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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姻緣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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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長雲皺眉,伸手將人扶起,“你……”

安和垂著眼瞼,恭敬的在一旁站好,“奴婢伺候督軍洗漱。”說罷,不等面前人回答,她低頭鉆出營帳。再回來時,手中端了一盆熱水。

賀長雲從短暫的驚訝中回了神,此刻正坐在桌案邊看著什麽。蠟燭燃在他眉梢,暈出暖洋洋的橘黃。邊境處黃沙飛揚,偏他光風霽月的模樣半分不褪。安和瞧了會兒,內心其實是不願說話的,卻又怕打來的熱水涼了,因而頓了幾下,還是出聲提醒。

“督軍。”她端著水走到案桌邊,跪坐在地上,伸手給他褪鞋襪。“熱水打來了,您泡腳解解乏。”伺候人的事,這些年她是做慣了的。只未曾想過見到的人竟會是他,才一時丟了魂,哭噎起來。這下調整好情緒,倒是能心平氣和了。

打來的熱水滾燙,冰涼的手泡在裏面,熱燙燙的舒坦。安和手指被熱水燙得辣辣的疼,卻又不舍得將手從水中拿出來。她細細的抽氣,燙熱了手指,輕輕的去碰賀長雲的腳背。腳背上突然一抹冰涼,賀長雲頓了下,擡眼去瞧她。

安和對上他的眼神,心尖猛地一抽,急忙垂下腦袋,再也不敢逾距,專心致志的給他搓洗腳背。

賀長雲瞧著她在熱水中忙活的十指,通紅鼓脹,有心問上一句,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沈默著看著她低頭忙碌。搓洗完畢,她擡起他濕漉漉的腳搭在腿上,抽了幹凈的汗巾擦幹,動作輕柔利落。

擦幹凈後,她站起身,端著盆便要離開。

終於伺候完了。安和松了一口氣,定下心來的同時,想到伶香以前同她說過的一番話,人吶,只要將臉面扔出去,便什麽事都難不倒了。她想想這話,覺得對極了。笑一下,便要回自己的帳中。身邊卻落下一片陰影,她一擡頭,見到賀長雲站了起來,一雙眸子盯著她瞧,帶著摸不清的味道。

安和落下的一顆心又提起來,“我……”

賀長雲的目光在她凍紅的雙手上頓了片刻,出聲道:“留下吧。”邊境苦寒,她十指凍成這般,想必帳中取暖並不牢靠。他這裏雖也簡陋,但較之她那處,應該也是天上地下了。

賀長雲忽然想起林安和出嫁前住的那處院子。狹小、偏遠、荒蕪,無人問津。縱使那時頂著個林家小|姐的身份,和現下比起來,恐怕境遇,也好不了多少,只吃食用度上精致些罷了。他不可抑制的這麽比較,心裏湧起萬般情緒。

安和冷不丁聽到他這麽一句,她未想過賀長雲會將她留在帳中,一時怔住,頓了會兒,才慌亂的應一聲:“是。”

她以為賀長雲認出了她,便不會再提什麽要求的。她呆滯了下,反應過來,難過裏裹著些許輕松。也好,公事公辦,也省得她生出些旁的心思。

安和嗯一聲,端著盆躲去屏風後,借著盆裏的熱水擦洗一番,帶著水汽出來。賀長雲已經在躺在榻上閉眼小憩了。她咬咬唇,在榻前解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衫,掀開被角,要靠過去。

這番一弄,倒是消了些許她心底的自卑怯懦。他沒那麽光風霽月,她也沒那般臟亂不堪。

細細簌簌的聲音撞的賀長雲忍不住睜眼去瞧她,擡起眼的剎那,他眉頭一皺,眼底滿是驚愕。撞上他的難以置信,安和這才醒神,自己誤解了他的意思。她偏過臉,急急的把脫下的衣服拾回來一件件穿好。難堪湧上來,沖得她滿面漲紅。

安和抹掉幾顆眼淚,低聲謝罪,“是奴婢逾距了。”她垂眼盯著腳尖,鞋面上那對鴛鴦,被方才的洗腳水沾濕,胖得更是醜陋。

賀長雲看著安和,燭火照耀下,她裹著單薄的粗布麻衣,微蜷著身體,面色蒼白。他心裏說不出的滋味。以往再不濟,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現在卻主動俯首做低,為他人更衣解帶。他忽然想起林安秋。

那個指給他為妻的林家嫡長女,被譽為京都第一才女的林家嫡長女。

好半天,賀長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看著揪緊衣襟的安和,問道:“你那時候讓我一定要去找你,為的是什麽事?”

安和原先腦袋還昏昏沈沈的脹痛,聽到這話,回過神來,“那時?……”她吶吶的重覆,而後想起什麽似的,哂笑一下,搖頭:“前塵往事,奴婢不記得了。”

如此生硬,倒是讓賀長雲不好開口。他暗嘆一口氣,解下鬥篷搭在安和肩上,“夜深露重,註意些。”

厚重的鬥篷壓在肩頭,安和悄悄摸了把,順滑的貂毛,油光發亮。她舔舔唇,小心將鬥篷取下,恭敬遞回賀長雲手邊,“謝督軍,只奴婢用不著。”她早就習慣了邊境冽骨的寒風,若是今日搭了鬥篷,明日寒風卷起,她該受不住了。

賀長雲看她一眼,頓了下,擡手接回。

安和一屈膝,福身告退。

邊境壯闊,掀開簾子便瞧見漫天星光。安和仰臉看了會兒,漆黑夜幕無數星星點綴其中,璀璨著,並蒼涼。寒風揚起她鬢角碎發,絲絲縷縷打得眼皮發痛。安和醒過神,縮著肩膀低頭往自己帳中走,思緒還在方才賀長雲的幾句話上飄忽。

不記得,怎麽可能不記得?

只是前塵往事,不堪回首,不想記得罷了。

安和走回營帳。帳中燈火黯淡了許多,女人們上了床鋪,窩在被褥裏說東說西。熟悉的環境讓安和松快了許多,她深洗一口氣,搓著肩膀繞到角落,借著僅剩的些許熱水,簡單梳洗一番,趁著熱乎勁兒跑回床鋪,上床窩好。

伶香正半斜著身子與另一側的人說話,見她回來了,眼睛倏然睜大,伸手一搡,詫異道:“哎,怎麽回來了?”做她們這行,最怕的,便是半途而廢,狠了心拉下臉,重要關頭卻將人推開。

這錯的可大發了!

伶香直皺眉,伸手指恨鐵不成鋼的戳她,“怎麽出來了?啊?”

安和躲了下,想起方才的情景,只覺難堪,她搖搖頭,低聲道:“他不要我伺候。”

京裏來的官兒,大多講究,嫌棄她們這些人,也是常有的。

“……”伶香頓一下,收回手。在被窩裏躺了片刻,眉眼一緊,又是說教起來,“不應該呀。我到那邊尋你,守門的小爺跟我說,大帳裏的軍老爺好似認得你,你將將一進門,那軍老爺便喊了你原先的名字……”

安和眼神閃了下,垂頭盯著凍紅的手背,小聲反駁:“沒有的事。”

“那人家怎知曉你名字?”

“可能軍頭告訴他了罷……”安和吸吸鼻子,尋了個理由,“要人去伺候,總要問下名字的,總不能貓兒狗兒的叫人吧?”

伶香用眼睛斜她,“真不認識?”

安和低頭整理被子,“不認識。”

“據說新來的這個官兒,是金陵城的……也巧的很,你不也金陵城的麽?說不準,還能問問,你那些城中的親人如今怎麽樣了?或許,他遞個信兒,你家裏人知曉你如今處境,還能來接你回去。”

伶香真心的給安和想主意。她自小便是伺候男人的命。安和不同。安和是嫁人後,夫家突遇不測,輾轉多地,被貶入軍營為奴。若是能尋到人給娘家傳個話,指不定,便能逃脫這方苦寒處。

“哎,說句話啊。”半晌等不到安和回答,伶香心急,伸手在安和膀上擰一把,“怎麽旁人說著,你倒沒事人一般。”

安和瑟縮一下,揉著肩膀,小聲道:“城中無親人了。”

她盯著火爐裏燃起的火苗出神,半邊臉在火光照映下明明暗暗。

伶香將喉嚨口的催促咽回去,指尖捏住被角,暗嘆一聲。

安和沈默著抖開被子,一半蓋在身上,一半壓在身下,閉眼睡覺。劈啪一聲響,火爐最後一點柴火燃盡,整座帳子陷入黑暗。

黑暗裏,安和睜著眼睛。記憶中的一些事,一些人,飄在眼前,一幕幕浮現。她呆呆的想著,疲倦的閉上眼睛。

或許,她從未有過親人。

——

身為林府庶女,林安和最羨慕的,便是她才貌雙全的長姐。

在林安和心裏,長姐林安秋美若嫡仙,才華橫溢,無愧京都第一才女的讚譽。夫人很少帶庶女出門訪客,只不多的幾次,她跟了去。每次,她縮在角落,見長姐在宴席上輕描幾句淡寫奪得眾家夫人交口讚嘆,眼中滿是艷羨。

她也覺著,長姐是個仙子般的人物。

只一點,她有些不滿。長姐對自小愛慕她的賀家長孫,賀長雲態度過冷了些。雖說長姐才絕京都,賀長雲也不弱,祖輩三代從軍,翩翩公子,俊逸非凡,自小悉心練武,勤讀經書,於兵法上甚有造詣。

二人父輩相熟,雙方皆有永結同好之心。雖大事未定,京都眾人,卻個個皆知。

賀長雲的舉動,瞧著,也是滿意的。只林安秋,無論賀長雲如何討她歡心,她都不鹹不淡,甚少展露笑顏。

這回又是如此。

林安和躲在假山後雙手捂著耳朵,努力不去聽花園裏的動靜。今日賀家擺桃花宴,嫡母將她們幾人領進來後,便去尋旁人家的夫人談話了。她無熟識的好友,便一人來花園裏捉蝴蝶玩。誰知玩到一半,長姐突然邁步進來了,後面還跟著賀家長孫,賀長雲。

她慌亂半刻,瞧見假山後一處縫隙,忙縮頭躲了過去。

外頭是長姐清泠泠的聲音,“多謝公子,只這些糕點,安秋拿不得。……公子美意,安秋心領。”

接著是賀長雲的低聲,“這個……”

不必猜,也知賀長雲此刻眉頭一定是皺著的。林安和鼓了鼓臉,舔舔唇,忍不住探出頭,去瞧賀長雲表情。長姐已經走了,賀長雲躺在花叢中,雙手捂臉。身旁散亂著一只木匣,想必裝的便是糕點。

林安和偷偷看了許久,想著靜悄悄的溜走,卻又實在不忍心。咬唇思索片刻,揪著衣角輕輕走過去。她拾起那個木匣,仔細瞧了瞧,重新放回原處,小小聲提醒:“……長姐不喜甜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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