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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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海又掏出火柴來,給哥幾個點上,他們眼中的戒備才少了些許,又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問道:“哥們兒這做派肯定不是來逃荒的吧。”

身後一個男人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讓他閉嘴。

那個卷毛圓臉的小子楞了楞,然後說:“你撞我幹嘛,我說的是實話。”

那男人吐了一個煙卷別國頭去不理他了。

卷毛繼續說:“你可別想著進俺們村,俺們村裏一點兒吃的都沒有,家家戶戶的面缸都是空的,老哥出來帶介紹信了嘛?”

“帶了帶了,不是進村的,我們是進城的,路過這兒歇歇腳,看見你們在這兒就想來說會兒話。”

“原來你們站崗是為了不讓外鄉人進去要飯,我們老家怎麽就沒有呢,天天逃荒的人可多了。”

說話就是有來有往才興趣更濃厚,聽到李明海說了這些,小卷毛談興更濃,說道:“要飯,這兒不等榆樹長出來榆錢,榆樹皮就被剝光了,眼光就那麽長一點兒。”

卷毛比劃了一下手指,示意眼光就那麽一厘米長。

“現在好了,啥都沒有了,就只能逃荒,有往南逃的,也有往北逃的,要說到這個莊子來要飯?那是不可能要得到的,老鼠都恨不得背上包袱皮逃荒去。你們那邊要是有逃荒的,說是回龍灣的,那就是我們這兒的,你給兄弟送來,一斤紅薯幹少不了你的。”

李明海跟這個小卷毛聊了有一會兒,所有的情況差不多已經了解了,卷毛像是已經無聊透頂了,問什麽說什麽,交談中得知窯頭鎮之下的村落,有的地方已經斷糧很久了,過年之前大食堂就已經開不下去。

分了食堂裏最後一點存糧,讓回去自己過年。

家裏鍋都已經砸了,煉出一塊塊的廢鐵疙瘩場地上擱著生銹。家裏做飯,過年都沒有好好的做飯。

過完年之後,家裏是徹底一點糧食都沒有了,這個時候想起大煉鋼鐵的時候爛在地裏沒有來得及收的紅薯,一個個的都去地裏扒凍紅薯吃。

放在以前豬都不吃的東西,紅薯凍壞之後吃到嘴裏有一種苦意。可是沒有東西吃會更苦。

卷毛置身事外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用胳膊制止他說話的男人,看著比他年紀大一些,整張臉上都是褶皺,因為皮下脂肪少的可憐,看起來就是薄薄的一層皮堆在臉上。

聽卷毛說他們活該,誰讓他們不種地插了一句嘴:“你不是也沒有種地,現在也就是一天領那四兩紅薯幹吊著命?”

卷毛嘚吧嘚吧的嘴巴停下了,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那根煙,“我不一樣的,我是民兵啊。”

李明海同幾人告辭,將了解到的情況同李明言說了說:“他們是站崗,不讓居民逃荒還有往城裏去的,不止不讓逃荒,也不讓更南邊逃荒的往他們的村子裏進。”

“那他們就沒有活路了,就活活的餓死在這裏?”

話音剛落,李明海趕著牛車啟程,接下來是一片平地,老牛走的緩慢,在走到下一個村口的時候,李明言的問題有了答案。

下個緊挨著國道的村口一樣有幾個人把守著,那裏視野開闊,能夠把幾個土屋圍成的小小莊子看的一清二楚。

一個穿著斜襟碎花棉襖的女人抱著幹瘦幹瘦的娃兒低著頭,盡可能的降低自己的註意力,可惜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孩子,就算再瘦弱,也不可能不被發現啊。

“翠嫂!幹什麽去,有沒有介紹信?!”

被喚作翠嫂的女人遲疑著,“我回娘家還帶要什麽介紹信?哪有這個道理,我去拉個屎是不是也要個介紹信?”

“你這是強詞奪理!反正所有的人出去都要介紹信,沒有介紹信就回去,開了介紹信再來。”

把守的人冷面無情,義正言辭的讓她回去。

翠嫂見這樣不行,立刻變了態度:“狗剩啊,你也知道咱隊長啥德行,走他跟前的是個女的他都恨不得撈摸兩把,你翠嫂我去開證明能得到好?俺娘家一點兒都不遠,你姑姥姥也在那兒的,你也知道的,我去借把糧食,明兒晌午就回來了啊!”

狗剩的臉上出現動搖的神色,值班的另一個舉止輕浮流裏流氣的男人嬉皮笑臉的:“隊長就那點兒愛好,他舉不起來,又不能拿你怎麽著,摸兩把就換個介紹信,劃算,東紅嬸子就是就開了介紹信再也沒有回來,多得勁。”

“要是我啊,我就開了介紹信出去,再也不回來,回來個球!”

翠嫂唾他一口,“那你去隊長跟前讓他摸一把,開個介紹信成跑了,還在這兒站啥崗,你不幹了叫我男人過來幹,你根兒叔正閑著呢。”

插嘴的流裏流氣的男人不吭聲了,他嘴裏塞一顆草,搖頭晃腦的,整個身子在搖晃,不端莊的身體姿態和語言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人只是個小流氓。

李明言看了一會兒就沒有看了,牛車慢悠悠的過去,那個翠嬸兒還在跟他們爭執著什麽,她也聽不清了。

不過事情的前因後果她心裏總算已經清楚了,對於瘦猴那裏的情況心裏也已經有譜。

她無端覺得心裏發緊,雖然瘦猴很機靈,可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若是能獨善其身,怎麽還不來李家莊找他們呢

“你說瘦猴那裏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他家裏還有沒有食物,上次過來拿東西還是過年前呢,留在我這裏還有半袋子,希望他們爺倆沒有出什麽事情。”

“你看那些人就是餓的瘦了些,走路有氣無力的,一路走過來也沒有聽說誰家的人有餓死的啊。”

李明海用最笨拙的,也是最反應事實的方式安慰她。

李明言心裏一想,最過分的也就是那幾個劫匪說的孩子水腫了,沒有說餓死什麽的,還有拿回去的糧食做支撐,怎麽也不會餓死的。

她去過瘦猴的家裏,因此很輕易的就能找到他家的路。

可是在進莊子的路上卻遇到了阻礙,兩個腰裏纏著綠色褲腰帶的人攔住了他們的牛車。

“幹什麽的?來這兒幹啥,是不是逃荒的?”

很明顯,能趕著牛車去逃荒?牛車都是集體財產,誰要是能私人使用還用的著逃荒嗎。

“這位大哥,我們不是來逃荒的,是來找親戚的,我們來找瘦猴,他就在這個莊子住,過年的時候下雪路難走,就沒有來看他,這天好不容易沒下雨了,就過來看看。”

“你找瘦猴,哪個瘦猴,我們這個莊子裏個個兒都是瘦猴。”

他的身後一陣哄笑。

李明言算是體會到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的道理,也不生氣,轉身用牛車上的小筐裝了幾個餵牛的豆餅。

這幾人也都是餓了幾個月的饑荒樣子,一看就是餓的狠了,正好打發了他們。

“幾位大哥,我這裏有給親戚送的一點兒油餅,都是油坊裏磨油剩下的,大隊分下來的,我們就趕緊開了介紹信來走親戚了。”

這麽一說,那人立刻就換上了一副笑臉,“哦,原來是這樣啊,找的是不是那個家裏有個瞎爹的瘦猴啊,我們這大隊一個個的餓的都成瘦猴了,剛才也沒聽清楚你別見怪啊。過去吧,過去吧。”

一個個說著讓過去,眼睛卻一個都沒有看向他們二人。

都在貪婪的盯著那個籃子。

李明言剛把東西拿出來,他們的鼻子就已經聞到了久違的植物油的香氣,油餅子,他們的腸胃已經多久沒有碰過油水了?

就這樣,他們連介紹信都沒有拿出來,就立刻被放行了。

其中一個值班的,走到牛車跟前,說:“你們大隊挺有錢的吧,這一車都是油餅子?”

然後手賤的掀開了毛氈,發現是竹編之後訕訕的退後了去。

李明言臉上笑著,也不說話,看著他們之中貌似是領頭的那個,領頭的那個手上拿著東西,立刻訓斥了他的手下:“這是幹啥的,你這手爪子咋恁不足貴,回來!”

……

所以進村之前,李明言就將所有的東西都放進空間,只留下半袋米面,還有一袋子油餅,即便口感不好,補充蛋白質也是一個好選擇。

一路過去,莊子幾乎都是空的,狗叫聲都沒有。

李明言憑借著記憶走到了瘦猴家裏,門前的籬笆已經不像之前來的時候那麽整整齊齊的插在地裏,而是什麽都沒有了。

即便是沒有錢蓋土坯拉院墻,至少也是要用籬笆圈起來,表示這是自己家的土地的。

他們的馬車暢通無阻的就來到了院子裏。

堂屋的門已經不見了,院子中的一顆大樹,也不見了蹤跡,甚至連樹樁都沒有留下,地面平整的和別處沒有區別,仿佛那顆兩人合抱的大樹根本沒有存在過。

屋裏傳來老人行將就木的咳嗽聲,有氣無力的,咳嗽之後是拉風箱一樣的呼呼聲。

然後仿佛是發現了有人在院子裏,問道:“誰來家裏了?我家也沒有吃的啊,到別處去吧。咋還有牛的聲音?”

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扶著門框,站在他們兩人的面前,正是瘦猴的爹。

老人已經脫了形,兩只眼睛黑黝黝的,在眼眶裏咕嚕嚕的轉動著,沒有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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