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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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冽的風在漠西平坦的荒原上回蕩,卷起黃沙拔地而起,粗糲的砂石與空氣一同飄揚,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用布裹住,馬狂躁地踏地,劍鞘碰撞馬鞍的規律地響起,無數這樣的聲音圍在我的身邊,漫天都是我的部下喚來的獵鷹,遮天蔽日地盤旋。

“將軍,還有三十裏就到位置了。”孫銘一揮馬鞭,提速至我的身邊,來到大漠後他們都改了名姓,我的副官從前姓原,他給自己改名孫銘,取銘記之意。

孫銘的視線越過低矮的沙丘,看向西南向的遠處,我不太想說話,策馬向前掠去,身後隨即傳來陸續的喝馬聲,孫銘只猶豫了很短一會兒就又跟上來,低聲道

“將軍莫急,此番北國出擊…”

他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口,我停了下來,我的馬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的氣息,吐出粗重的鼻息,我看向遠處,孫銘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所有人都關註著同一個方向,下一刻,蔓延數十裏的北國鐵騎出現在了天際線。

他們扯著猩紅色的戰旗,午後的烈陽懸在所有人的頭頂,迎著日頭我看不清北國軍人的臉,我只能看見他們純黑色的戰甲頭盔,和身下高壯精悍的戰馬。

北國的部隊好像看不見我們一般,保持速度向南行進,這是一種無聲的壓迫,陡峭的春風似乎都被人浪壓制,長槍指天,大地震動。

我接過孫銘遞來的刀,韁繩環繞著勒在手心,我的手下無聲地守在後方,即使北國大軍沈默地壓過來,他們都只利落地拔劍,並無多言。

直到我們之間的距離還剩不到半裏,北國的大軍停了下來,隊伍從中間裂開,一人策馬緩步前行至隊伍最前方,後面還跟著幾名將領,他們在前陣停下,遙遙地看了過來。

我拒絕孫銘的陪伴,喝馬上前,沈月霆看見我,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手下韁繩微動,他的馬與他做派很像,明明是高昂的軍馬,卻跨出散漫陰冷的步伐。

孫銘帶著所有人等在我的身後,沈月霆的部下不知何時搭起了箭,就沖著我們的方向,無聲地等待著指令。

沈月霆在距離我約莫六丈的地方停了下來,上次我見他時他穿著柔軟繁覆的城主長袍,滿身不事戰事的權臣模樣,但此刻沈月霆系著挺拔的深灰色鐵甲,一柄長槍握在手中,整個人蓄勢待發,大有在這裏將我斬殺的氣勢。

他冷冷看我一眼,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瞥向我的部下,言辭冰冷,帶著嘲諷。

“短短時間聚集起這麽些流寇,本事不小…”沈月霆翻轉手腕,長槍帶起一陣勁風指向我的方向,“不過這並不是你橫在這裏的理由,給我讓開!”

沈月霆怒意勃然,絕非空穴來風,我欲上前卻被他身後的副官擋住,離著不遠的距離,我能看出沈月霆眼中的恨意和怒火,還有一絲隱晦的哀痛,它們混合在一起,點燃了他手中長槍的鋒芒。

“為什麽出兵?”

我與沈月霆對視,對方仿佛從胸膛擠出一聲冷笑,那笑意不達眼底,更多的是對我的不屑和錯看。

“你問我為什麽嗎,暗衛,”沈月霆擡手,副官後退兩步,他策馬上前與我並立,沈月霆微微側臉,聲線浸著壓抑的恨意,一字一頓,“有人告訴我,我的弟弟快死了,我不能把他活著帶回家,至少也要讓他落葉歸根。”

“南朝從來都是這麽賤——不動手,就裝死。”

沈春臺被毫無征兆地提起,我覺得心口被什麽用力攥緊,沈月霆探身過來用力抓住我的衣領,我舉起左手揮退想要沖過來的孫銘,沈月霆的胸口不斷起伏,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咬後槽牙咬到嘴唇顫抖。

“你從沒告訴過我,他的情況這麽糟糕。”

我沒有反駁的權利,沈春臺的情況,確實很差。

這段時間裏我一直避免想起他,我利用當年從菁關山匪幫手裏搶來的地圖情報擊穿了漠西的匪幫秩序,持續擴張,我告訴自己,再強大一些,然後直接去領人,我想在南朝邊境十二重鎮的安危面前,即使是主子也會顧忌許多。

比我更按捺不住的是沈月霆,沈月霆不知從哪裏得知了沈春臺的詳細情況,他根本無法壓抑自己的怒火,緊急召集軍隊,大舉南下,並且盛城周圍城鎮的兵馬還在不斷集結,有秩序地向南進發。

難以阻擋的北國鐵騎,軟弱無力的南朝守軍,血流成河的北境諸城。

這些都會化為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傳到京城的大人物手裏,我不怕他們有什麽措施,甚至不怕主子親臨。

我擔心沈春臺,漠西的消息閉塞阻斷,沒人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沒人知道我不在他身邊他到底被怎樣對待,他的母國赫然南下,兄長領兵焚城,他現在究竟在遭遇什麽,我甚至不敢去想。

好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沈月霆的視線越過南朝的城鎮看向遠方,他的聲音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控,他回轉視線,凝視著我,幾個呼吸後,他從懷裏抽出一封信,在我驚愕的視線中,沖我的頭臉砸過來。

那短短的時間裏,仿佛一切都變慢,那張薄薄的信紙被漠西的狂風吹起,只短暫地碰了一碰我的鼻尖,便向上盤旋飛去。

我松開韁繩,探身伸手將信紙抓了回來,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我,那可能是他的信。

我看向沈月霆,沈月霆的嘴角噙著冷笑,眼底映著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殺意,他再次策馬上前,兩匹馬幾乎交頸,沈月霆貼近我。

“這是什麽?”

我看著手掌心薄薄的信紙,喉頭發緊,下意識想要逃避,我不想當著部下的面展開信紙,只能擡頭看向沈月霆。

“你既然喜歡小靖,連他的字跡都認不出來嗎?”沈月霆嘴角的弧度愈來愈大,眼裏卻分明浸滿悲傷,他緊握長槍,側過臉去,直視前方,“我原本打算留個紀念,但是想一想,馬上就要接他回來了,信就送給你了。”

沈春臺的…信。

呼吸突然加快,我難以控制地看向掌心疊起的信紙,那裏面隱約可見墨色的筆跡,這段時間裏我沒有他任何的消息,我多想知道他現在情況怎樣,好不好,但真正當他的信交到我的手裏時,我突然就不敢打開了。

沈月霆看出了我楞怔下的怯懦,他緩緩收起笑容,將綁在馬鞍邊緣的馬鞭解開,一圈一圈系在自己左臂的鎧甲上,他不再看我,始終看著京城的方向。

“我原本只打算用兵逼出你的主子放人。”

“你們的皇帝,連帶著你的主子、你,都是些只敢欺負孩子的畜生。”

“我多想抱抱我的小靖,告訴他哥哥很想他,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家,”沈月霆仰起臉,緩緩閉上眼睛,他深深吸氣,好像在以此緩解心痛,他的聲線是極端憤怒後的平靜,怒海狂濤的虛偽緩和,沈月霆合著眼睛,一字一頓,“不過也沒關系,等我擊穿你們的北境,燒光你們的王城和王宮,帶著穆淮的頭去祭拜了周姨娘,屆時,你們就會想和我講道理了。”

“我的弟弟等不到哥哥去接他了,”沈月霆的胸口開始大幅度但緩慢地起伏,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加上了大口的喘氣,沈月霆緊緊地閉著眼睛,左手用力地捂著心口,“沒關系,就算只剩一只手,一只腳,哥哥都會把他帶回來。”

狂風尖叫著回響在荒原之上,一只獵鷹掠過上空,發出刺耳的嘶鳴,羽翼抖動的聲響好像喚醒了沈月霆的心智,昏黃開闊的漠西平原上,這位遠道而來的北國王侯睜開雙眼,他的眼裏沒了剛才的情緒外溢,尖利的破空聲後,沈月霆翻轉手腕緊握銀白長槍,厲聲喝道。

“現在——穆淮的走狗,給我滾開!”

數以萬騎的鐵騎得令,潮水般從沙丘之上洶湧沖下,他們身上的黑色披掛在漠西的陽光下映出昏黃的質感,北國的血色旌旗遮天蔽日,沈月霆最後瞥我一眼,手中馬鞭炸響,戰馬雙蹄躍起掠過我的身邊,徑直沖向南方。

我擡手,孫銘帶頭調轉方向為北國大軍讓開一條路,身後陸續傳來馬蹄聲,我的部下們圍了過來,有眼尖的看見被我攥在手裏的信,他們不太敢打擾我,在長久的沈默後緊握韁繩安撫坐騎,低聲問我。

“將軍,信裏寫了什麽?”

信上的字不多,我看得很快。看完後我將信疊成很小一塊,信紙很薄,被我貼著心口放時也沒有什麽觸感,聽見問話時我突然回過神來,很奇怪,我並沒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痛苦,甚至出奇地平靜,我只是調轉馬頭,告訴所有人先行回平城。

我跟在隊伍的最後,看著部下們遠走時高高揚起的飛沙,感覺渾身的力氣被一絲絲抽走,我逐漸松開韁繩,馬漸漸停下,有些疑惑地踢踏腳下的石塊。

“讓所有人整備,等我回去,我們可能得出一趟遠門。”

我看向南邊的方向,那裏是南朝北境防線的第四座城池,即使已經提前調集了守軍,但還是在一盞茶不到燃起了黑煙,我知道,那座城失守了。

沈梅枝讓我再找一株藥,藥在漠西州府的手裏。

他說,拿了藥就快回京。

他說,再不回來,就見不到沈春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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