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爺爺，您老習慣先從四肢開始下刀，還是習慣從軀幹開始下刀？”

尹凡煙像在聊午膳吃什麽一樣輕松隨意，邊說，邊往孫立心老爺子手裏拍了一把手術刀。

冰涼的刀柄入手，孫立心身體劇烈一顫，險些沒把手術刀給扔出去。

“怎麽了？”尹凡煙歪著頭，一臉的純真，“是刀具不趁手嗎？”

她的手術刀是系統發的，鋒銳程度遠遠超過龍炎國市面上的各種神兵利器，整體的式樣也是最舒適的，再加上系統附著的無損屬性，這套手術刀用來傳家都沒問題。

孫立心身為四品醫尊，刀一入手，自然就能感覺出不凡來。

微微後退一步，孫立心神情覆雜的盯著她，“丫頭，這屍首，是哪兒來的。”

“玉長生送我的呀。”尹凡煙笑的意味深長，“雖然來路不正，但可以確定他有必死的理由，沒有冤枉錯殺，也不是無辜良善。”

“這樣的屍體，孫爺爺也不忍下手嗎？”

話問的有些咄咄逼人，更有些誅心。

尹凡煙自然知道損毀屍體在龍炎國是大罪，而且要是被苦主逮到了，那就是兩家人世世代代的死仇，幾乎不可能化解得了的。

可醫學想要發展，卻連人體都不讓仔細研究，那不是瞎胡鬧嗎？

藥師會五品以上的醫者之所以幾乎全是老者，少有年富力強的，就是因為治病幾乎全依靠經驗來做判斷，而積累經驗的過程中，被耽擱死的病人豈不無辜？

孫立心看出了她眼底淡淡的遺憾，心中一緊，不禁想到自己的老友，一開始被他認定為必死，卻被她輕而易舉救回來的齊老王爺。

老友這樣的壞腸之癥，他行醫數十載，遇到的次數並不少，而之前的那些病人......

統統病逝了。

如果他一直都不知道這壞腸之癥是可以輕松根治的，那他對之前去世的那些病人，只會心生憐憫，嘆息他們命中註定有此死劫。

可當他知道了這病能治時，他腦海中便不時浮現起那些病人臨死前痛苦難捱、形容枯槁的模樣。

他們九泉之下，是否會怨恨他的醫術不精？

“老夫......”

孫立心面色略顯蒼白，艱難吐出兩個字，便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該為自己辯解什麽。

他陷入了天人交戰的境地。

人死過消，即便是最歹毒的江洋大盜也不會故意損毀仇人的屍體，讓其死後都不得安寧。

可若不將屍體一寸寸的分解開，去了解，去鉆研，那像老友那樣本命不該絕的病人身死，這罪業是否也當落到他的頭上？

前後皆是懸崖峭壁，孫立心感覺自己此刻仿佛被面前這看似乖巧的晚輩架到了油鍋上，簡直難以尋到一條生路啊！

瞅著老爺子瞳孔巨震，身形搖晃，一副快要被逼進死胡同的可憐樣，尹凡煙輕嘆一聲，撇撇嘴，把老爺子死死握在手中的手術刀取了回來。

“算了，反正晚輩今日邀您前來，也不是真為了逼您解剖。”

從擺放屍體的木架床下拾起一本手寫書塞進孫立心老爺子無措的手中，尹凡煙笑容僵硬，心累道：“這是我解剖了上百具屍體才總結出的經驗之談，好幾萬字，抄...那個寫的我手都快斷了，您賞臉看看，要是覺著還行，幫我多多推廣就再好不過了！”

以她的懶散，空閑不是忙著吃喝玩樂就是沈迷玉長生的男色，自然不會閑著沒事兒主動去摘抄攻略。

可誰知前幾天系統發了個【揚名】的任務，讓她努力爭取做一個在同行中能叫得出名號的人物。

雲州這破地方連藥師會的分會都撤了，正經同行就孫立心老爺子一個，她想在同行裏出名，只能靠老爺子幫忙宣傳吆喝。

可無論是姜青焰的腿疾還是齊老王爺的闌尾手術，說出去都容易被套上碰運氣的質疑，也就解剖這事兒話題度最高，容易激起議論，最利於名氣的傳播。

雖然很可能是惡名就是了......

真的，不是這【揚名】的任務按名氣度來給獎勵，最高能有她還沒得過的黃金寶箱引誘著她的話，她絕對不敢這麽莽！

越想越心累，尹凡煙唉聲嘆氣的擡手催促孫立心老爺子先試讀一下看看，要是效果不佳，她還能琢磨著再改的驚悚點兒。

孫立心有些無措的翻開書頁，便忍不住眉頭一皺，“這字也太......”

“咳咳！”

雞爪字本人向老爺子投去火辣辣的警告眼神。

莞爾一笑，孫立心重新低頭，努力忽略那歪歪扭扭的字，專註內容飛快的看了幾行，便被書中描述的‘新世界’震撼的不能自己。

粗略讀去，沒有什麽玄而又玄的陰陽理論，沒有什麽經脈穴位。

有的，只是一塊塊名稱、大小、功能，皆條理清晰的肌肉、骨骼詳解；有的，是五臟六腑的各司其職又相輔相成；有的，是神經、淋巴，這些聞所未聞的重要網絡......

原來人的皮膚有這麽多層，原來身體中遍布著數張大網，原來肝臟、膽囊、胃袋等都可以酌情切除而不死人......

捧著書，孫立心完全沈浸了進去，不知饑寒，看的如癡如醉。

待他粗略的將整本書翻過一遍後，才虛脫似的吐出一口濁氣，身體疲倦，心中卻尤為滿足，頗有種酣暢淋漓之感。

珍而重之的將書合攏，孫立心恍如隔世的擡頭，就見之前還完完整整的屍體，此時已經被完全打開，腹腔內空無一物，盛放著臟器的小碟子在旁邊的木架上放了一大排。

看向尹凡煙時，她剛好把連著神經的一對眼球給剝離了出來。

眼瞅著那肉都快被剔幹凈了的頭顱，孫立心老爺子就像被扔進了數九天的冰窟窿裏一樣，透心涼。

“造孽啊......”孫立心老爺子痛心疾首，“那殺千刀的藥王谷到底是怎麽教弟子的，竟然把丫頭你這麽一個嬌弱的姑娘家，培養的宛若人屠啊！”

尹凡煙傻眼的捧著眼珠子，“不，不是，孫爺爺你別誤會啊？藥王谷也不教這個的，這都是我屍體解剖多了，自學成才的！”

“真的？”孫立心狐疑的蹙眉，“那丫頭你這次出谷，不是為了把這醫道傳出來的？”

藥王谷雖然特立獨行又囂張跋扈，但真有什麽新的醫術或藥方，在藥王谷的弟子們鉆研完畢，沒了新鮮感之後，都會炫耀似的將其流傳出來，故而藥王谷才能一直這麽囂張跋扈，地位特殊，讓人又敬又氣。

剛才粗略翻看的醫書，雖然多簡略粗暴，但卻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怎麽看都不太像是一人之功，更遑論尹凡煙這不過區區十六的小丫頭了。

“不敢欺瞞前輩，我這次是因為受罰，才被暫時趕出來歷練的......”

尹凡煙心虛的眼神飄忽——‘意圖非禮恩師’這種丟人現眼的理由，不心虛都不行啊。

孫立心默然無語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經快被拆成零碎的屍體，神情覆雜。

果然，連桀驁不馴，不將世俗規矩放在眼裏的藥王谷，也不能容忍門下弟子把屍體拆成這種拼都拼不回去的模樣嗎......

沈重的低嘆一聲，孫立心拍了拍尹凡煙的肩膀，肅然道：“丫頭放心，此事，老夫必定守口如瓶，縱死，也絕不宣揚出去！”

“......別啊！”看著恨不得發毒誓的老爺子，尹凡煙氣急敗壞的直跺腳，“我好不容易才寫本書，咱們一開始不是說好了，您老覺得還成，就幫我多宣傳宣傳的嗎？您老要是不把幫我把這學識傳出去，我兢兢業業寫書的辛勞，不就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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