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公府後宅，略顯憔悴的蕭薇安靜的立於自己院中，寒風拂過，纖細的身形像極了孱弱的花枝，仿佛最後一點兒生機都要隨風而去。

“蕭姐姐，夜已經深了，此時起身，是因為被下人吵醒了嗎？”張沁不知何時到來，沒有帶貼身侍婢，語氣輕柔歡悅，一雙美眸意味深長的看著蕭薇。

蕭薇目光還是遠遠的落在前庭，悵然若失的道：“他，真的要成親了嗎？”

張沁眉目含笑，“他和凡煙兩情相悅，如今身份地位門當戶對，又得了兩邊兒長輩的準允，雖然明日只是定親，但既然今夜已經搞出這番聲勢，那親事，自然就算是定下了，只待擇吉日，正式完婚，凡煙就能入主永安王府，成為身份貴重的當朝王妃了。”

“王妃......”

蕭薇嗤笑一聲，她當初精心設計，多方謀劃，最後拋棄他，義無反顧的前往北境王庭，為的，不就是‘王妃’這個位置嗎？

可惜，她費盡心思的付出所有，最後換來的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果她當日能安分的留下，留在他身邊，那永安王妃的位置，是不是就會屬於她了？

那個謫仙似的英武男子，是不是，也會屬於她，為她遮風擋雨一輩子？

“真好啊。”張沁緩步走到院中的梅樹下，微微踮起腳尖，伸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紅梅，“玉長生能遇到凡煙這樣能對他不離不棄，即便上了戰場也能陪在他身邊的女子，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蕭薇姐，你說是不是？”

蕭薇神色冷了下來，今夜齊國公府的大張旗鼓，已經像一記重重的耳光抽在她臉上，把她最後的偽裝和殘存的驕傲都打碎了。

“沁兒，我和你也算自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你為什麽就喜歡處處和我作對呢？就因為我無父無母，在你家寄人籬下，你就這麽看不起我，針對我，現在更來作踐我？”

“她尹凡煙是修好了你的臉，但你以為她對你是真心的？她不過是想討好齊國公和長生，拿你獻媚罷了！”

“你的臉好了，比她漂亮無數倍，你真的覺得有女人能真心喜歡一個比自己漂亮那麽多的美人？呵呵，張沁，在海州祖宅住了那麽多年，你沒那麽天真吧？”

張沁好像對撕下面具的蕭薇並不陌生，反倒有些懷念似的伸出纖纖玉指，輕笑著指著蕭薇，笑道：“對，就是你現在的神情，就是你現在輕蔑的眼神，我幼時驚鴻一瞥看到的是真的，沒有眼花誤會你呢。”

早在海州祖宅的時候，張沁就不小心見過蕭薇這副尖銳刻薄的一面。

那是一個雨天，具體發生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唯一烙印在腦海深處的，只有她不經意的一次回頭。

她在廊下，蕭薇倚在門口，雨天陰暗，蕭薇整個人幾乎都在陰影之中。

那時，玉長生還沒逃出魔窟，海州祖宅中，她只有在‘溫柔’的蕭薇姐姐面前，才會摘下紗帽和面巾，露出破損的面容，放縱自己。

可惜，那次不經意的回頭，她卻在蕭薇臉上，看見了充滿惡意的暢快、厭惡、輕蔑......

蕭薇的神情變得很快，快到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是陰影讓眼睛花了。

可那一眼所見，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的紮根在她心中，讓她忍不住對蕭薇多了幾分審視，多了幾分懷疑，偶爾的點破，便成了蕭薇口中的‘處處針對’......

呵，看來她原來的針對，還真沒做錯呢。

蕭薇神情越發不耐煩起來，“那一眼？嘖，原來你真的看到了。”

本就是偽裝，蕭薇自然對張沁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註意，那日她楞住的神情，加上之後再也不在她面前展露真容的舉動，都足以讓蕭薇確認，她真的看見了自己的真心。

“當年我還提心吊膽了好些日子呢，生怕你去找姑母們告發我，生怕因為得罪了你，而把我趕出祖宅。”

蕭薇聳了聳肩，“還好，你雖然對我疏遠了些，但卻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想來也是沒有證據吧？”

“也是，我這麽一個溫柔賢淑，又待你最好最關心的姐姐，怎麽會和別人一樣看不起你呢？你說了也沒人會信你啊~”

張沁心情很不錯，絲毫沒有被挑釁冒犯的惱怒，淡淡微笑著道：“所以你現在在我面前露出你的真面目，也是因為沒有旁人在場，就算我出去說你有兩幅嘴臉，也沒人會相信？”

蕭薇瞬間收斂起猙獰的神色，眉眼間又是那嬌弱的溫柔，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幻覺。

“沁兒妹妹，夜深了，姐姐要回房休息，就不和你聊了。”

蕭薇目露關切，“夜深雪寒，妹妹回去的路上，可一定要小心身子，切莫染上風寒吶。”

說罷，蕭薇輕緩的欠了欠身，攏緊了身上的披風，蓮步款款轉身回房。

望著合攏的門和熄滅的燈，張沁微微一笑，輕輕一躍上了墻頭，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紅梅的樹冠近在咫尺，臘梅的幽香和著清冽的冬雪味道，縈繞鼻間，深吸一口，頓時身心都被洗滌了一般愜意。

居高遠眺，望著前庭的熱鬧，張沁勾起一抹淺笑，“去，給我溫一壺酒，我今夜要好好賞雪賞月，替凡煙慶賀。”

陰影中，有人無聲的離開，又無聲的回來，沒一會兒，溫好的酒和下酒的小菜，便都安穩的放上了墻頭，張沁一口酒一口菜，吃的暢快。

凡煙啊，今夜你就做一個嬌羞待嫁的小女人，安心的等著你的情郎明日在天下人面前袒露心意，甜甜蜜蜜的享受吧。

不安分的人，我替你看著，定不會讓她汙了你的喜事......

......

國賓館內，澹臺清光也坐在院中，自飲自酌。

“玉長生和尹凡煙，竟然真的要把親事定下來了？”

笑著搖了搖頭，澹臺清光神情放松，“沒想到縱橫無敵的殺神，竟然也有主動給自己套上鎖鏈的一天，好，好啊！”

“殺神有了軟肋，那就從神壇上下來了，變成了有弱點、會死、會敗的凡人。”

“能見證這一幕，是我之幸，更是王庭之幸吶！”

“今夜，當痛飲！哈哈哈哈哈！”

......

宮中，萬壽宮。

厚厚的宮墻擋住了墻外所有熱鬧和嘈雜，但太皇太後卻依舊得到了消息，穿衣起身，來到了佛堂。

跪在蒲團上，太皇太後撥動著翠玉佛珠，神情亦喜亦悲。

“皇帝，你看見了嗎？你手中最鋒利的武器，從今日起，便註定不會像原來一樣和你齊心了。”

“他還如此年輕，在軍中的威望卻堪比齊國公。等他有了兒子的時候，等齊國公死了之後，他還會像現在一樣效忠於你嗎？”

“且看吧，反正哀家怕是活不到那個時候了，能在地下看一出好戲，也不顯孤寂。只是這天下的黎民百姓，怕是又要遭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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