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嵇琴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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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宮內,我便叫出王兄留給我的四大侍衛,他們每一個看起來都其貌不揚,卻是真正的高手,不然我也不可能孤身一人來到吳國。更何況王兄還給我派了五百個武藝高強的遠衛,我該不會有事,若是她們要陰我,我寫一封信王兄不就知道了嗎?若王兄知曉,那吳沐鯉或許也就不好過了。

墨已研好,我卻久久寫不出一句話,我也不忍心,讓王兄擔心我啊……只得寫下幾個字“很好,勿念。靜初。”

還從來沒這麽窩囊的騙過人……我嘆口氣,折好信,讓衛士給我送了出去……

是夜,我一人獨坐在帝姬宮內的後花園。

玉珠雖然性子活潑,但看到我的表情,竟然也和怡安寶釵一樣安靜的沒說話。

靜周宮的後花園並沒有我原來宮內的那片大,但是設置的極為精妙,湖內大片大片的菡萏將開未開,拱橋映出美麗的倒影,顯出別樣的靜謐。這個花園所有的樹都是桃樹,不過這個時節桃花已經開謝了,只有零星的一兩點子慢慢悠悠的被風刮起,像是在提醒世人不要遺忘它一般。

“帝姬不開心的話,找小的幾個說說吧。”怡安終於忍不住了,“帝姬定然想家了。”

我淡淡一笑:“是啊,你們誰敢說不想大周?”

三人俱是無聲。

“但是我沒有不開心。”我平靜地說:“我今天覺得,我長大了。”

“長……大了?”玉珠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點頭,依舊非常平靜:“是啊,長大啦!我今天啊,突然發現,我也可以獨當一面了……以前,遇到這種事,我只敢躲在王兄身後,但是今天我發覺,很多事情,其實我一個人已經可以面對了。”

“是……是啊……”眾人恍然大悟,“若是曾經的帝姬,恐怕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我聽到這句話歡快的笑出聲,“傻瓜們!我怎麽可能對吳國人使出這些招數呢?只有王兄……因為我知道王兄舍不得我,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傷心,才這樣的。其實啊……太幼稚了……我們總是無時無刻不在傷害我們最親密的人啊。”

“帝姬……今天的帝姬……怪怪的……”玉珠有些怯生生的。

我伸手掐了一把玉珠的小臉,“怎麽樣?還怪嗎?哈哈!”

“噗——”寶釵和怡安都笑出了聲。

“帝姬明明就還和原來一樣嘛!”玉珠揉著小臉:“連力道都沒變……”

我又揉揉她的頭發,語重心長道:“我變得成熟,並不妨礙我還是原來那個天真活潑的鸞哥兒!對吧?”

“靜初帝姬!”突然有人打斷我們四個人的溫馨時刻,“公子硯在門口等帝姬,說是有事給帝姬說。”

公子硯?哦,長公子……那天公子春大放異彩,讓我對這個人基本沒什麽印象,既然他叫我,我就出去看看。

“靜初見過公子硯。”我見了個平禮,他躬身作個長揖,“沐硯見過靜初帝姬。”

“公子硯今日見我,有什麽事嗎?”我一時想不起來吳宮內帝姬如何自稱,反正也不是什麽正式場合,再不管了。

我這才看清公子硯,也是個劍眉星目的俊俏公子,不過並不及公子春的氣質。

公子硯眉宇之間有些抱歉神色,“靜初帝姬,硯剛剛聽聞早上帝姬與母後……”

我內心頓生煩意,他精致的五官在我眼裏立馬就差了不止一截。

接下來小半個時辰裏,公子硯一直在翻來覆去說王後是王後他是他,王後就是針對我,王後很過分。但是他不會針對我,他很好……

好容易打發了他,我感覺我快眼冒金星了,正要掙紮著回宮,突然聽到哪裏傳來極為悠長的嵇琴聲。

這琴聲聽起來柔似春水,但我細聽之下竟感覺這聲音含著金石迸裂之音,一種不服輸,音柔韻剛的深長意味讓我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看看究竟何人在彈琴。

走了幾步,我看到湖面高閣之上,有個男子正背對著我。

我屏住呼吸,生怕擾亂了琴音,緩步向前走去。

猝不及防的,那人,開口了。

“鸞哥姑娘,你來了。”

是吳沐春!我早該想到了!

“公子,你彈,我聽著。”他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斷開,我也想要仔細的聽,所以未敢多言。

吳沐春溫柔一笑:“好。那在下彈首新曲吧。”

琴聲先是涓涓細流,讓我忍不住閉上眼睛,好像聞見了花香聽見了鳥語,很美很美。

搞了半天公子春竟然只是在調音,等到他真正開始彈了,我才發覺,這是個言語無法形容的曲子。

本是翩翩公子的公子春,他的指間流瀉出來的音符,竟然像一個老叟的輕聲低喃,那種看透一切,憂愁縈繞的悲哀;那種不食煙火,喜悲無謂的孤獨;那種命運束縛,難以沖破的蒼涼……

可是不論他的琴聲如何輕柔,如何空靈,我能感受到,他平靜琴聲底下始終有股熱流,仿佛剎那間就可銀瓶乍破、江水倒流!

看著他低頭時那抹溫柔的神色,我愈發覺得公子春氣質超然脫俗,仿佛已然脫離了這紛紛擾擾的大千世界、這真真假假的萬丈紅塵。

“見笑了。”他笑。一曲畢,我心底還泛著陣陣漣漪。

“都說從琴聲裏能聽出一個人如何處事,若讓我來評價公子,我覺得,公子似水,溫柔似水,也……剛強似水。”我越說越崇拜公子春了,“李耳聖者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真是每念一遍都能多些心得體會。公子竟能與聖人老子行思一致,真是……真是舉世無雙!”

吳沐春面對我這麽炙熱的崇拜卻只是淡淡一笑,和平時並無不同,還是溫潤淡然的仿佛一塊暖玉,“不過附庸風雅,淺淺效仿古之聖人流風餘韻而已,更何況,在下敬慕老子學說,也不過是因為深谙情深不壽的道理,便索性收斂心性,但願日後真能做到個無欲無求。如此看來,在下如何能當的上‘舉世無雙’四個字呢?”

“情深不壽?”我第一次聽聞,不由得糊塗起來:“情深……怎會不壽?”

吳沐春微微擡頭望向天際,柔聲道:“情深自然不壽。故而……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沐春也當不仁,視天地為煙塵。”

這人看似最為有情,又怎會不仁呢?我心下沒在意,而是看向他的琴,癟癟嘴道:“這嵇琴我不知怎麽說,總之王兄常常逼著我練,而我對於王兄逼我學的東西,往往都學不進去。”

“琴乃雅樂,是修生養性、悟道之用,會琴之人,往往都不會太俗,帝姬王兄還是為了帝姬著想的。”吳沐春緩緩道:“然堅守琴道亦是不易,因琴音寂寥、不可與俗樂為伴,故而常常無有聽眾。又因琴聲傳心,彈琴之人不願心聲被竊聽,所以也不喜人前賣弄,只是孤影對琴,像是自言自語,卻又好像比那,孤單的多……所以多數人,必然會感到枯燥無聊……”

我睜大眼睛看著吳沐春,這裏頭居然如此之多的學問。

“但沐春看來,不愛琴之人一定是個幸福的人。”吳沐春低頭看向自己的琴,骨節分明的手拂過琴身,“因為不孤寂,所以不需要琴這樣一位聽眾。因為不木訥,所以不需要琴聲來幫助自己訴說心聲。”

不知怎麽了,我頓時覺得,這吳沐春像個耄耋老翁,我趕緊打斷他,“公子今年多大歲數?”

“一十有七。”吳沐春如是答。

我知道他和我王兄歲數差不多,卻沒想到他才十七歲,沒由來的,覺得吳沐春這個人,我挺看不透的,我還是早點轉移話題的好,在這個問題上多加糾纏只會更加反襯出我的幼稚。

“那個……”我打個哈哈道:“教我彈琴吧?”

出乎我意料的是,吳沐春搖了搖頭,“指法技巧你該都知道,所以,我教不了你。”

我有些懵了,他彈的那麽好怎會教不了我?

“姑娘彈吧,在下洗耳恭聽。”吳沐春對著我寵溺一笑。

我我我我我還沒有準備好!不想在男神面前出醜啊!

沒辦法了,我硬著頭皮準備上,心裏還不斷鼓勵自己,邵鸞哥你可以的!加油相信自己!這麽想著還有點莫名的……小感動?

一曲高山流水,我認認真真彈完,彈奏過程中有些兢兢戰戰,唯恐彈錯,還好並沒有出什麽大的差錯,彈完我長舒一口氣。

吳沐春始終微笑著看著我,然後鼓鼓掌,緩聲道:“這一曲,中規中矩。”

我有些錯愕,這是個什麽評價?像以往王兄會黑著臉說我怎麽不和帝姬少傅好好學,蘇鈺則會肆意嘲笑我……吳沐春真是與常人不同啊,我傻傻的看著他。

“曲子指法技巧極好,音色的力度也不錯,只是……姑娘的曲子只是曲子,而不是心聲。姑娘剛剛只是在彈琴,不是在傾訴。”

我就是在彈琴……沒有在傾訴呀……

吳沐春淡淡笑著看我:“所以說,鸞哥姑娘定然是沐春此生最艷羨的人……”

“公子羨慕我?”我有點聽不明白。

“姑娘不谙世事,通體的靈秀,是沐春希望的樣子……”吳沐春越說聲音越小,忽然他止住了話頭,語氣一轉,“今夜月明星稀、夜風甚好,你我二人還是談些盡興之事更為應景。”

我又懵住了,剛剛沒有在談盡興之事嗎?頓時覺得吳沐春這個人特別有深度,我還需要歷練,否則跟不上他的節奏。

“晚風舒暢,此處定比願安涼爽許多吧?”吳沐春長身玉立,面容微微揚起,“這風中,有花朵香氣,芬芳馥郁。”

這似乎是荷花香氣?又好像比那濃點,總之是真的很好聞,我興奮的說:“是呀,每年這個時候,願安可是悶熱悶熱的,連風都是熱的呢,可難受了。”

吳沐春點點頭,“那年去了願安,讓在下真切的見識了一番。”

這晚上真是太舒服了,我不由得嘟囔一聲:“有些困了……”

“那姑娘就去睡吧。”

我有些舍不得這裏的風景,這裏的人,便不情不願道:“你……”

“在下每晚都要在此處彈琴。”他微笑著看著我,“姑娘若是想聽,改日再來。”

嘿嘿,這個好!我點點頭,“那我先回去了哈!明天見!”

“明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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