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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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沈梅枝的東苑時,他還在昏迷,生死不知地趴在榻上,他像是從池子撈出來一般,沈梅枝嫌棄他渾身都是水,用一條幹布巾墊在榻上,我看著那塊布慢慢濡濕,泛出深色。

我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跟他一樣,我也渾身都是雨,雨順著我的臉和衣角往下滴,在腳邊匯成一灘,沈梅枝有些不滿,但並沒多說什麽。

我看著沈梅枝拿了好些瓶瓶罐罐擺在榻邊的地上,我想要記住那些瓶罐的樣子,以後我也準備些放在懷裏,但是我總覺得眼前蒙著一層水汽,看不清那些罐子的外立面。

明明已經進了屋子,已經沒有在淋雨了。

沈梅枝打開一個瓶子,回頭瞥了我一眼,聲音涼涼的,沈梅枝聞了聞瓶子,說他快燒傻了,這種溫度病了這麽久,沒死真是命大,不知道醒了還認不認人。

我覺得自己的嘴唇都在發抖,他怎麽會不認人呢。

他昨晚的眼神還那麽清楚…他怎麽會不認人。

沈梅枝說洗傷時需得人醒著,說罷便將手裏一整瓶的藥酒直接倒了下去,我幾乎看見他背後外翻出來的血肉泛起了泡沫,我盯著他的臉,不知過了多久,他掙紮著醒過來,慘白的臉上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我突然覺得他很想尋死,在這種處境下。

他動作很小地掙紮著,像是在無措地逃避疼痛,沈梅枝袖手站在一邊低頭看他,他瑟瑟地咬住下唇,想要翻身卻又沒有力氣,他的眼前像是蒙著一層霧氣,眼神有些直楞,他的臉上寫著疼痛和迷茫,迷迷糊糊看向沈默的沈梅枝,慢慢擡起手臂抱住自己的頭。

手臂交疊下,他不安地左右看,屋裏很安靜,我就站在門口,他卻一直有意無意地看向屋頂。

他的眼神飄散,他似乎不清楚應該看向哪片屋頂,就只盯著大梁。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似乎在他的眼底看見了一絲安定。

為什麽看著房梁,會覺得安定。

我覺得自己更狼狽了,多年以來都是我守著主子的屋子,絕大多數時刻,房梁上只蹲著我一個。

…他知道我在上面。

他知道我一直看著他。

我突然想起還在邊境的時候,他不堪疼痛,發了瘋似的往外跑,光腳跑在嶙峋的沙漠裏,沒到營門便被隊長捉了回來,扔在主子的榻前。他被關進一個烏木箱子,他剛來的時候還很小,但箱子更小,他被拽著頭發扔進去的時候坐在裏面滿眼都是迷茫,主子專註地看著地圖,聲音淡淡的讓初六去把箱子合上。

初六靠近的時候他終於反應過來,拼命地想要出去卻被鉗住手臂,他的手臂那麽細,被初六抓在手裏就像不存在,他擡著手徒勞地不想讓箱子被合上,他的手指被卡在縫裏,被初六用刀紮了進去。

初六合上箱子時我聽見他的哭聲戛然而止,最後那聲淒厲的哭聲裏好像混著什麽被折斷的聲響,前半夜那個箱子還在不停地動,到了後半夜,就不動了。

他被關了三天兩夜,後來初六把他倒出來的時候他簡直不像一個活人,四肢著地地癱在營帳裏的地毯上,所有暗衛和副官都看到了他渾身的血疤。

主子喚他過去,他慢慢爬過去,討好地把臉貼在主子的手心裏,他咧著嘴沖著主子笑,嘴剛張開,一顆牙就掉了下來。

初六按下去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沒人知道他被關在裏面的時候在想什麽,在那之後他就很聽話了,再沒逃跑過。

之後他被關在主子的大帳裏,有時穿著裏衣,有時就連裏衣都沒有,那時邊境大戰已經快到尾聲,北國和我朝正在談判,戰事稍歇,我便開始守著主子的營帳。

那時他便總是倚著營帳,仰臉向上看,我只覺得他在發呆,因為他被放出來後過了很久才能直起身體,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背都是弓著的,又因為他那時候的眼睛就開始沒了焦點,像是蒙著一層霧。

我不覺得他在看我,我以為他睜著眼睛看屋頂的行為,是疼痛下的楞怔,直是不起腰所以只能半坐,仰著臉看屋頂。

…真的是那樣嗎。

所以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的存在的。

是在王府裏,還是從他來的第一年,在邊境大營裏就發現了。

在我註意到他之前,就開始看我了。

是嗎。

我覺得自己的胸口劇痛,無數回憶像漫天的雨點一樣砸在我的臉上,他喃喃自語時會看屋頂,被主子摁在床上時會看屋頂,曬太陽時會看屋頂,就連昨晚,他被扔到院子裏時下意識望向屋子的那一眼。

也在看大梁的方向。

在我註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發現我很久了。

我垂著手,幾乎有些狼狽地擡眼看向他,他好像有點著急,沈梅枝的屋子不如主子的屋子大,他找不到我,眼裏泛起無助和害怕。

直到他收回的視線略過門口時,他終於看見了我。

他似乎沒想到平時最多只能看見一個衣角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因為沈梅枝的藥酒,他一邊找我,身體細細地發抖,就在他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躺在貼著墻的塌上,我站在門口,隔著整個屋子,他的視線掠過沈梅枝,掠過那些桌椅,直直地盯著我。

疼痛讓他不再掩飾,他睜著眼睛,安靜又直白地看著我,沈梅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臉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小友,過來吧,”沈梅枝低頭整理裹巾,“只怕他還配合些。”

他不會不配合的,無論是誰,對他做什麽,他都不會躲。

我在心底喃喃,身體卻不自覺地走了過去,沈梅枝摁住他的後背,嘖嘖兩聲。

對於沈梅枝的行為他似乎很陌生,也是,在沈梅枝前,沒人會幫他上藥,啞奴只會把他一次又一次摁進水裏,讓水沒過他的頭頂,用刷子裏外刷,但這往往會讓他的傷口惡化,他剛來時雪白,身體幹幹凈凈,現在看過去,已然分不清那裏是舊疤,哪裏是新傷。

沈梅枝淡淡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個瓶子,米色的藥粉被倒進了他後背深刻的傷口裏,我看見他的臉色一瞬間白了,沈默著咬住嘴唇。

明明已經慘白的臉頰發青,他依舊很安靜,就只一直擰著眉頭看我,我讀不懂他眼裏的情緒,他的頭上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洇進身下的布巾。

我不自覺地蹲了下去,在榻邊單膝跪下。

不該這樣的,除了主子,我不該對任何人屈膝。

可是他掙紮著擡頭看我,會讓他更疼。

我就跪在榻邊,他不可置信地掙著頭看我,我幾乎能感受他的呼吸。

他微弱但溫熱的呼吸。

他直楞楞地看著我,好像我從沒離他這麽近,他眨了眨眼,我看見他的眼底瞬間通紅。

我擡起手摸他的側臉,這次他沒有躲,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感覺手心滾燙,他的臉明明那麽白,為什麽摸起來那麽燙。

我終於理解了什麽叫願意為了什麽去死,從前服侍主子時我只覺得生死都是一樣的,但這一刻,就在這一秒,如果我能把他送回家,要我即刻死在這裏,我也願意。

他剛來的時候俏生生的,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坐在營帳門口吹風的時候就像最耀眼的太陽,幹涸的沙漠裏何嘗有過那麽明艷的色彩,他的紅衣裳亮,他的臉頰更亮,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像珍珠一樣在狂沙中朧著光。

為什麽記憶中這麽美麗如明珠的人,會如此氣若游絲地躺在我面前,發著高燒,滿身沒有一塊好肉,看著我撲簌簌地掉眼淚呢。

我想讓他不要哭,但我只敢用指腹去輕輕抹掉他臉頰上的水珠,他的臉滾燙,眼淚也燙,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跟著他的睫毛一起顫動,我的手粗礪,我蜷起手指不敢多碰,他像一株冬風中飄搖的花,手一碰,就折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他的眼前蒙著厚厚的水汽,他像是急切地想說什麽,卻又咳,咳得整個胸膛都在劇烈地起伏,咳到雙眼幾乎失去了神采,但又咳不出東西,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半個上身都伏在我的左臂上。

他的頭發垂在了我的手臂上,隨著他身體的起伏晃動著,我看著他枯黃的發尾,內心深深地恐慌起來。

就在這時他突然用力地撐起身體,他仰著臉看我,那雙眼睛裏似乎亮了起來,隱藏在混沌和霧氣中,微弱卻又不可忽視。

“我沒有說…”他的嘴唇一直抖,臉上沒有面對主子時的乖順和討好,幾乎算得上是面無表情,但雙眼好似燃著兩簇火,他還是力竭地伏了下去,聲音沙啞,低低的,再次重覆道,“我沒有說。”

這是我回到京城後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仿佛枯樹寒鴉般虛弱,他的手始終緊緊攥著我的手臂,他被沈梅枝摁回了榻上,但執拗地一直看著我。

對,他沒有說,他告訴主子那顆珠子是他自己私藏,是他手腳不幹凈所為。

我突然覺得心口被無形的刀刃剖開,我的自私、膽怯和一時的心軟造就了這副慘劇,明明有過那麽多個時機容我為他分辨,我卻給自己找了那麽多說辭和理由,看著他被瀕死卻又後知後覺地開始悔恨。

[我沒有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裏分明帶著一絲欣喜和後怕。

…他庇護了我。

直到這個關頭我終於明白過來,長久以來我自詡為王府暗衛,始終不敢面對自己的底心,欺騙自己為可憐或是同情,在明之可為的情況下一次次退縮,與此同時,他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麽。

我感覺手被什麽拉住,我看過去,是他青紫斑斑的左手,他的手冰冷,好像沒有骨頭般柔軟,他側躺在榻上,見我看他,手指縮了縮。

沈梅枝手裏的剪刀鋒利,我看著他後背原本有些愈合的傷口被再次挑開,重新灑上藥粉,他的臉色開始一陣一陣地恍惚,額頭顯出許多青色的紋路,他安靜地發抖,睫毛逐漸變得水淋淋,他突然不再看我,皺著眉頭看向我身後。

他的眼神渙散,隱隱帶著執著,或許是沈梅枝的藥起了作用,他的臉越來越紅,那被埋藏在冰冷雨水下的體溫慢慢反了上來,脖頸、胸膛、甚至於手背都開始發紅。

我反握住他滾燙的手,把他的手背貼住我的眉心,太燙了,他什麽都不吃,又那麽小,哪來的勁發這麽高的燒。

他似乎有些迷茫,看著我的動作又不說話,搖著頭看向遠處,瞇著眼睛似乎想看清什麽。

我順著他的視線卻只看見兩扇門板,心臟再一次沈下去。

瀕死之人,才會有這樣的幻覺。

“熬過去就過去了,”沈梅枝的聲音沒什麽起伏,把手裏的剪刀扔進一罐酒裏,“過不去就得找下一個采體了。”

我擡起頭看向沈梅枝,我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此刻我確實真切地感受到了內心的絕望。

“救救他,”我看著沈梅枝手裏展開的一排針,只覺得那針尖亮得嚇人,“…他還小。”

沈梅枝嘖一聲,把我拽起來,這個醫仙谷的弟子似乎也很不悅,皺著眉頭選針,連一個眼神都不給我。

“大人也受不住這種折騰。”

沈梅枝說的沒錯,大人也受不住。

我站在榻邊,恍惚地看向他,沈梅枝從腰間抽出一條深藍色寬布,俯身去蒙他的眼睛,我看見他突然恐慌起來,掙紮起來,他的動作不大,力氣也小,沈梅枝很輕易地便縛住了他的雙手,把他的眼睛牢牢蒙住。

從眉心到鼻尖,一條深藍色的布條勒在那裏,我看著有什麽東西滲濕了布條,他不停地掙紮,沈梅枝反手抓住他亂抓的手,捆在榻邊。

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綿羊般被捆著,茫然又恐懼,嘴唇顫抖著,無聲地喃喃,我大步走過去,重新在他身前跪下,他好像感受到了我的接近,不再掙紮,但依舊有單薄的氣音從唇間漏出來。

“求求你…不要蒙住我的眼睛,”我俯身去聽,他的嗓子已經毀了,支離破碎的哭求一個音調一個音調鉆進我的心口,我解開他左手的束縛,幾乎是下一秒,他就摸上了我的手腕,像溺水之人的渴求般死死抓住,“太黑了,救救我…不要這樣…”

他怕黑。

他怎麽會怕黑。

被主子拴在馬棚、扔在院子裏的無數個夜晚,不都是黑的嗎。

或者說,自從來到這裏,他見過幾次光?

他怎麽會怕黑。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他的手太冷了,被兩只手包裹著依舊在出著冷汗,他每根指頭都在叫囂著恐懼,我卻不能解開他的眼罩,掙紮間他抓住了我的面罩,下一秒,我的面罩被他扯了下來。

我是暗衛,除了主子和同僚們,這世上見過我的臉的人都必須死。

但如果這樣能讓他好受一些,我感受著他手心的溫度,在心底喃喃。

如果能讓他好受一點,哪怕即刻死在這裏,又算什麽。

我閉上眼睛,握住他放在我的臉上的手,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溫度,慢慢地不再掙紮,我俯下身,用額頭抵住他的鬢角,就像是朝拜,又像是臣服,但暗衛只會向自己的主人臣服,我有些無措,又有些迷茫。

他的呼吸隨著沈梅枝的針一次又一次加重,我感受著他溫熱的吐息,心跳也隨著共同沈浮。

沈春臺,活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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