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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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很少在靳長風的面前哭,他二人是革命友誼。大學時變成朋友,因為個性和家庭問題,除了彼此,都沒有什麽其他的朋友。

這次哭得這麽慘,馮燈不由想起類似的一幕。

她母親的老家清水鎮,竟然也是他的老家。

來京都念書以後,這裏離清水鎮的距離就近了很多。托交通便利的福,不知如何調試心情的那段歲月,一半為了見母親馮晚的恩人,一半是為了散心,她親自回了清水鎮。

六歲。

她離開那裏的時候已經有了記憶,母親當時的不易,以及林醫生的幫助對於小小的她來說,刻骨銘心。

就是在清水鎮的診所附近,她和那位叫林之文的鄉鎮醫生攀談過後出來時,見到了靳長風。

有一個面色酡紅的高瘦男人掄起什麽東西就往靳長風的背上打。

林之文說:“那是老靳,好賭又愛喝酒。這趟,那孩子是回來給母親上香的,老靳估計是把長風給的生活費花光了吧,想要錢去賭,這是無底洞的,那孩子清醒,沒給。”

他說話的時候,馮燈就已沖了上去。

將靳長風拉著跑開,再折轉回診所上藥。

紅藥水撲上去的時候,馮燈問:“你怎麽不跑,由著他打。”

那是第一次見靳長風哭吧。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回來祭奠母親本就傷心,見父親這樣,眼中倔強:“我要看看他,是不是能把我打死,我媽的忌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也要把這變成我的忌日!”

那也是她第一次看靳長風有這麽軸的一面。

竟然笑了,抽出一大坨餐巾紙塞他手裏:“餵,阿姨葬在哪裏的,她能看見你哭得這麽傻缺的。”

“馮燈!”

“痛吧,下次別那麽軸,下回祭拜的時候我陪你回來。有些事無法改變……”那時腦海中閃過季源洲丟下的那封放棄曇花島的信,她說:“但也沒那麽糟糕。”

“其實你不來,我剛剛也準備反抗的。”他扭頭看著自己的脊背,說。

“我知道。”她說。

“但不想你在這個難過的日子,還要再打一架。會更難過的。起碼,別軸在那兒,要跑。”

藥水落在傷口上。

靳長風回頭看,他很清楚:她實則未必是在笑,只是告訴這人,這世界會有笑臉對著你的。

後來……

聽說靳長風的父親被賭場的人趕走,醉酒掉入了湖水裏喪生。人生總在變化,他如今也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他自己創造的人生。

“馮燈。”

“嗯?”

“我小時候媽媽對我很好,我有一個算得上不錯的童年。然後你呢——”

“嗯?我。”

“讓我有一個算得上不錯的大學時光。來走一個,好哥們兒。”

這是那時回程後,他對她說過的話。那個時候陪君醉過三千場,不訴離殤。也有很多話在歡聲笑語陪伴之中無聲漫過——

其實你享受過愛,學會過愛,當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榮幸。因為學長你啊,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大好人。

有時候有點酷。

嗯。對,有時候還很酷。

☆、29

馮燈想,無論如何,曇花島是什麽,曇花島在哪裏,以及過去二十多年的事情還是要跟季源洲講。

不敢回憶、不想回憶,從前那些傷心的事,她都必須一道翻出來。

因為江袁說過有人現在在跟蹤她,那份U盤裏的內容,她看過了,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側臉。

所以,跟蹤她的人應當是被雇傭的。

把季源洲三年前不告而別和如今的失憶聯系起來,無論真相是什麽,季源洲現在都處於很被動的局面。

但是誠如她和靳長風說的那樣——陳爺爺的去世、她三年來的漂泊思念都不是什麽太甜美的東西。

於是,她決定換一種方式去說。

總之,先把自己的心意告訴給季源洲。讓他知道,過去、現在、未來,她喜歡他。

怎麽能不害怕,怎麽能不畏懼。

但她可以,他也一樣可以。

因為,季哥哥,我們能給彼此力量。好比六歲半的我,也在你的教導下勇敢地長成了如今這個想想。

那一晚到現在,馮燈給了自己一天的時間,把自己泡在項目裏,來靳長風這裏的那一刻起,害怕是眼淚,但眼淚過後,她自己擦擦,心中的決定終於全部塵埃落定。

她給青合科技的主管去了電話,請了一段時間的假期。

主管周天吃驚地在電話那頭說:“新項目你交的那個主意得到了很好的反響,剛剛得到了那邊的回饋,我們中標了。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的時候了,怎麽了,是家裏出了什麽事了嗎?”一般來說,主管不大會關切員工是否得到多少獎勵,畢竟人少來一個,或許其他人分到的關註會多一點。但這段時間下來,馮燈身上天然的那種親切感,原來已經讓周天自己都吃驚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謝謝周姐。”馮燈將頭靠在公交車窗上,外面穿梭的人那麽忙碌:“是的,家裏有事。一個很重要的人,我要帶他回家。”

·

出租車到季源洲家小區的時候,或許是心靈感應。

季源洲正開著那輛車從正門口出來。

他們擦肩。

她回頭。

他停車,從門內走出來,三兩步快速上前:“真巧。”他笑了下:“我也打算去找你。”

“我也是。”心裏泛起一陣陣溫熱,她眼看著他,那所有的七上八下好似全找到了安全感。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的疑惑,雖然這是工作日,但我猜你也請假了。”

他很淺地唇角上揚,是在說他的想想猜得很對。

於是兩人一道走回去,坐進車裏。

車子開出去,再轉一個彎,從地下通道坐電梯上去的時候,馮燈突然覺得,這直線的上升就宛如她長大的這麽多年。

跟在他的身邊,一直長大,長到這麽大。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

有些人出去,有些人還在原地。

馮燈和季源洲一道跨出去,開門的時候,她站在他的左側邊,叫他:“季哥哥。”

他身形一頓,回眸去望——

馮燈:“季哥哥,你不記得也不要緊,我來告訴你,我叫馮燈,小名想想。”

·

季源洲給馮燈榨來一杯芒果汁,空調開了二十度,兩人穿著短袖一道坐在沙發上。

馮燈一口氣喝掉一大半:“你看,不記得沒什麽了不起,你總是感覺得到我喜歡什麽。介紹一下,芒果汁,所有跟芒果相關的,想想最愛。”

季源洲想,難怪去到超市的時候總想買芒果回家。

她是原因。

“那麽。”季源洲看著她唇角的芒果汁:“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記得你是想想,還有……那個曇花島。”也是那天吃夜宵,他才終於確定,馮燈記得很多事情。

至少,並不像剛開始一樣,不認識季源洲,只生疏地說季醫生。

“是。”馮燈並不隱瞞,“因為這個。”她從包裏拿出一封信,給季源洲看。

信紙已經老舊,上面有深淺不一的褐色,像是人的眼淚痕跡。

他看一眼她。

她搖搖頭,意思是:都過去了嘛,不記得的人是你,你才是可憐鬼。

為了讓他更放松,她伸出食指,虛虛戳了戳信,意思是叫他看內容。

他於是拆開。

信紙上的字跡,不錯,是他的。

那種歐體加自己習慣性的筆力痕跡只有季源洲獨家一份。

模仿不模仿,他本人能一眼識別。

信上的內容是:“我已經在京都找到了家人,不會再回來了。”

就這麽幾個字,喝芒果汁的馮燈閉著眼都能記得什麽地方是橫什麽地方是撇,什麽地方又是捺。

“三年前,我大三,上學期課程很緊上完了,下學期十分清閑但是決定考研,開始在校覆習。你那個時候去了國外跟著導師學習,我們說好了暑假的時候在曇花島見面。”

季源洲:“曇花島?”

馮燈把他放在身邊的那個報紙夾子打開,在裏面找了一下:“吶,這個。”果然從裏面找到一五年的報紙後,她將它拿在了手上。

用眼神去看他,總有一點為那次夜宵店的事心有餘悸:“你,這次……”

“我吃了鎮定舒緩的糖果,就像睡眠糖那種類型的東西。”抽屜拉開,裏面好幾個寫滿英文的瓶子因外力驟然滾晃開,“那次……”關上抽屜,季源洲順帶解釋:“那個人給我吃的也是糖果,所以我沒有報警也沒直接去醫院。”

那個人……

馮燈握著報紙的手緊了下,吸了口氣,揮開腦海中季洵餵東西給季源洲的場面,一把將報紙攤開在茶幾上:“那這個,你看一下。”

季源洲將視線落去,峪北新呷島。

擡眸去看她,馮燈說:“它是陳爺爺取的名字,在海島生活數十年的人管它叫曇花島。”

陳爺爺、曇花島。

他閉上眼睛,覺得頭很晃,馮燈急忙拉開抽屜,拿出一顆糖果。“給……”

他吞下去,臉色稍微好了那麽點。

“我沒有關系。”他說:“老毛病了,只要回憶起過去,頭就會很痛,像是某種副作用。”

“那……”她拿著紙巾擦擦他遽來的汗水,蹲在那裏說:“要不然,先講個好受一點的,調個氣氛?”

眼中亮晶晶的,她宛如最出色的腹稿主持人。

他點點頭。

馮燈說:“你剛不是最開始疑惑,我那時候明明認出你了,卻還裝作不認識你嘛。”她仰著眸,笑了一下,是那種如海浪一樣,喧囂過後的沈靜:“因為,我也會生氣啊。”

“你給我們發來那麽一封信,暑假人都不見了,食言而肥,我氣鼓鼓了三年呢。”

真的說出生氣二字,還是當著他的面說的時候。

馮燈覺得自己竟然有笑吟吟的意思,也是,什麽時候不是這樣呢?再難的事,過去了,都變成了以後的笑話,說起來都變成有意思。

不禁覺得奇妙,再次相遇:“真的很生氣,你不要用那麽深情的眼神看著我,我非常非常生氣。”

“所以決定不認識我?”他低著頭,看著她。

“是的。決定不認識你,你是哪位啊。”

“可是後來。”後腦勺向後又彎了一寸,她很靜很靜地看著他說:“你那麽好。”

原來不是他傻不拉幾地沖過去在公交站臺捂住她的耳朵,不叫她聽見害怕的帆船海浪。

而是她,傻乎乎地依舊願意喜歡一個人。

而那個人叫季源洲。

“我們很早的時候就相愛的嗎?”

“不是。”馮燈說:“說起來,我六歲到八歲,你都覺得我很煩人。你大我十歲,我那時候很喜歡和你聊天,你就陪著我長大。常常有怨言,但是我也會逗你笑。久而久之,我去曇花島附近的學校念書。”

“小學、初中、高中,你申請國外的大學,兩頭跑。我喜歡你的時候十九歲,情竇初開得很晚,你從學校回來,乘船到港的時候,我知道了什麽是喜歡。”

“可是你好像不喜歡我,與我有很多距離。我們最常做的事是去幫大人們的忙,你會出海,我會起來幫忙擦燈塔上的牛眼燈。我二十歲的時候,最愛的事是和你一起在花信燈塔上看書。”

“我不曉得你是什麽時候愛上我的,但是到二十二歲,我們分別的那一年。你開始會摸摸我的頭,叫我馮燈。”

“所以我猜,你大概是三十二歲左右,真的把我當做了一個女孩子。”

其實,不對。他不記得,她也不知道。

是二十九歲的時候,突然有一天想想在眼裏成為了一個女人。那一天起,是真正的喜歡。

她在落日邊,吹海螺給他聽。求學的辛苦和多年的孤寂,都消失了。

你聽過怦然心動?

那一天,他聽到了。

☆、30

30

說不出是怎樣的一種滋味。

她明明就在自己的眼前,笑著看著人。

他卻覺得歉疚。

因為,那些難過的、悲傷的、快樂的,只她一個人記得。

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

只有她一個人記得過往。

季源洲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當初夢到島嶼、見到她,一伊始就對她有一種愛情。這些,並非只是情根深種。

還有的是一份歉疚。

他聽陳默說的版本是:三年前陳默重病,他回國來見她。忽然急忙要回程,說是海島發生了海難。

當時臺風過境,發生海難的海島並不只峪北新呷島,加之彼時陳默也病重,多年未見的外婆與外孫實則沒有多少深切聯系。

就這樣,他回程見什麽人,陳默再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失憶,那麽大家都以為是與那場海難有關。

而在他內心深處呢:是深深地沒有回程去關切那個海島上姑娘的歉疚。

“我記得我在醫院看見你、後來請你吃飯,無論是做什麽都有那種希望你平安的念頭。現在說開來,原來是因為潛意識裏知道三年前你在曇花島,那裏有海難。外婆說我三年前急著回什麽海島,見什麽人。”

“那個人是我,對不對?”馮燈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呢喃:“原來暑假的時候,我回曇花島見你,你是回京都了。”

季源洲說:“那個時候外婆病重,也許我是看到了新聞——她那時名氣還是很大,也許是周川叔叔寄來的信件。沒有想到,我一走,你那裏稍後發生了海難。”

頓了頓,看著她:“我後來查找我過去的時候,研讀了很多的報紙,也親自去了峪北新呷島,那裏的人說,燈塔附近人,因為救人死掉了好多。”

“其他幾個島嶼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我可能。”眼望著小姑娘,季源洲覺得自己也很幼稚:“三年前,初回京都看到報紙的那個我,可能杞人憂天,害怕死掉的那些人裏面有一個你。”

“你比我小那麽多歲,或許,是怕你死了,我才肯承認自己愛上了你。然而我們卻分別了三年,於是再次相遇的時候,哪怕我不記得愛過你,可是只要相遇,這件事就變得無比確定。”

“我覺得你變了好多。”馮燈對季源洲說:“你看你,現在很會說情話了。”

他聞言,怔忪了下,繼而說是。

只不過沒有說,他比她年長十歲。

所以小姑娘耳朵裏的情話,換一種說法,都算作他三年來的遺憾。

過去有最好的時機,卻沒說過我愛你,如今再脫口而出都不是那麽奇怪的事。

“是狡黠。”最後他伸出手,頓了下,摸在她腦袋上:“是想讓你對我迷戀的狡黠。”

好一會兒,馮燈都是靜默的,直到他手邊的餘溫隨著撤開的手掌消失時,她才反應過來——

有時候我覺得分別多煎熬,但你的表情更豐富,有這樣會心的小動作。

就又覺得苦難其實也是饋贈。

“哎。”她跟他說過去的事,講到這一段,陡然話題一變:“你知道不知道,你過去不是這樣的。”

季源洲記得他們還在講過去的真相,但不忍打攪她,於是問是怎樣的。

怎樣的?

空調風吹著,馮燈看著眼前人:“過去你——”她擡起手,用食指圈了一下他臉部的輪廓:“你的表情很少,人也很孤獨,似乎從沒想得到什麽,不願意走出去,不願意別人走進來。根本不會像現在一樣,能坦然地說出狡黠兩個字。”她過去不知陳帆的往事,如今那些孤獨和被冷待都有了解釋的句子。但他刻板的獨處樣子總是揮之不去。

大抵是時光有禮吧,所幸的是:從初見起,季醫生就不再是曇花島的季源洲。他帶實習生流轉時步伐有力,傳說操刀時精準如神。

更要緊的……染上了一身俗世煙火,多了好幾分人的喜怒哀樂。

他的腦海裏像是出現什麽畫面,忽然好奇問她:“那那樣一個人,你過去怎麽會喜歡呢?”

她答:“整個曇花島,你腦子最靈光。出海救人時最勇猛。除了你自己暗淡,在別人眼裏都是發光的。”

那個畫面瞬間變得清晰:海上的風很大,明黃色救生衣的男人駕駛著皮艇,身後座座明黃艇,載回來一張張陌生的海上難客。

八百疾風,敵不過驍勇慈悲。

那是她眼裏慈悲最早的樣子。

·

他卻一下子被這個畫面激起許多記憶。

那個陳爺爺。

是花信燈塔的管理者,從青壯年到遲暮都守護著燈塔。是最早一代的守燈者之一。

那個人將他看做孫子,從陳帆到島上的第一天起就對他很好。

那時陳帆日日垂淚不大照料他,陳爺爺就帶著他,教會他許許多多的道理。

那麽……

“當年曇花島的海難,陳爺爺還在嗎?”從時間上來說,活到這一年陳爺爺也有八十歲了。可是他親自去峪北新呷島的時候,那裏的人說,這座如今成為觀賞性的燈塔,在三年前附近很多人去世了。

果然。

馮燈訝異地看著他,隨後抿了下唇:“那一場海難,去世了很多人,陳爺爺也在內。”

·

小石頭不大甘心。

從旅游賓館出來以後,問章天成:“那我們不聯系馮燈姐姐嗎?之前視頻的時候,說了要是經過京都會跟她見面的。”

章天成正在攔出租車:“會聯系。所以我們在京都預留了幾天,把這裏當中轉站啊。”

章敏一聽樂了:“我就說,馮燈姐姐我爸一定是會聯系的。我記得三年前那時候,海浪那麽大,馮燈姐姐幫著做後勤工作也被卷了進去。大家都以為她去世了。誰知道是被送到救護站養傷了。”

“那時候,我爸爸還帶著我去看望過她,爸爸說,馮燈姐姐心善,又是曇花島的開心果。不可能不聯系的。”

一輛出租車在三人面前停下,章天成忙著趕兩個小家夥上座位。小石頭低著頭在想什麽,張敏還是發揮著初中女生喋喋不休的天賦,講著話。

大人宣布權威:“你們兩個小鬼,待會兒見到馮燈姐姐,她要是給你們買吃的喝的,不要獅子大開口,姐姐一人在京都念書,很不容易。章敏!不要戴耳機,我剛說的聽見了沒。”

“聽見了。”女孩子把耳機塞入耳朵裏,遞一個給小石頭:“吶。給。”

“哦。”小石頭也戴上,對著章天成說:“我們清楚的。”

很快,出租車在馮燈所住的公寓停下。

·

馮燈接完電話,將手機放在茶幾上,對季源洲說:“是章醫生他們。”

彼時的季源洲也剛剛放下手中的電腦。

大約半個小時前,馮燈將陳爺爺的事方說了一半,尚未講完,就接到了章天成的電話。彼時,原本季源洲極為沈默,倏然讓馮燈先接電話,而他自己則是打開了電腦處理了什麽事情。

此時,放下電腦的季源洲說:“章醫生,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個醫生對吧?”

馮燈說是。

季源洲覺得此刻心中的那份突來的難過還在,但他是個理智至上的人,於是將電腦轉向馮燈:“這位是我這些年一直合作的私家偵探,當初我去過曇花島,但是那裏已經沒有你提到的陳爺爺、章天成、小石頭他們。周邊的人似乎也變化了很多,所以錯過。”

“我的小姑娘。”他筆直地看著馮燈:“最讓人難過的事情不是這種突如其來的悲傷,而是我明明對你們有感情,卻被迫遺忘。你說的章醫生,應當是三年前那件事的見證人吧,或許見到他,我會回憶起更多的往事。”

人心裏打著顫,眼裏溫潤卻堅定。

能因發現端倪而謀劃出逃季家、能倚仗自己變成如今的季大拿,從前、過去、現在。

哪一個季源洲,都是這樣敏銳而又承擔艱澀的人。

她拿起手機,點了個頭說:“三年前的事,章醫生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他人已經在我家了,我留了鑰匙在盆栽裏,也把你失憶的事告訴了他們,現在……”她無比篤定道:“他們或許也想見到你。”

男人聞言站起,帶起窸窣的衣料聲音。

努力壓下心中對陳爺爺去世的難過,他握住手中的車鑰匙,有了出門的意思:“那我們去找他們。”他的音色裏帶著半縷沙啞。

“等一下。”年輕的女人這時出聲。

季源洲看一眼馮燈,整個人驀了下,以為她是有什麽交代。

馮燈三兩步,走了過來,只是伸手,忽然將他的腰抱住,又將側臉貼在他的胸膛附近。

幾個動作一氣呵成。

這處空調風簌簌著,外面風吹動樹影。

馮燈說:“講了那麽多令人難過的事,你得讓我抱一下才能走。”

“畢竟我們季醫生,不是鐵,不是鋼,那些事那麽冷,你說有人在監視我,有人讓你不記得我,你說為了沒有任何的不確定因素,需要去找出那一個一個的為什麽。那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

“我們季醫生,是會叫我小姑娘的季醫生,這些事那麽冷,希望這一個擁抱可以讓你覺得暖和一點,然後我再陪你走,前方是什麽都不要緊,你要記得……”

她擡頭看他:“木目從心,你看我叫想想,哪一個偏旁都跟溫暖有關。難過的時候,你都可以跟我說。”

“那我的小姑娘。”季源洲的聲音沙啞極了,俯身的那一剎那,馮燈下意識擡眸。

那一秒,換他箍住她的腰肢,

唇落了下來。

只在眉心,淺淺而過。

卻比什麽都重,

“這一點溫暖,夠我走很長很長的路了。”他松離手臂,那變作紊亂的氣息刻意被掩蓋,此生對她的那些意亂情迷,原來這一點星火,都夠燃燒。

只是情愛一事的進退從來不須得定數,而她,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十幾歲少女。

進,是三年修煉爐火,於是由馮燈踮腳,帶著百種情懷,吻了上去,仿佛是這個長大了想想,竭盡全力,聲聲訴著:假如要取,便再多些,夠你持火百丈,通明餘生之路。

他到底是個男人,反客為主。

心弦在那一刻箏一下爆開,她等了三年,初初喜歡、漸作想念、恨而不得、再遇傾心,到這一瞬,明知確信,眼前人是心上人。

☆、31

31/32

第一件需要知道的事情是:為什麽會失憶。

第二件事是:忘記了什麽。

於馮燈的家中,季源洲這樣想到。

對面沙發上的章天成說完他所知道的三年前那場海難後,這兩個想法在季源洲的腦海裏更清晰了一點。

他站起身來,向章天成點了點頭:“章醫生,如你所說,三年前臺風PUMA過境,有一批陶瓷商人的商船從峪北新呷島經過,時間是三年前的三月二十四號。彼時我在京都。”

“按照我外婆陳默的說法,三月二十五號,也就是第二天,我從新聞上看到相關情況,直接啟程回去。之後失憶。我回程的時候,PUMA還在舟山群島肆虐。按理,假如我真的運氣好或者執著找到了船只出海,那麽那種程度的臺風海難,一旦出事,人活著都是問題。”

馮燈嗯了聲,“是的啊,那種程度,一旦出事一定是喪生的。”她當年聽說海難第二日有私家船只往舟山群島的方向來,不幸遇到海難,第一反應就是季源洲。

而她的這種想法,幾乎是當時曇花島上多數人的意思。所以,聞言之後,章天成看了馮燈一眼,也表示讚同:“是,不錯。”他把視線又落向季源洲:“所以那一年,我們都猜是你回程,然後不幸去世。可是後來……”

章天成的目光變得凝重,一字一句吐出這段對話的關鍵之處:“可是後來,我們收到了你寫的那封信,還有現在,你活生生地坐在這裏。”

有什麽地方被遺漏了呢?

季源洲想了會兒,忽然靈光乍現:“是時間差。二十四號與二十五號差了一天,一天之間會發生很多變數。或許,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是一場海難造成的失憶。也許,我根本沒有上過什麽回程的船只。”

這時,小石頭嘟囔了句:“可是季叔叔,你以前雖然沈默但是很關心我們曇花島的。出了事,不可能坐以待斃的。”

是的。

陳默親口說過他急忙出海、他自己最近也恍惚記起了出海的畫面。

馮燈問:“船只出海應該有記錄,不管是租船還是什麽,總有一點痕跡。”

這種事,季源洲自然親自驗證過:“我零碎地記起你以後,特地去查過,一五年確實有一艘周川叔叔名下的船,被我乘出海過。”

只是……

馮燈和季源洲突然一下子想起了什麽,對視一眼,一道說:“只是船可以出海,人不一定真在裏面。”

因為,只要開自動駕駛,船依然可以沿著既定的航線出發。

·

小石頭和章敏在吃午飯的時候一人捏季源洲一邊的臉,仔仔細細打量。

小石頭臉上充滿好奇:“季叔叔,人真的可以一點也不記得過去啊。”

章敏食指拇指用力,捏了個小啾啾,喃喃自語:“好像,長得和過去一樣,但是怎麽又覺得那麽不一樣了呢?”

季源洲笑著看著這兩個孩子:“我真的是那個季源洲,不是什麽外星人來的。也不是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陌生人。”

“來,你們覺得天方夜譚,這樣檢驗很有真實感了吧。”

“有真實感是有真實感。”章敏說:“但是也太誇張了吧,以前的季叔叔完全不可能任由我們這樣撒野的。所以看起來更假了。”

“小石頭。”小姑娘努努嘴,說:“你覺得呢?”

少年放下捏季源洲臉的那只手,用來搔了搔頭發。

一擡眸,

眼裏還是天生的崇拜:“是不一樣了。”他說:“但看起來還是那麽厲害。”

又覺得季叔叔不記得自己了,於是自我介紹:“我叫小石頭,爸爸媽媽和章醫生都在隔壁市生活,以前也在燈塔長大。”

“這個。”少年手指旁邊的女孩子。

女孩子很有主見的樣子,搶先一步自己開口:“章敏,章天成的女兒。”

“這兩個小鬼啊。”章天成看著那邊的大人小孩,口氣倏然變作感慨。

又看向馮燈,說了句:“都長這麽大了。”

馮燈笑笑,心裏覺得——還好長大了,不用別人照顧,聽到再離奇的故事都可以當做笑料。

什麽都壓不跨。

·

只是……

季源洲如今肯打開心門,變作如此樣子。

倒是讓章天成將擔憂的註意力轉移到了馮燈那兒。

章天成迅速吃完午飯,對馮燈使了個眼色。

小石頭和章敏興致都很高,季源洲去洗碗,那兩小只也跟著跑進廚房。

實則季源洲看到了章天成對馮燈的眼色,可他心裏清楚,章天成或許是有什麽話要對馮燈單獨說,於是帶著兩個小孩子進廚房。

把馮燈的天地盡數留給她。

一時間,客廳裏只剩下馮燈和章天成。

馮燈將茶幾上倒放的玻璃杯正過來,熱水往下落的時候,發出由響變悶的咕嚕咕嚕聲:“章叔叔,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馮燈微笑著坐下,眼看著對面的章天成。

“只是想關心關心你。”章天成點了點頭,他樣子倒是和三年前沒多大變化,聲音也是很有中氣的那種:“之前你到京都來求學,也不肯接受我們這些老街坊的幫助,想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白開冒著煙,馮燈用手扇了扇,擡頭,看向了廚房的方向,又立時回過頭來,看著長輩:“從雞飛狗跳到現在忐忑又滿足。”

“我想,章叔叔很擔心我跟季醫生吧。年齡差得很大,他又什麽都不記得。況且,年紀輕輕的喜歡,任何深重其實都是虛無縹緲的說法,現實遠比想象更真實。”

章天成就是這個意思。

馮燈喜歡季源洲,在三年前才公之於眾。但誠如世上的每一種感情,它都是有時效性的。

他們這種分別三年的人,那份愛情被磨光了吧。

假如是為了責任感……

章天成:“假如是為了責任感……有些話我可以幫你說清楚。”

馮燈覺得得到長輩的關心心中頗暖,因此也不羞於將自己的想法傾訴。

她說:“一開始,我也以為是這樣的。責任感,三年前的暗戀。可是章叔叔你看到了嗎?他跟三年前很不一樣。”

她把和季源洲這段日子以來的故事告訴章天成,最後說:“從孫小剛的事件到江袁的事件,我跟他的接觸越來越多,看到他也就越來越深。章叔叔,我不能保證,我沒有受到小時候暗戀的影響,我也不能保證我會喜歡他到一輩子那麽長。”

“我只能確定,醫院相遇他讓我再次動心,現在,此刻這一秒,我很確定,我愛上了季源洲。過去這個季源洲,現在這季醫生。”

章天成不由看了眼那邊的廚房,呢喃出聲:“現在很愛那個人了嗎?”

馮燈:“成年男女的愛情和小姑娘時候完全不一樣,不確定時效性,可此時此刻,想談戀愛的人,大概是只叫季源洲。”

靜默了好一會兒,章天成站了起來,他低頭看著正起身的馮燈說:“原本就是來看看你在京都過得怎麽樣的,現在我很放心,你長大了,遠比我們擔心的那個小女孩更加獨立有想法。我放心了。”

有一點想哭的情緒在馮燈的眼裏打轉,馮燈想,謝謝這份長輩的關切。

走上前去,她抱了抱章天成:“章叔叔,謝謝你。”

·

一轉頭。

馮燈看著已經從廚房跑出來的兩個小鬼,小石頭捂著耳朵站在那裏,章敏小女生心性,對著完成感謝的馮燈,此地無銀三百兩:“我跟小石頭什麽也沒聽見。”

噗嗤,馮燈肩一顫,不由一笑。

其實聽到了也沒什麽了不起。

喜歡一個人,全世界都該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補更~在看的妹子521快樂!

☆、32

京都游樂場。

馮燈從海盜船上下來,不住喘著氣。

季源現在去了三年前的海管所,馮燈作為東道主陪小石頭和章敏玩一天。

此時,那兩個孩子活力四射,帶著章天成去玩旋轉木馬,她轉那個頭有點暈,於是去買食物的地方等待。

江袁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戴著墨鏡,看到馮燈,於是徑自走了過來。

先打招呼:“馮小姐。”

馮燈看清來人,覺得好巧,“江小姐好久不見,恭喜你心臟手術成功。”

江袁說謝謝,又問了兩句馮燈怎麽會在這處。

馮燈如實告訴以後,兩人便趁著這個間隙說起話。

江袁坦白:“其實現在遠不到我出院的時候,雖然之前跟你說手術很成功,但其實也延長不了多長時間的壽命。我馬上要去鄰市調養,今天好不容易出來。”

陽光有點大,馮燈幫江袁擋了下:“這裏挺鬧的,不適宜養病,你今天怎麽會來了這裏,是要見什麽朋友嗎?”

馮燈猜對了。

江袁的後背往後靠了靠,嗯了聲:“我有個朋友是這裏的安全管理員,今天來跟他見最後一面。”她笑了笑,雖然臉色不大健康,但整個人比之前見的時候柔和了很多:“我這段日子在寫書。”她忽然這麽說。

馮燈聞言歪了下頭,征詢地看著這人。

江袁笑容放大:“作死的我,這輩子總算有很多揚帆的經驗和突發事件處理的心得,準備全部寫出來,然後托了規規矩矩的好朋友,用她的名義發出來。”

馮燈一時理解了她的意思:留下人生的財富同時又不和揚帆、江袁扯上關系。全部留下,孑然再走。

“那……”馮燈看著這個女人:“寫得怎麽樣了?”

“一半了,餘生應該寫得完。”

“恭喜我吧。”江袁說:“總有些有用的東西給我所有的熱愛。”

“恭喜你。”那位江袁口中的安全管理員來接她的時候,馮燈覺得,保持這樣平和的心態,病魔可怕,她大概也能走好餘生。

她喜歡這世上所有的人得償所願。

忽然,周遭原本就有的那種嘲笑什麽人的聲音在江袁走後,在馮燈的耳朵裏變得清晰。

有人說:“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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