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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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戌時整點到達了王府後門,深棕色的木雕小門顯出朽敗的氣息,如此易碎的一扇門,多年來卻從未有人成功擅闖過,或者說根本沒人敢對定北王府生出異樣的心思。

從前我每每完成任務歸來時,看見這扇門便覺得心下稍稍安穩下來,如今想來,那一切在我帶著孫銘私自回京那一刻開始便不覆存在了。

木門還是那般濕漉漉的觸感,年久失修的鎖,仿佛一碰就要帶著銹整個裂開,腐朽的木頭甚至發不出任何嘎吱聲,荒蕪人煙的後院裏,青苔蓋著碎石磚,我一步一步走在上面,隱藏著自己的身影。

這裏距離北苑並不遠,短匕時刻握在我的手裏,我側身與一個又一個王府侍從擦身而過。

他們今夜,似乎很忙。

也許是我滿身黑衣的打扮讓他們無意惹事,暗衛從來都是直接隸屬於王府的特殊人群,侍從們避之不及,很少主動招惹。

…也可能是,今夜確實特殊。

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詭異的興奮,仿佛有什麽十幾年的大事件終於要在今天迎來終結,堪比過年的有趣事情,府裏卻沒有張揚起任何裝飾,無論紅色還是白色,甚至比往常更靜,靜到我聽見了春蟬低低的嘶鳴。

…不對勁。

今天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為什麽他們如此行色匆匆,府裏為什麽會充斥著一種按捺已久的興奮感。

我走在後院的荷花池邊,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初成的荷苞在昏暗的暮色中伴著春風緩緩的搖晃著,背後是瀲灩的池塘和還未枯萎的柳葉,一切都在緩慢而暗暗地流動著,就連樹下那顆龐大的景觀石上的暗紋,好像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逸到空中。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看見了向我緩緩走來的沈梅枝,他好像早知道我身處何方,雙手抱著一個鎏金小暖爐,嘴角帶著笑。

他身後灰白色的石拱門和他周身的袍子幾乎融為一體,全身上下只有那雙手最顯眼,輕按在暖爐上的手指長,指節寬大,偏偏手背蒼白,肉眼可見的青筋橫在皮膚下,虎口處或隱若現的薄繭。

一雙合格的、醫師的手。

沈梅枝的腳步停下,他就那麽上下抱著暖爐,明明已經是暮春季節,他卻很畏寒般,指腹不斷摩挲著暖爐光滑的外壁。

“小友,”我聽見沈梅枝低低的嗓音,帶著笑,還帶著冰冷,“你來早了。”

一陣風從他的身後吹過來,撲了我滿懷,他寬大的袍子被風灌起來,內衫被腰帶勒住,外袍卻隨之飛起,沈梅枝未束的頭發映著他深黑的瞳孔,我後退一步,抽出腰間的短匕。

沈梅枝註意到了我手裏的反光,他不在意地笑笑,沖我伸出手,像是意料到我不會與他走太近,於是早早收回,轉身走在前面,扔下一句話。

“走走吧,還不到時間。”

見我防備,他補充道:“既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何必如此拘束。”

我年幼進王府,多少個日日夜夜我都在這裏度過,甚至閉著眼就都能夠走清楚王府裏的大小院落,但此刻我與沈梅枝並肩走在西苑裏,看著這些飛檐雕瓦、青墻朱門,一股陌生感從心底滋生。

我沒有和沈梅枝寒暄的心情,也發自內心地不知該說什麽,我原是王府暗衛,他此刻卻好似主人般,好整以暇地側臉瞥了我一眼,再次安慰道。

“小友,你的同僚們今夜都很忙,你大可放心。”

有什麽是需要所有人都出動的?

莫不是王爺京畿點兵打算出征了,但府內氣氛並不像…

正當我思考之時,沈梅枝開口了,他依舊焐在手掌裏的火爐裏傳來銀碳的劈啪聲,他低頭晃了下。

“小友,你覺得沈靖為何會對你心有所屬?”

好文縐縐的話,沈梅枝嘴裏的沈靖像是陌生人,所謂的心有所屬也叫我一時楞了神,印象裏這是一個很美好的詞匯,並不屬於我和沈春臺,我們的處境更像是兩個浮萍般茍活在世間的人在一起取暖,給對方擋一擋雨。

這叫心有所屬嗎?

像是看出了我沈默下的疑惑,沈梅枝在昏暗夜色中的眸子逐漸亮起來,他摩挲暖爐的頻率越來越高,像是在懷念什麽的手感般,他甚至短暫地閉眼又睜開,含笑地看向我。

“這段日子裏沈靖的身子好了些,能寫字了。”

“…我看見了,”那兩句話瞬間占據我的腦海,我幾乎是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多謝您對他的關照。”

沈梅枝聞言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他的笑聲幾乎算得上爽朗,江湖人哪來這麽純粹的快樂,很快,他平靜下來,空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友,你我之間不談這些。”

不談這些,談什麽。

面對我的視線,沈梅枝的嘴角一點點落下去,他目視前方,腳下不停,不緊不慢地帶著我在東苑往主苑的石板路上走著,半晌後,我聽見他淡淡的聲音。

“我出身青城高門,父兄皆官至前朝首輔,我的嫡侄尚公主,那是北國前朝的最後一位公主。

我很小時就被師父帶回醫仙谷了,那時我還不記事,所以師父跟我說我凡世的家被滅門我也沒什麽感覺,多年來他們從未聯系過我,也許他們想要的就是一塊江湖裏能拿得出手的招牌,為他們幻想裏的千代望族萬世門閥做鋪墊。

可惜啊,百年休矣。

師父後來陸陸續續收了一些聽話的孩子,他們都很好,尊敬師長,也敬重我。師父這些年將很多事交代給我來做,我做事穩妥,很少讓人擔心。

小友,我在這世上,有根也無根。

從前,我們是一樣的人。”

沈梅枝的話融進微涼的春風裏,倏忽便散,他的聲音很低,我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向我說起自己的身世,江湖人的心思總是很多,他們思慮很多,要的就更多,下一秒,沈梅枝停下腳步,

在他幾乎可以稱得上溫和的註視下,沈梅枝接下來的話讓我全身發冷,額角仿佛有一根筋狠狠跳了一下。

“我嫉妒你。”

還是那麽輕飄飄的聲音,沈梅枝說什麽都風輕雲淡,無論是講起自己的身世,還是說出這種讓人震驚的話。

沈梅枝沒有選擇與我對視,他帶著我繼續往前走,我已經看見了主院的一個角,

“為什…”

我的話被沈梅枝蠻橫地打斷,幾個月來他似乎有太多話想說,今天終於有了機會,我甚至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平淡語調裏難以壓抑的嫉恨,即使我對情感無比遲鈍。

“天天哭啊——從醒過來那天開始,寒冬臘月裏的,哭得臉上左一道右一道,結冰,凍得通紅。”

“十五那天我捧了碗湯圓給他,他碰都不肯碰,你說沈靖都瘋了還記仇呢,記得我沒救你,凍得嘴唇哆嗦還有勁給我湯碗推得遠遠的。”

“真好啊,有這麽個人全心全意喜歡著,想著,小友,你也是為了這樣的情誼才回來的吧?”

不是,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並非是他單相思下的遷就,我與他是兩情相悅。

早在他和親來的那一天,第一眼,我就喜歡他,這一切在他主動表明心意後如決堤之水般湧出,將我與他本就浮萍般蘆葦般飄搖的命運撞得沒進深海。

道不同不相為謀,一直到沈梅枝帶著我趴上那個熟悉的屋頂時,我們都再沒有交流。

我已經做好了沈梅枝惱羞成怒下叫來守衛的準備,但他卻沈默著、同時雙眼含笑地帶著我從僻靜的後門進入主院,主院裏從未那麽安靜過,像是夏日暴風雨前都會有的那個烈烈午後。

我的掌心貼上冰冷濕潤的瓦片,曲起一條腿附身趴在屋頂,沈梅枝依舊抱著暖爐,他盤腿坐在我身邊,不斷活動著右手,將指腹指骨輪換著貼上爐壁,他並未因為我的眼神而憤怒,反而變得笑吟吟,去年他出盡王府,王爺喚我幫他做事時他便總是這副模樣。

如水的月色流淌在屋頂的瓦片上,順著屋頂的角度,流進那個我摘開瓦礫的縫隙,一縷暖黃色的燭光從那條縫中溢出來,明明是一縷光,卻如同一道煙,裊裊地飄散在夜空中。

我單膝跪下,低頭看去。

一個木榻放在屋裏的正中央,木榻四周綁了帷帳,淡藍描金邊的帳子阻礙了我的視線,但燈燭惶惶,我勉強能看見榻中有一個身影。

“看見了嗎?”

我的耳邊傳來一道聲音,沈梅枝以極盡的距離貼在我的耳邊,他的聲線低沈含笑,令人惡心。

門口掩著一條縫隙,屋裏的帷帳一直在隨風晃動,我沒有理會沈梅枝,竭力去捕捉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形,屋裏擺放著一個自鳴鐘,在戌時三刻時鐘擺晃動起來,發出空洞重覆的鐘聲。

“沈靖很擔心你,他常常看著屋頂發呆,一楞就是一天,問他他便哭,他知道自己不能總哭,但他控制不住,他時常夢魘,魘住都跟別人不一樣,夢裏像是誰捆住了他的手腳,他僵著身子撲騰,一聲也不出。”

“我猜他夢到了你們出逃失敗的那個晚上,當然,只是猜測。”

“我總想,暗衛和質子之間真的能生出這樣的愛?不是依戀,不是慌不擇路下的選擇,他赤誠地喜歡你,把你當作唯一的依靠。”

“真是…感人。”

沈梅枝幽幽的話語一句又一句在我耳邊響起,我卻覺得四肢隨著他的聲音逐漸冰冷,就在我不厭其煩想要起身打斷之時,至少十人的腳步聲以極快的速度響起,主院的大門被一腳踹開,我終於看見了我的同僚們,他們跟在主子左右,主子面若冰霜,身後是一串人,似乎在簇擁著什麽。

我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直到他們一行人進入屋裏,主子坐下,烏泱泱的人將本就不大的側屋站滿,隊長領著初二初三率先跪了下去。

“現在跪有什麽用,玉兒已經等了一個下午了!”我看見主子眼底的煩躁與怒火,緊接著,一個木盒被放到榻邊,“沈先生呢,兩株藥材都到了,所有的東西都備齊,今夜的兩次采體不允許出任何紕漏!”

我瞬間彈起身體,沈梅枝的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臂背過去,他以上身替換右手來壓住我,極近的距離下,我聽見了沈梅枝的低笑,冰冷的笑聲伴著他呼吸時吐出的熱氣竄進我的耳蝸。

掙紮間,狂風吹開帷帳,我終於看見了沈春臺。

他的身上蓋著一床錦被,被子下露出麻繩的兩頭,他一動不動地仰躺在那裏,眼底的水光轉瞬即逝,伴著榻邊金色的雙生蓮,紅燭劈啪一聲,我感覺自己的雙眼被刺痛,沈梅枝竭力地壓著我,他的聲音好像世上最寒冷的惡語,一字一頓,回蕩在我的耳邊。

“我勸你不要隨意亂動。”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平安。”

沈春臺的臉上蓋著淩亂的頭發,屋子裏那麽多人,沒人給他理一理,他露出的肩膀裏是交疊的繩子,他們那麽用力地綁住他,沒人在意他根本沒有掙紮,他就那麽躺著,像是等待刀尖的羔羊,半晌後,惶惶的燭光裏,我看見他抿起的嘴唇。

... 很委屈吧,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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