能活了。”

也不多說,趕緊折返。回到山下的老屋,這才知道陳梅往李明言家裏來是為了給她們送飯送菜的。

李明言心裏暖暖的,卻不想讓陳梅如此的辛苦,一手拿筐一手拿傘根本就顧不了那麽多,下半身渾身的泥點子,已經不能看了。

陳梅看著心疼的不行,不由埋怨起家裏其他人來:“怎麽讓媽一個人去送東西,咱家不是還有兩個大男人呢?”

這一問,才發現家裏除了幾個小孩瞪著眼睛瞅著她,其他人根本沒有見到蹤影。

陳梅嘆氣道:“唉,別提了,你爹還有你二弟,都去地裏挖疏水溝去了,我不叫他們去吧,他們非得去,秋分做好了飯,去河邊叫他們吃飯去了。”

李明言轉身就要出門去。李明海連忙攔住了她,“幹啥去,你現在的身子能幹啥去,去了不也添亂嗎。”

李明言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大哥,“不是說隊長今天都沒有安排活計嗎,這麽大的雨怎麽幹活兒,萬一洪水來了呢?”

陳梅換好了幹凈衣服出來,打定主意今天再也不出門了,隊長讓每家都要出三個勞力去幹活,地裏春天剛上的肥料,還沒有給莊稼使上勁兒,這一場大雨很可能把土壤沖走,把莊稼連根拔起。之前挖的排水溝根本無法應付這麽大陣勢的雨水,誰能想到雨水會下這麽大呢。活了這麽多年了,都沒有見過一次。

陳梅這麽跟李明言解釋了一通,李明言還是無法理解,她的眼前一陣陣的黑星,她已經盡力的提醒隊長了,所有的準備工作也都做了,怎麽還這樣呢?

“家裏的糧食不夠吃嗎,我爹怎麽還出去掙工分,工分掙的完嗎,人在比什麽都重要,娘你怎麽不勸著爹啊。”

陳梅看著發火的李明言有些氣弱,可是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的嚴重。“咱們隊的男的都去了,就是你大哥也去了啊,連營長說山上可能有泥石流,你大哥上午不就是去幹活兒了嗎。”

李明海擠眉弄眼的跟自己老娘使眼色,然而還是洩露了出去,眼睛看向別處,不敢面對李明言。

“你不是說怕老宅是土房子怕老宅被泡了嗎,所以才來看看的。”

李明海是怕她擔心,因為自從這場雨下來之後,她表現的就異常的焦躁,本來挺平和的人兒,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他以為是因為懷孕了,據說懷孕的婦人都心思敏感,想得多。

如果他實話實說了,他還真怕她哭著鬧著不讓他出門。

陳梅也有自己的道理,“咱們家的糧食是夠吃的,我看從地窖裏挪出來的糧食就夠多,但是咱們是一個生產隊的,咱們怕出事兒不想去幹,人家可找到理由了,哦,李振國家的怎麽一個力都不出,下著大雨誰想出去出工啊,又不是去收糧食,又沒得眼前的好處分。”

李明言冷靜下來,覺得陳梅說得對,一味的阻止家人根本不可能理解的,反而可能也因為她的阻止而隱瞞她,讓她得到錯誤的消息,到時候大禍釀成,悔之晚矣。

她沈靜的坐下,等待吃飯,這時高秋芬已經叫吃飯的回來了,李明言等人齊了,這才宣布自己的決定,“下午我也去,反正娃兒已經三個月坐穩了胎,還沒有怎麽顯懷,我還有一把子力氣呢。”

“要是你們不讓我去,那你們今天下午也別去上工了。河埂子上的排水溝還沒有挖好吧,也得一直有人看著,省的過水口被堵住吧?”

然後自顧自的端起碗筷,吃飯。留下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覷。

大概是從來沒有見過大人們如此嚴肅的氣氛還有臉色,小孩子們都諾諾的不敢吭聲,只偷眼瞅大人們一眼,又瞅一眼。

夏天就是這樣,雨水再多也照樣熱的很,李明言渾身單衣,並不覺得有什麽負擔,之前她害喜,吃不下許多東西,這進入第三個月,情況也好了許多,她自認為現在已經養的不錯,身體倍棒吃嘛嘛香。

因為之前欺騙了李明言,李明海在旁邊看著,什麽話都不敢說,陳梅也是一樣,覺得她有些小題大做,可比較是明言一片為家人的心。看看外邊的雨嘩啦啦的,心想大不了讓老大一直照顧著就行了。

吃過飯,李明言就要出發,高秋芬期期艾艾的,“我也去吧,我照顧著大嫂,我力氣也挺大的。”

李明言猶如一個指揮若定的將軍,揮手讓她坐下,“你在家看著孩子一個都別讓他們出去,幫娘給你侄子縫個小棉襖出來。”

說完跟著自家大哥投入了雨幕中。

路上所見到處都是雨水,各種各樣的小動物,蝌蚪青蛙蚯蚓,甚至還有龍蝦都橫在路上,偶爾可以見到一個個的老鱉,因為雨水實在太大,根本看不清路,所以是不是的腳下一軟,李明言就知道踩到什麽東西。

這樣的鬼天氣裏,根本不用在乎衣服是不是回被弄濕,腳下會不會兩腳泥巴,因為避無可避,所以走路非常的快,非常的坦然。很快就到了爹還有二弟上工的河邊。

到了河邊,眼前的景象讓李明言倒抽一口涼氣,河內奔湧的河水黃濁不堪,裏面飄著的浮木時不時的出現,若隱若現。

以往平坦寬闊的河床全部被水淹沒,利用河床造出來的田地只能從在水波裏搖曳的稻子尖兒才能勉強辨明方位。

李明言眼尖的看見入河的溝渠旁邊,有幾個人已經在那裏站著了。時不時的拿耙子撈一下,上游的汙物什麽的都在往河邊走,很容易把入水口擋住,而上面就是一大畝的麥子,因為在北邊,所以熟的晚一些,還沒有來得及收割。

如果淹沒了,這一塊兒地將顆粒無收,顯然所有人都可以預見這個後果,所以看守的格外賣力。

雨水沒有因為他們的賣力看守和疏通而停下來,反而是越下越大,給人一種錯覺,仿佛再下的密一些,空氣中的雨水就要連接到一起,成為一片汪洋。

沒有人見過這陣勢,大隊裏搭了一個草棚子,為了給看水的人一個歇腳的地方,此時李明言到了這裏,自然得讓她進去休息,李明言在其中占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把大油布傘撐在腳下,能擋一些事一些。

隊長也在裏頭,他操心的可多了,“一定得叫屋裏人看好孩子啊,這水看著嚇人,一腳踩空人就不知道哪裏去了,影子都找不著。”

陳老頭也在,他看著河水一個勁兒的抽煙,哪怕煙火明明滅滅,空氣裏幾乎都是雨水,浸泡在雨水裏幾乎無法燃燒。

他也不知道對誰說的,沒有對著誰,仿佛是對著空氣:“也不知道水庫還能不能頂住。”

水庫?上游的水庫在解放前就已經建造完畢,還是上一輩人當的苦勞力,每天給一元錢,李明言已經忘記那個年代的一元錢是什麽概念了,她只記得解放前兩年的錢幣已經膨脹到無法計量的程度,四千塊錢買了一袋鹽。

然而那次修水庫最讓上一輩人津津樂道的還是給工分的飯食,每頓都有肉片湯,李振國現在偶爾說起以前出去做工,仍然對修水庫這事兒津津樂道。

李明言好奇的問道,“姥爺也去修水庫了嗎,水庫也不知道能蓄多少水,這次雨下的這麽大,要是水庫擋不住,那咱們別說想要地裏的糧食,就連房子也得給泡垮嘍。”

水庫的問題就此展開,一個話頭開始了大家就會照著這個話頭接下去聊,李明言聽了一耳朵的無效信息,到最後也還是不知道水庫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這個降雨量。

河水慢慢的見漲,流動的緩慢的仿佛一條屎黃色的大蟲子,空氣裏慢慢的清晰了,能看到的遠處從一米變為兩米,三米。明明已經在外頭呆了許久天色反而亮了起來,誰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幾點了。

雨水見小,從山上奔湧而下的山洪照樣流下,還是得在這裏看著,棚子裏的人一會兒就出去一回,盡管如此,氣氛也明顯放松了不少,河南岸的小麥在雨水中垂著頭,眾人謙虛著說只能吃發芽的小麥了,水都到了地埂子上了,就是沒有上去,還真是幸運的很吶。

李明言知道下雨這事兒遠遠沒有結束,大自然的力量不是她一個小小的蝴蝶來了煽動翅膀就能把自然現象給煽走的。苦難就在不遠處看著她,一直在看著她。

她不由看向了正和鄰居說笑的爹,李振國。幸好娘不在這兒,只要看緊爹就好。河邊有一塊地是新擔的土做出來的地,裏面種上了小麥,此時小麥仿佛水生植物一樣在水波裏搖曳。

隊長是看不慣的:“不知道是哪個貨挖的排水溝,是沒吃奶就出來幹活了咋地,振國,國順,走,拿著鐵鍁把地埂子培培。”他招呼他那些有經驗的老把式下地幹活兒。

此時正好,一個小小的身影向這邊跑來,他跑的猶如野驢打滾,撒了歡,遠處看著就能感受到他剛剛脫出樊籠的歡快之情。

陳老頭一眼就認出來:“毛毛怎麽來了,你娘看不好孩子咋地。”

“大姐!娘熬了姜茶,叫你回去!”小鬥笠在他身上一顛一顛,很快就跑過來了,到了棚子前才放緩了腳步。

李明言一心二用,誰都不想搭理,也沒空擔心自己的空間會不會暴露了,憑空拿出來一盤繩子,因為她觀察河面,似乎上漲了那麽一些,雨水變小了,怎麽還在持續的上漲?

而隊長要求培地梗的那塊兒地,就是在水邊了,這塊兒地的下面階梯狀分布著種的稻子,落差非常的高,按理說應該沒有什麽危險。

但是她的心砰砰砰的跳,看了看棚子不遠處的粗大的鬼爪樹,幾乎寸土不生的去年冬天才新造的地埂,李明言從空間拿出來一條長長的結實的繩子。

叫住了爹,“爹,隊長,你們腰上系著繩子再去幹吧,要不我怎麽覺得心裏不踏實。”

毛毛進了棚子,拉著大哥的衣角不說話了,看著大姐的臉色似乎很嚴肅的樣子。

隊長不以為然,棚子裏的其他人也拿起鐵鍁,說:“用啥繩子啊,那水淺著哩,頂多腰窩那麽深。”再說已經雨停了,禍首已經遠去,便下意識的以為已經安全了,水庫又一次的抵禦住了暴雨的襲擊,橫亙在此地的河水也不負眾望的帶走了雨水。暴雨過後一定是晴天。

李明言將目光轉向李明海,連同手裏的繩子也遞給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李明海,這是幹啥呢?

李明海默默的走向鬼爪樹,將繩子的一頭綁在樹上,然後拿著繩子走向了自己的爹。

李振國又些尷尬,孩子長到這麽大,不知道多久沒有親近過,這下不容抗拒的攔腰給他拴了一個繩子,他有些尷尬,用手試了試,還挺結實的。

不過李振國顯然只是第一個,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所有拿著鐵鍁下地的人都有這待遇。

李明言是這麽說的:“大家都捆上吧,就俺爹一個人上了繩子,他自己安全了不能不管大家啊,一個人捆著繩兒多沒意思。”

隊長是最後一個,他也試了試,還真挺結實的,要是被雨水沖跑了,那也是一串都跑,不過他嘟囔了一句,“跟拉壯丁一模一樣的。”

李明言就在這裏看著,腰上系上繩子似乎的確有些不方便,至少在麥田裏深挖排水溝的時候,繩子在麥穗上拉來拉去的。

毛毛從懷裏偷偷拿出來一個軍用水壺,仰著白凈的小臉給自己表功,“娘讓我偷偷的。”

然後又跑到姥爺跟前,也拿出來一個水壺。

還真的有些冷了,雨水過後,風漸漸淩厲,李明言喝了一口姜茶,身心由內到外的暖融融起來,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一起都已經變了,娘都沒有在這兒,爹娘被河水沖走這事兒自然也不會發生。

就在此時,棚子裏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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