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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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被帶回了府裏,菁關山上,主子將他勝利品一般橫綁起來攬進懷裏,冷冷地睨我一眼後策馬離開,目送著主子和大批人馬離開後,故意落後的初三喝馬前來,初三不敢看我,眼神躲閃地幫我做了簡單的包紮,回王府的路上,我聽著風搖晃地在我耳邊縈繞,我無數次地想,為什麽會這樣呢。

路過清冷的街道,我看見地上散落的鞭炮,我這才想起來,午夜已過,現在已經是大年初一了。

...過年了,沈春臺。

我被押至主院時,他已經被摁在了主屋的榻上,王府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主院裏更是輝赫異常,屋子裏站著很多人,我看見沈梅枝袖手坐在圓桌邊寫著什麽,遠遠地沈梅枝望了過來,眼裏似有憐憫。

主子盤腿坐在榻邊,不斷擦著手裏的劍,我被帶到主子面前,他就在我五步之外,看見我被帶過來,不斷掙紮,一次又一次坐起身又被摁下去,我想讓那些人不要碰他的腳踝不要碰他的琵琶骨,你們沒看見他在流血嗎,但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被人從後踹倒,數不清的拳腳揮了上來,對此我並不意外,主子待人的手段我很熟悉,我也無數次站在主子的身後看著他人被虐打,我跪在主子的腳下,開始大口大口地嘔血,我聽見他突然拔高的哭聲,只覺得太陽穴突突跳起來。

毆打並沒有停止,不遠處他細碎的哭泣慢慢大起來,我和他離的很近,但中間站著很多移動的人影,頭上有什麽淌了下來,在我眼前形成紅色的霧,我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聲音忽遠忽近,一會兒像在耳邊,一會兒又像是飄在雲端。

主子從一邊的桌上拿過什麽東西,我聽見了金蓮蓬撞上項圈的清脆響聲,擡頭看去,主子把玩著他的項圈,嘴角勾起嘲諷的笑意,我被拽至主子的腳下跪著,主子摩挲著項圈,戲謔地看著我。

我知道主子在等什麽,我再一次深深叩首:“求您...放過他吧...”

項圈被扔到地上,我撲過去握在手裏,有人從背後將我踹倒,我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主子的腳踩了上來。

我感覺到指骨和手骨在一寸寸地裂開,身邊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似乎轉到了我的身上,我控制著自己一動也不動,那個小蓮蓬一下又一下撞著項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心跳似乎也與加入它們,蓮蓬撞一下項圈,我的心就跳一下。

我低頭凝視著手心的金項圈,看著深紅色的血慢慢洇進鏤空的蓮蓬,我想去擦,但主子的腳踩著我的手背,我只能握起手,無聲地咬緊後槽牙。

“本王的初七,從來都是硬骨頭,”主子的語氣裏憤怒中帶著疑惑,“為那麽個傻子,也值得?”

傻子,他怎麽會是傻子,他只是吃不上飯也睡不上覺,迷糊了。

我難以控制地順著主子的視線看過去,他終於看見了我,他滿眼都是淚水,我告訴他不要哭,他就很乖地睜大眼眶,滿眼的眼淚不斷閃動,他像娃娃般被人抓著四肢擺弄,初五握住他細瘦的手臂,粗暴地給他灌藥,他一邊咳嗽一邊看我,蒼白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紅暈。

放開他...他不能這麽喝藥,他聽話的,讓我跟他說...!

還沒等我開口,人群就再次圍上來,我只能將項圈抱進懷裏,不去看他的方向。

主子是有意讓他目睹我受重刑,我是知道的。

他來南朝那麽久,很少哭,哪怕哭也最多是低低的抽泣,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放聲大哭。

我看見他拼命地掙紮,初二從漠西帶回的雙生蓮被塞進他的嘴裏,他吐了出去,那些人受主子的指令不再阻攔,他從榻上摔下來,半個身體栽在地上,我被人拽著向他靠近,他的眼裏好像醞釀著一場冬雨,終於在看見我的那一刻撲簌簌落了下來。

明亮的主屋裏,他直楞楞地看著我,出發前被我順好的頭發此刻盡數散開,伴隨著眼淚粘在他的臉上,他用力地咬著嘴唇,手腳並用地爬向我,他顫抖著嘴唇似乎在等我說話,他的嘴邊還黏著一片花瓣,過了好幾個呼吸,他伸出青紫的雙手抱住我的臉,哭著對我說:

“初七..你不要怕,我們到家了。”

幾乎在下一秒,主子的嗤笑聲就在我耳邊響了起來,不顧他的驚愕,我被拖了回去,他在看見帶刺的鐐銬穿進我的腳踝時再次大哭起來,膝行上前,踉蹌著攥住主子的腿,他的眼裏好像蒙著一層霧,他嗚咽著,開始磕頭,一下一下重重叩在地上,我聽見他絕望的嚎啕,他從沒這麽哭過,仿佛這世上所有痛苦都一齊發作,他不停磕著頭,雙手抓著主子的鞋面想要移開。

“哥哥,不要打...他是初七,哥哥求求你!他是初七,不要踩啊...”

他以為自己終於回到了家,見到了夢寐以求的兄長,卻想不通兄長為何傷害他又為何打我,他惶然無措、驚恐萬分,腳銬被合上的瞬間我悶哼出聲,他渾身顫抖地撲在我的身前,雙手抖著不知道碰哪裏,只能低著頭不停掉眼淚,他看看主子又看看我,他在我懷裏看見了自己的項圈,迷茫地拿了出來,然後帶著哭腔在我眼前晃著項圈。

“初七...鈴兒響,回故鄉...我讓哥哥送你回去,”他的聲音掩在叮當聲後,沙啞又絕望,他不停擦著我的臉,稚嫩地哄我,低聲對我道歉,“是我回來太遲了,我太久不回來...哥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問題,主子不是你的兄長,不要道歉,我想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但一張嘴就是大口大口的血,他的額頭通紅,眼底也是一片紅,沈梅枝走了過來把他扶起來,他緊緊地抓著自己的項圈,手足無措地站在人群中,目光一刻不移地看著我。

他的雙手濕漉漉的,滿手血地抱著自己的項圈,臉上全是淚水和黏著的頭發,他赤著腳,瑟瑟地發著抖,惶然地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所有人都說他傻了,在主子的縱容下,有人開始逗他,他不說話,掙脫沈梅枝的手,再次跪坐在我的身邊。

一雙潮濕冰冷地手捂住我的耳朵,他自己也很害怕,他縮起肩膀,緊緊地挨著我,嘴唇張了又張,磕磕絆絆地安慰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以為自己回到了北國的京城沈府,曾經作為最得寵的孩子的他被所有人簇擁著,沒人對他說過重話,他的嫡兄疼他,嫡母慣他,他的庶母日日將他抱在懷裏,他被世上所有的愛包裹著,這些都是他賴以在南朝堅持下去的依靠,此刻他以為自己終於到家了,但他真的想不通,為什麽只是幾年沒有回來,為什麽好像大家都討厭他,不給他好臉色,還打他。

他呆呆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主子卻已不給他時間,撲頭蓋臉的痛意再次襲來,我不怕痛,他也早已習慣被虐打,但我們都看不得對方受苦,主子抓死了這一點,派人剪住他的肩膀,就在他的面前,他直楞楞的視線下,我被拖拽翻踹,下死勁地用力踹倒。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淚痕幹在臉上,我看見他絕望地看著主子,囁嚅著什麽,他不斷向主子的方向掙紮,沈梅枝在他身邊蹲下,摁住了他的脖頸。

“...能不能讓他們不要再打了,”我聽見他的哀求,他向所有可能的人求救,他給沈梅枝磕頭,瘦削的身影被惶惶的燭光吞沒,我只能看見他臉上反光的淚痕,他討好地抓著沈梅枝的衣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的笑臉,沙啞地懇求,“他是好人...先生,我喜歡他的,讓他們別打了好不好...”

沈梅枝沒有反應,主子卻笑了,有人把他帶到前面,圍在我身邊的人群散去,他被主子抱著坐在身邊,主子圈著他單薄的肩膀,哄孩子般摩挲著他的耳垂,輕聲問他:“心疼啊?”

沈梅枝冷淡地站在一邊,一字一頓地翻譯著。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我,擡起手用力抹了抹臉,他的臉上到處都是擦傷和紅腫,他仿佛不知痛般用掌心擦著自己的臉,他的嘴唇幹裂,嘴角結著厚厚地血疤,他拘謹地坐著,小心翼翼地看向主子:“哥哥,你是不是認出我了?”

主子聞言,爽朗地笑起來:“沈靖,我的靖弟,怎麽認不出來?”

他一楞,也跟著賠笑,他佝僂著肩背,小心地觀察著主子的臉色,指向我:“哥哥,好不好把他放走...”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主子擡手,立刻就有人將裝著雙生蓮的木盒子奉過來,他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主子拿出那朵做引子的花,笑吟吟地遞給他。

“要是哥哥的好弟弟,就乖乖把這個吃下去,”主子的眼神浮著笑意,但內裏分明淬著冰,主子低頭看我,冷笑一聲,“哥哥借你嗓舌一用,可否願意?”

他楞住了,他似乎不明白為什麽無論在哪裏都會有人要他的嗓舌,即使他只是短暫的楞怔,一柄細劍便已經直直穿過了我的肩膀作為他猶豫的懲罰。我看見他的呼吸好像瞬間停住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榻,栽倒在我的面前,主子不再管他,只冷眼看著他手腳並用地摔在地上,他的渾身已經沒了好地方,蓬頭垢面地跪倒在我的面前,他的眼底混沌,淚痕混著血蓋著他的唇瓣,他轉過頭沖著他意識裏的兄長不斷磕頭,他說他願意,他都願意。

我聽見主子愉悅地哦了一聲,然後帶著笑意趁熱打鐵地問他。

“那眼睛和心願不願意啊?”

不要答應,沈春臺,不要答應。

我說不出話來,我看著他用手艱難地抱著我的肩膀拖到主子的面前,我不知道他哪來這麽大的力氣,他緊緊地抱著我,嗚咽著說好,求求哥哥行行好吧,放我走。

...不要答應啊。

對於王爺來說,下面就很順利了,他順從地被拽上榻,餵下引子和花,沈梅枝撩起簾子走了進去,我聽見了主子和沈梅枝的交談,這次的引子只夠一次采體,但這藥只要知道了地方就不難取,會盡快給小姐換好。

我被押著跪在榻邊,看著人來人往,一盆熱水端進去,一盆血水端出來,他好像在裏面撲騰了幾下就不動了,主子坐在帳簾外,註視這一切。

在天光大放的大年初一早晨,關於嗓舌的采體完成了。

沈梅枝有些疲倦地走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匣子,主子隨即站起來,小姐所住的暖閣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所有人都向著暖閣進發,方才還擁擠異常的主屋一下冷清下來,只剩下幾個打掃殘局的仆役。

今夜燃盡的燈燭堆起厚厚的燭淚,仆役們將屋子裏的一切歸位,我看著一個灰衣仆役走上前,將簾子向兩邊打開,用鉤子勾起。

我擡起頭,看了過去。

沈梅枝說過,采體之術中,他須得全程醒著。

偌大的榻上,他被反剪著雙臂綁在榻邊,他坐在空蕩的榻上,一點一點轉過頭,望向我。

他就那麽呆呆地看著我,下巴到胸口全是淋漓的血。

他想說什麽,但我只聽見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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