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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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沈春臺的現狀後,沈月霆沈默地坐了很久,期間有人來回報政務都被他的隨從揮退,沈月霆一直看著項圈發呆,長久以來我都認為沈春臺是被父兄主動獻出以換取爵祿,但現在看來並不太準確。

就在我看向他的時候,沈月霆擡起了頭,我看見他的眼裏還殘留著褪不去的悲傷,但與我對視的那一刻,沈月霆上位者的氣勢下意識浮現在他的周身,頓了頓,沈月霆合眼又睜開,我聽見他疲憊的聲音。

“和我講一講,你和我弟弟的故事。”

我前面說過,沈月霆是很敏銳的,他那雙權臣特有的眸子時刻顯示出鷹嘶虎環的冰冷,與我的世襲王爵的主人不同,沈月霆氣質不顯從容,兇狠居多,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我與沈春臺的關系,但他的語氣平靜,根本就是一個陳述句。

在這金碧煊赫的城主內室裏,沈月霆像是褪去了多年來鋒利的外殼,我幾乎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示弱,這時候的他不是什麽平南候,也不是什麽權傾朝野的左相,只是一個心掛幼弟而不得的兄長。

我其實並不知道該怎麽說我與他的故事。

…仔細說來,我與他並沒有什麽故事。

“元熙十八年的時候,你們將他送了過來,”我清楚地看見了沈月霆的眼底浮起的受傷,我感覺頭腦很亂,我不擅長與人交流,此刻也只能想起什麽說什麽,“一直到主人班師回朝,將他也帶回京城,我與他都沒有過交流。”

說到這裏我才驚覺,沈春臺和親多年,但我們第一次交流還是在那天,我夢見他在北國平安長大的樣子後驚醒,正巧遇上帶他來排屋清洗的啞奴,啞奴去拿換洗衣物,拜托我看著他。

我問他為什麽搖頭,他聽見鄉音,驚喜無措地在水桶裏撲騰,過了好久才用嘴型和微弱的氣聲說,不疼。

我在大梁上看了他那麽多年,但距離我們第一次對話,竟然才半年不到。

沈月霆安靜地等我繼續說,我突然覺得口幹舌燥,在這涼爽陰暗的內室裏,肩膀地傷疤甚至隱隱燒痛起來,面對沈月霆質詢的視線,短暫的沈默後,我擡起頭。

“從見到他第一眼開始,我就喜歡他。”

我聽見沈月霆握著項圈的手磕到桌上,發出重重的一聲響,沈月霆第一時間翻看著項圈有無破損,而後才空出功夫看我,沈月霆滿眼都寫著驚愕。

“你…”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還是咽了下去,那雙和沈春臺格外相似的眉眼緊緊皺著,“繼續。”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我不想他被采體,三十那天晚上我帶他出逃,沒能成功,我受令前來尋找采體所需的藥引。”

中間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該怎麽陳述,所以幹脆跳了過去,沈月霆放在桌上的手一點點握緊,幾個呼吸後,沈月霆擡眼。

“所以你向我討藥,是為了給沈靖采體?”

我知道沈月霆的意思,沒有兄長會為他人采體自家弟弟提供幫助,我本沒有想到會在盛城遇見沈春臺時刻不忘的哥哥,我不如初三聰明,此刻也只能實話實說。

“主子給我四個月的時間,我不能拿藥回去,他活不下來的。”

“你拿回去了他也活不下來!”

沈月霆的聲音明顯蘊含著怒意,他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我的身前,居高臨下地泠泠看我:“你說你喜歡他,說說看你的計劃。”

“…還是說你根本不打算救他,打算乖乖回去做你的暗衛?”

中間那個停頓,沈月霆很明顯猶豫了一下,我想他也許想說我是王府的走狗,他覺得這話冒犯所以收回,但他不知道的是,多年來我被無數人以各種瀕死前的怒罵叫過這個稱謂,我對此沒什麽感覺。

無論是從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都無所謂。

“無論用什麽辦法,我都會救他,”我擡頭與沈月霆對視,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沈月霆握起茶盞砸了過去,隨著杯子碎裂的聲音想起,屋裏屋外徹底安靜了下去,“也許我比您想的更有能力一些。”

沈月霆在幾個呼吸後坐了下去,他擡頭凝視著我方才所指給他的那塊地方,我看見他握著項圈的手在一點點顫抖著,又過了一段時間,像是下了什麽決心,沈月霆將桌上盛著我所帶之物的托盤緩緩推給我。

“南朝的影衛,我會給你一只信鴿,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你隨時可以寫信求助盛城。”

“我有周邊五萬兵馬的調控權,如果穆淮突然向他發難,務必告訴我,哪怕盡北國之力,我都會讓穆淮付出代價。”

“我的弟弟喜歡你,不要辜負他。”

我聽見沈月霆的低語,說到最後,他將一直緊握的項圈輕輕放到桌上,手指抵著金蓮蓬,伴隨著沈月霆不舍的視線,那個項圈也被一點點推向我的方向。

“帶他回來,盛城永遠向你們敞開大門。”

我感受到了沈月霆深沈的悲痛,他深知南朝的兵力與布局,即使他多年來訓兵秣馬不休,北國鐵騎旌旗蔽日,但他的弟弟遠在南朝首都,沈月霆領兵南下,必然是我的主人帶兵反擊,在那種情勢下,他的幼弟情況只會更加糟糕。

沈月霆喚來隨從,我被剝下的軟甲和暗器被一一覆原,在盛城沈寂的內室裏,沈月霆放下身段,親手為我系上護袖。

“我會救他出來。”

我接過沈月霆遞過來的彎刀,翻看後拎起,將桌上剩下的零碎東西一件件放進懷裏,最後拿起項圈,再次收拾進懷裏的最深處。

沈月霆還送了我一匹馬,他送我至盛城西門,雙生蓮被裝進我的包裹,沈月霆策馬站在西門門側,他的身後跟著無數盛城全副武裝的守衛,我看出他眼底的猶豫,只要他想,他依舊能在這裏將我誅殺,再兇悍的將領也敵不過整整一營的鐵騎。

長久的沈默後,沈月霆單獨喝馬,來到我的面前,他轉頭看向首都的方向,遙遠的視線好像真的跨院千裏的時空看見了他受苦受難的幼弟,大漠的風沒了城墻的阻攔變得格外烈,沈月霆拒絕手下的披風,南望了許久。

“至少保證他活著。”

沈月霆聲線很低,視線沈沈地看向我,在得到我的承諾後,沈月霆點頭,一馬鞭揮下,利落地轉身離去,他的隨從們在城主進門後向中間匯合,大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轟然巨響,我擡頭看了看盛城高到駭人的城墻,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裏。

還未走出多遠,一聲尖利的長嘯後,一只通體純黑的信鴿落在了我的肩頭,尾羽上還烙著盛城的印記,大漠上的厲風將它渾身的羽毛吹得向後卷,露出那一雙褐色的眼珠。

疾行的馬與呼嘯的風讓它有些站不住,它自己向前跳,躲到馬的前鬃與我的腰腹中間,見我低頭看它,那只信鴿仰頭發出啾啾的叫聲,與方才的長嘯完全不同。

我擡手,用手指順了順它的腦袋,它認主般反過來蹭我的掌心,我緊握韁繩目視前方,將手收回。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是這只信鴿來自他的故國,我看著這只躲在包裹後的信鴿,腦海裏又浮起他的臉。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你的兄長沒有放棄你,他一直在找你。

我也會去救你,沒有忘記過你,所以一定堅強,等我回去。

他一直很堅強,我知道的。

可是他越懂事,我便越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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