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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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言眼前伸出一只手,這只手蒼白細瘦,手指微微蜷曲。

李明言看向他身後的那個傻丫頭絲毫不覺得有什麽的樣子,臉上紅撲撲的,低著頭,臉上閃著喜悅的光芒。

李明言撓撓頭,拿下了一個麥稭稈,哈哈笑著:“俺農村可不時興握手,我手上怪臟的,別寒摻了你們城裏人。”

男人收回手,放在身體兩側,神色頗為鄭重的說道:“怎麽會呢,勞動人民的手是光榮的,是神聖的,我下鄉就是為了廣泛的接觸勞動人民。”

李明言不說話了,這時恰好一雙輪大馬車的麥子被送到場裏來,兩個姑娘自然要去卸貨,李明言回身拿了自己的草帽,還有桑叉。

草帽是為了防曬,紫外線強烈的能把人曬透曬幹了,農民們都是戴著頂草帽做活的。她也不例外,甚至穿的還是高領的上衣,為了保護脖子,紫外線是使人衰老的元兇!如果不保護好甚至能叫人脫一層皮。

麥子被搓好的茅草繩捆成一捆一捆的,放在莊上最重要的財產上,這個最重要的財產就是膠輪的大馬車,用兩頭騾子拉的。

趕車的李明森也拿起叉子,開始卸貨。

大伯娘的兩個兒子都挺爭氣的,一個能趕著兩頭騾子拉貨,一個是也是幹活的好把式,可是大伯娘硬生生的還是要兩個弟媳婦接濟,真是服了!

李明言拿起叉子猛地一戳,戳起一捆麥子,往場中央放。馬車是運貨的主力,趕緊把車卸了好讓馬車去運第二趟。

運到第二捆的時候一個男人突然欺進,奪她手中的叉子,叉子上面還有一捆厚重的麥子呢!

“女同志怎麽能幹這麽重的活兒,我來我來。”

李明言立刻松手,一步跳開八丈遠,你想幹就幹唄,離這麽近弄啥呢?男同志怎麽能離女同志這麽近!

李明言突然松手,麥子的重量突然壓到了那個章富貴身上,竟然把他壓了一個屁股墩兒。

…………

“叉子給章同志,叫他去幹,明言你解繩子去。”

李明森皺著眉頭,目光上下打量這個城裏來的章富貴,瘦的像幹騾子一樣,花架子一個,一看就是沒有幹過活兒,咱農村的雖然瘦,可是渾身都是力氣,絕對不可能被一捆麥子壓倒!

看到明言聽話的去解繩子了,李明森木著臉:“章同志是花兒的對象吧,正好跟花兒一塊兒幹活兒,培養培養感情。”

說完自己也袖著手,看著騾子不叫它們亂吃東西,不幹了。

李花兒臉上紅紅白白,沒有想到對象如此不頂事,去幫明言不幫她讓她心裏也有些不舒服,聽到明森哥說的話,心裏才好受一點兒。

章 富貴用手撐著身子站起來,呵呵的笑著:“剛才沒防備,沒防備。”艱難的將麥子撐起來,運到指定的地方。

李花兒說:“要不章大哥你歇一歇吧,我來就行了。”

多好笑啊,啥活兒都沒幹呢就要歇一歇了,李明森拿著鏟子還有木桶收拾騾子拉的屎,也算是積肥了,看到李花兒投射過來請求的目光,當做沒看見。反正他不會當著自己老婆的面和別人拉拉扯扯,像什麽樣子,尤其還是自己的堂妹!

章 富貴咬牙繼續挪第二捆,“沒關系,我們要互相幫助,互相合作。”

李明言正了正草帽,前世好像沒有這些事,那個時候她家裏除了地裏還有院子裏的三只雞,根本沒有其他的收入,只能累死累活的掙工分。這種清閑的活計,掙的工分少,她寧願去自留地裏多幹點兒,或者等到麥子都轉移到場裏之後去拾麥穗,也不願意幹這個的。

也就錯過了和李花兒對象接觸的機會,看樣子李花兒日後的幸福生活,很可能是為了撐面子而跟自己這個昔日的好朋友編的。

…………

這麽幹了一會兒,莊上所有的車把式都知道隊長家的客幹活不頂事,最清閑的活兒都累的像連耕十畝田的老牛。

婦女們都偷偷的笑他,笑大隊長:“找了個雞仔一樣的女婿,床上也不頂事可咋辦。受苦的可是他閨女。”

婦女們講話葷素不忌的,在地裏幹活兒也幹的熱熱鬧鬧,都說李花兒的對象不會疼女人,不替女人幹活兒就算了,非要和對象一起幹活兒,培養革命感情!

胖蘭用肥壯的身體壓下一捆麥子,麥子發出不堪重負的稭稈壓扁的聲音,趁麥子正在□□,飛快的用茅草編織的繩子捆好,手上不停,嘴上還不閑著,大著嗓門問後生明森:“那城裏人真的說互相幫助?不叫花兒歇著?”

明森悶頭幹活兒,這些婦女一個個的都問了無數遍了,見到他還要再問一遍,他只得悶悶的“嗯”了一聲,然後聽到婦女們又一次的哄笑。

他娘笑的尤為誇張,嘴巴朝天仰著,“真是城裏人,臉面薄不好意思,他幹再多也掙不到兩個工分啊。明森你幹啥呢,你拉車就行了,還裝啥車,那騾子不用你看著啊。”

……

五月底,麥子曬的一咬一個咯嘣脆,場上一片金黃,壯勞力們在山上挖溝,一個個的看到豐收也是嘴巴咧到耳後根。

明言後來就不去看場了,地裏剩下的麥穗有很多,可以再拾一遍。集體化的生活和上工,讓大家幹活兒都沒有那麽仔細了。本來應該趁著清早有些潮氣的時候,運輸麥子,麥穗沒有那麽脆不容易掉頭。可是現在誰還管那些?麥穗都掉了才好,運到場裏就是公家的,掉在地裏或者路上,那誰撿到算誰的。

這也算莊上約定俗成的規矩,反正麥穗沒有一個糟蹋的,都進了大家的肚子裏,隊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明言每次的收獲都有很多,她只要麥穗,不要桿子,麻袋裏麥穗混著手機裏買來的麥粒,一袋子有二十多斤。

小妹明禮蹲在地上,看著大嫂滿滿的麻袋,再看看自己一小筐還不滿,扒拉著自己撿來的麥穗,不說話,有些喪氣。

李明言當然看到了蹲在地下的小人兒,就差在地下畫圈圈了,同樣是半天的時間,差距是挺大的,但是她覺得小妹已經可以的了,看的出來,她為了拾多一點兒麥子,能夠吃上純白面的饃饃,已經控制住自己想要玩耍的欲望,努力了整整一上午。自己還是一個成人呢,不能這麽比較,欺負小孩兒。

“明禮真厲害,我小時候還撿不了你這麽多呢。能有你這麽一半就不錯了。”

蹲在地下低著頭當蘑菇的小姑娘果然擡起頭,臉上亮晶晶的:“真的嗎?我長大也可以撿一麻袋麥穗嗎?”

明言定定的點頭,當然了!

唉,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現在要緊的是把小姑娘哄好了。

小妹又生龍活虎了,去到裏屋拿出一個大大的也圓形的笸籮,用來曬撿回來的麥穗。有了這個小操心的,李明言就開始做飯,現在一個家裏有三個壯勞力,飯量與日俱增,沒有油水不抗餓,就吃的多,吃的多還是沒有油水,照樣的餓。就陷入了一個怪圈,越吃越餓。

李明言心想到哪裏給家裏補充一些油水呢?市裏頭有肉聯廠,大骨頭論個賣的,一個大骨頭一兩斤才兩毛錢,還不要票,但是這也是要有門路才買得到,普通人沒有後門可以走,那絕對是難如登天。

手機上不知道有沒有,對了,手機怎麽沒有想到呢。她下意識的不敢去碰手機,前世她也養育過幾個孩子,都是幫女兒照料,知道孩子從生下來從小就會打各種疫苗,以後的人們是不怕各種病毒的,可是現在的人就不確定了,都野生野長的,萬一別的地方通過檢疫的肉類適應不了她的腸胃,那她小命不就折了?

這樣想著,她打開了手機,金子又賣出去兩塊,賬戶上多了十萬,現在她,還有一整個家,都可以吃喝不愁。

但是她還是發愁,東西不可以光明正大大拿出來,難道還說是撿來的?

李明言邊和面邊想對策,讓二癩繼續給幫忙倒是個好主意,可是等到二癩搬到李家莊住的時候,這件事情就做不成了。還是要找一個長久的,能夠讓李家莊長久發展起來的事情才好啊。做什麽好呢。

“大嫂,你要做白面饃嗎?”

不知不覺,小妹明禮站在她的旁邊看她和面,看著大嫂手裏的面團,覺得今天吃白面饅頭有望。

李明言一驚,看向手下的面團,不停的加水加面,現在面團已經有了剛和面的兩倍大!

再看看面袋子,空空如也,扭頭瞅瞅小明禮,站在案板前面,還沒有案板高,不墊腳應該看不見面袋子裏面的情況。悄悄的從空間拿出五斤面,放在袋子裏,用手攪和攪和,爭取讓面自然一點。和原來的充分混合均勻。

然後一不做而不休,拿了陳梅放在壁櫥裏的幹酵母,酵母是用麥皮做的,一團已經幹了,湊近了聞有一股酸氣,還有酵母的味道。

她從後鍋取出一瓢溫水,用溫水化開之後,就成了酵母水,酵母水放進盆裏,這面和起來還會偏軟的,只得又加面……

這下好了,李明言心想,這頓饅頭可是除了那點子酵母是真的純白面的。應該能夠一家人吃兩頓了。

揉面用了一個多小時,這會兒做午飯已經有些晚了,她只得請求小妹的幫助,讓小妹去給她燒火。

她又舀了一瓢面粉,打成糊狀,將準備下面條的蔥花切成碎末,打進去,然後又拿五個雞蛋,攪進面糊裏,面糊就成了黃黃綠綠的一大盆,放一些鹽調味,剩下的就是貼鍋了。

後面的鍋裏熱水預備著,煮稀飯用。

吩咐小妹將火燒的小一些,用油潤鍋,油燒熱之後下面糊,用勺子將面糊均勻的粘在鍋底,一個面餅就做好了,她一個個做的飛快,還不忘用竹葉裹一個遞給燒火的小妹吃。表面被煎的焦黃,內裏還是細嫩的,一時之間油的香氣蛋的香氣還有蔥花的香氣飄出了屋子,飄向了揚場的打麥場上,幹活兒的人們問到了飯香,還有柴火的味道,就都下工回家了。

陳梅回到家裏,首先看到的就是那扁笸籮裏滿滿的麥穗,這幾天天天都是如此,兩個女兒太能幹了,這很正常,她挺直胸脯盯著身後一起下工的人羨慕的眼神進到廚房。

她早就猜到這香味是從自己家廚房飄出來的,可真香啊,這得放兩三個雞蛋吧。

其他人可就沒有這麽淡定了,“梅嬸家這是發了啊,撿的麥子真多,你說俺咋撿不了恁多呢?”

“你家那個小子是去拾麥穗嗎,那是去地裏野的。”

“我都想不上工去撿麥穗,看看人家,嘖嘖,到時候分的說不定還沒有人家撿的多。”

也就是說說而已,這麽多老人小孩拾麥穗的,能夠拾的多的,也就明言一個。

所以嘛,沒有能耐還是老老實實的上工吧。別到時候雞飛蛋打,生產隊分麥子沒有多少,自己拾麥子也沒有拾多少。

這一路走來,地裏也差不多撿幹凈了,明天就應該撿不到這麽多了,眾人心裏酸酸的想。

再說陳梅和李振國進到廚房,一眼就看到大的正在竈臺上忙活,見到爹娘回來露出一抹笑來,“回來啦,洗洗手吃飯了。”

油餅正在笊籬裏冒著香氣,小的手上還拿著一個,吃的滿嘴油亮,見到父母在看她,露出一口小米牙:“可好吃了。”

兩位大家長的目光不受控制的看向香氣的源頭,李明言就先遞給爹娘兩個,“先吃著,墊墊,小妹都吃了兩個了。”

大人還算節制,總算忍住,細細的洗過手再來吃。

明言計算過,這一小盆的量用了三斤面,雞蛋總有半斤,再加上水,做出來總有六斤的餅子。撒開肚子吃,夠一家人吃的飽飽的。閑時吃稀忙時吃幹,她這是遵循最高指示!娘就算再省,也不會多說什麽的。

陳梅哪有什麽好說的?這個兒媳婦是她看著長大的,跟個閨女一模一樣,現如今這個閨女又能幹又會心疼人,她再出來嘟嘟囔囔可惜那點子油蛋面,那成什麽人了,她也是知道好的。

家裏的幾個男孩子回來了,陳梅準備了一盆水,讓他們回來洗手洗臉,老三和老四還在上學,回來的時候汗津津的,回來的時候先從兜裏掏麥粒兒。

老三比較能嚷嚷,“老師帶著我們去高莊勞動了,我見著二嫂了,她還給我們喝糖水。”

老四迫不及待的補充:“我叫她二嫂她還臉紅了,跟猴屁股似的。”

說完挨了爹蒲扇似的一巴掌,“瞎比方。”

老四捂著頭跟著三哥沖進廚房,看到竈臺上放的飯食兩眼放光,可是大嫂就跟腦袋後邊長的眼睛似的:“去洗了手再吃飯。”

…………

晚上明言蒸了白面饅頭,蒸的滿院子都是香氣,整整一個大蒸籠,被擺的滿滿的。

山上的活兒也不出工了,按隊長的話說:“死幹活兒也討不了好,一會兒一個規矩,可去他奶奶個龜孫。”

隊裏的麥子已經全部收獲,堆成小山一樣的在場裏,麥粒兒曬的嘎嘣脆,麥子裏的雜質被揚的幹幹凈凈的,一個草葉子都沒有,土坷垃也被細心的拾出來,只等將公糧交上,餘糧售出,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隊長說今晚就分糧食。

新蒸出來的饅頭香甜可口,有著和麥場裏一脈相承的味道,不就菜空口就能吃下去一個。陳梅忙裏忙外的,拿扁擔,拿籮筐,拿麻袋,喜氣洋洋的等著分糧食。

夜裏,一個莊子的人都匯集在麥場上,推架車的也有,推獨輪車的也有,還有趕著騾子的。

麥子比往年堆得多,可是到手裏的糧食不一定比以前的多,因為糧食產量報的高了,交公糧的比例也相應的增加。能到農民手裏的糧食自然而然的就少了。

隊長很嚴肅:“今天咱們就把糧食分到你們個人手裏,是多是少你們個人心裏有桿秤,上次分糧到現在的工分本子上還記著呢,多了也別到處吹,那是你該得地,少了也別埋怨,那也是你該得地。”

“公社要求報產量,每個隊都報的多,因為這,我已經受了好幾次批評,為啥?因為我報的少,為的就是給咱隊上多分點兒糧食。今年咱還按老辦法分,誰要是嘰嘰歪歪說給她分的少了,咱就過磅,一個粒兒一個粒兒地數,不信給你數不明白。”

老隊長講完話,底下一片寂靜,這是默認隊長的話了。只是隊長身後,咋站著個外鄉人呢?

章 富貴一臉莫名其妙,他只是想看看生產隊的分糧盛況,怎麽一個個的眼睛跟探照燈一樣瞅著他了呢?

隊長順著大家的目光也找到了這個人,絲毫不留情面,“老大,你送富貴回去,天晚了拿著礦燈。”

李花兒一句話都不敢說,不安的攪著手指,下嘴唇被咬的蒼白一片,她早就說了嘛,莊上分糧食是不能有外人的,可是他聽說分糧食特別熱鬧,非要來看看。她心裏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回去之後爹會怎麽訓她

章 富貴不情不願的走了,李明言自從那天看場之後,就一直在撿麥穗,很久沒有見過章富貴,以前她只聽花兒說當家的對她怎麽怎麽好,她還羨慕來著,想著這是怎麽絕世好男人,碰上了該有多幸福啊。

這下接觸了才發現,也就那樣,缺點還是很明顯的,愛表現,說套話。

接下來分糧才是正式開始,會計坐著一個小板凳,前面一個小桌子,上面擺著一個賬本,所有人的工分以及應分的糧食,都在賬本上。

有人說:“俺啥都聽隊長的,該咋分咋分。”

其餘人跟著點頭,表示同意,隊長定睛掃視一周,對自己的威信甚是滿意,一擺手,分糧開始。

隊上分糧為啥不讓其他人看,是因為隊裏不是過秤分的,而是用大竹筐分,估堆兒,一大筐算五十斤。如果一家人分到一千斤糧食,那就是二十筐,比著一千斤只有多的,沒有少的,自然不能叫外人看見。

只是今年分的再多也有限,以前分配糧能有一半,現如今只有三分之一。

即便如此,大家心裏也高興,因為他們幹活兒的時候落下的多,李振國這個暫代隊長並不吭聲,小孩們還有老人們能撿回家的也就多,總的來說,收成還是可以的。

無論分多分少,大家夥兒臉上都是喜悅的,李明言心裏暗暗想著,這幾天去申請房基地蓋房,不知道能不能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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