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微風變得涼爽起來，少了白日的燥熱，涼風拂過面龐，帶著幾分泥土的氣息。

穆汀汀快步走在前面，沈蘭芝跟在後面，望著女兒的背影，心裏滿溢著懊悔。

當年，她失望放棄一切，進入祠堂的時候，自己的孩子才七八歲，小小的一個。而如今，都已經長成大姑娘，晚上不需要再哄著睡，白天也不需要再牽著走。

甚至，已經能夠獨擋一面，自己解決不斷出現的難題。

沈蘭芝活了四十多年以來，犯過兩個大錯。第一個，便是識人不清，嫁給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穆成言。另一個，便是在女兒很小的時候，就舍棄了她，沒有好好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長大。

時光荏苒，沈蘭芝如今後悔不已，但時間已經無法重返回原點了。

沈蘭芝擡手摸了摸眼角，跟在身旁的雲嬤嬤安慰道：“夫人，您別太難過了。小姐如今已經長大，不黏人是正常的。”

“是我對不起她，我對不起她。”沈蘭芝哽咽著，眼角落下一滴淚來，“這些年，她一定過得很苦。”

走在上面的穆汀汀，不動聲色地將兩人的對話收入耳朵裏，垂了垂眸子，神色未變。

都已經過去十幾年了，如今再來說這個，未免也太晚了。

如果，自己沒有穿越過來，那麽這具身體恐怕早就腐爛在山裏了，哪兒還能夠活生生地站在她們面前？

穆汀汀無法替可能早已經亡故的原主原諒，也不想原諒。

生出來，卻不好好教養，任其自生自滅。

如今，又突然想要補償，未免有些或許可笑了。

穆汀汀能夠感謝沈蘭芝對自己提供的幫助，但真的不會親近地黏她，一句娘已經是她能夠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之前小妾接連出事，再加上老爺突然中風，一到黃昏，整個穆府裏的氣氛都怪怪的，寂靜又壓抑，沒有人敢在外面亂晃，都早早做完事，回自己房間裏。

所路過的地方，都是一片清靜，連個人影都沒有。

穆汀汀腦洞大開的懷疑，這府裏的下人們怕是全部都跑光了。

她只是隨便想想而已，目前為止應該還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穆成言雖然中了風，但依舊還是活著的，依舊有痊愈的機會，府裏的主心骨還在。

沈蘭芝這些年一直待在祠堂裏，連祠堂的門檻都沒有跨出過。

如今，重新走過曾經熟悉的地方，引發一系列的感傷。

她擡手抹了好幾次淚，雲嬤嬤怎麽都勸不住。

放慢了走路的速度，穆汀汀沒有回頭去看。

沈蘭芝的眼淚，就當給她自己的親女兒，也就是原主的一份祭奠吧。

母親還是愛她的，雖然這份愛中間消失了十幾年。

穆汀汀垂下眸子，隔著衣服摸了摸扳指的輪廓，略微沮喪的情緒，又很快平覆了。

不管她再怎麽失落，只要想起樓鋮，心情就會迅速好轉。

大概，這便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吧。

跨過門檻，踏入主院，

守在門口的下人們，立刻恭敬地朝著穆汀汀行了一個禮。

十多年前的下人們，早就離開穆府裏，成家立業了。現在很多丫鬟和小廝都是新買來的，他們都不認識沈蘭芝。

穆汀汀哪怕不會原諒這個拋棄自己女兒的女人，也不願意她被人像猴子一樣打量和猜測，便主動道：“這是我娘。”

下人們楞了楞神，聲音起起伏伏地喊道：“奴婢（奴才）見過夫人。”

沈蘭芝已經止住了眼淚，只是眼眶還有些微紅，“不必多禮，快起來吧。”

“多謝夫人。”

穆汀汀站了一會兒，才繼續邁開了步子。

臥房裏，穆成言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不過，比起之前的雙眼空洞，似乎多久幾分神采，比昨天能夠看的更清晰了。

但是，他還是不能說話。

張開嘴巴掙紮了半晌，能聽清的也就幾個氣音，而且還聽不懂。

穆汀汀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視線一一從自己之前紮的銀針上掃過，隨口問候在旁邊的明翠，“沒人進來過吧？”

“回小姐的話，奴婢一直在這兒守著呢，沒人進來的。”

“那就好。”穆汀汀點點頭，又道：“你回去幫我煎藥吧，藥包在我房間的抽屜裏，你煎好了給我端來。”

聞言，明翠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小姐，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要不要請大夫。”

“不用，我自己就是大夫。”穆汀汀偏頭沖她笑了笑，“別擔心，我就是受了點兒輕傷，沒有大礙的。”

“小姐，您哪兒受傷了，快讓奴婢看看。”明翠急得不行，恨不得受傷的人是自己。

穆汀汀無奈，不得不撩開自己的衣袖給她看了看，“沒大事，就是之前不小心被刀劃了一下。”

明翠又急又擔心，可又不能將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無奈只能趕忙去幫小姐煎藥了。

兩人在裏屋的對話聲不大，坐在外屋的沈蘭芝和雲嬤嬤都沒有聽見。

雖然已經準備從祠堂裏出來，盡自己的所能幫助女兒。但沈蘭芝對穆成言的恨意，經過了這麽多年，依舊沒有消弭。

如果，當年不是自己輕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語，又怎麽會一直將自己囿於祠堂那麽小的地方，憎恨又不甘心。

“夫人，您要是不高興，我們就出去吧。”雲嬤嬤嘆了一口氣，“見不見的，也沒什麽區別，夫人您只需要幫小姐管好這穆府就行。”

“雲嬤嬤，你說汀汀她恨我嗎？”沈蘭芝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哽咽道：“她應該恨我的，是我對不起她。”

“夫人，您別太自責了，小姐已經長大了。”雲嬤嬤伸手拍了拍主子的後背，勸道：“您再說這些，也沒作用。往後的日子還長，您來得及補償小姐的。”

沈蘭芝不知想到了什麽，眼淚流得更兇了，不一會兒就打濕了握在指間的手帕。

她的哭聲不小，隱隱約約穿到內室穆汀汀的耳朵裏。

神情淡淡，像是什麽都沒聽到，哪怕就算聽到了，穆汀汀也沒打算去安慰。

沈蘭芝著實算不上一個好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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