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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養貓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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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深深,霍厲行照例跨過墻頭掠進羅眉嫵小屋。對面綺兒因孕肚愈大,早已搬進霍厲言所在的院落,如今兩間耳房只餘羅眉嫵一人,倒是讓霍厲行輕快許多。

“婉婉兒。”他噙上一抹笑,推門而入,片刻後,嘴角笑意凝住,不滿道:“他怎麽在這兒?”

胖嘟嘟的慶哥兒窩在被褥中,小臉蛋紅撲撲的,睡得正熟。

羅眉嫵擡眼看他,只一眼,眼睫又垂下,動作輕柔的哄慶哥兒,不鹹不淡的搭話:“他為何不能在這兒?”

霍厲行心頭邪火被她清清淡淡一眼拱得更是厲害,眉頭緊皺,擒了羅眉嫵手腕捏在掌心,沖她壓了聲音低吼:“他在這,我怎麽睡?”

“這方陋室,本就不是您該呆的地方。”

霍厲行順了順氣,尋出另一樣理由來,“慶哥兒如今也五歲許了,這般大的人兒,不該再與女兒家同睡了。”

羅眉嫵唇畔漾出一抹笑,半真半假,夾著諷刺,“您如此大的年紀了,不也夜夜春宵,懷抱女兒家麽?”春風一度,不知度的是他,還是那些個女兒家。

“我抱女兒家,和他抱女兒家,相同麽?”

“哦?”羅眉嫵眉梢輕揚,笑意更深,“奴婢倒是想知道,您抱女兒家,究竟有何不同。”

“……”霍厲行對著她帶了明顯情緒的雙眸,啞了聲,冷哼一聲,不再多話。

羅眉嫵扶著桌角坐下,倒杯水潤喉,面容平靜,“或許含芳院,才是二少爺適宜的去處。”裏面杏花石榴,荷花蓮藕,總有一樣能使他滿意,而不用在這裏,白白受她冷眼。

“你!”

霍厲行氣得厲害,有了她之後,知她不喜,他多少日子沒去過那裏了,現下好好的,突然拿這事出來說嘴,汙蔑他,故意找不痛快。

霍厲行倒杯水,一飲而盡,深深看羅眉嫵一眼,拂袖而出。仗著他寵她,肆無忌憚的沖他擺臉色。他今日倒要讓她瞧清楚,他們二人間,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家。

羅眉嫵別過臉,不去看他離去的身影。房門吱呀一聲,再也不響,風灌進來,溫柔的涼。羅眉嫵摸出絹子擦擦嘴巴,笑著笑著,淚倏倏落下。

半晌,她擦幹凈眼淚,走到床前坐下。慶哥兒兀自睡得香甜。羅眉嫵笑了下,看向窗外,屋檐下築窩的麻雀被什麽驚到,撲棱一聲嘰嘰叫著展翅飛逃。

——

羅眉嫵走了,慶哥兒從青雲書院退了學。兩人就如天邊飄過的雲朵,風一吹,煙消雲散,再尋不到痕跡。

霍厲行不去尋人,三餐照常,只每日板著個臉,在府中轉來轉去。府中下人知其不舒坦,遇上了也紛紛避開,不敢自找黴頭。

中午用膳時分,霍厲行在屋內轉了幾圈,邁步去霍厲言所在的院落。

自懷孕以來,綺兒總餓得厲害,一到飯點便胡吃海喝,霍厲言怕胎兒養得太大,到時生產困難,便克扣著量,添多品種供綺兒吃喝。

每盤菜一點點,霍厲行來了,她的吃食便要削減半分。綺兒撅著嘴,老大不願意。她伸長胳膊,把面前吃食圈進懷中護著,不客氣道:“你來做什麽呀?”

他這個負心漢,羅姐姐走了多日,他自管在府中吃喝,半分不問。羅姐姐真是白白落淚。

思及此,綺兒心中的不平添了幾分,她氣哼一聲,費勁的站起來,要把霍厲行面前的那碗牛肉湯搶回來。霍厲行拂開她的手,端起碗,三兩口將湯喝完。

“……”綺兒眼睛耷拉下來,鼻子一抽,轉臉找霍厲言告狀,“他把我的湯喝了!”

聲聲泣血。

霍厲言瞧自家弟弟猩紅的眼睛,眼瞼斂了斂。他垂眸看綺兒,拍拍她手背,溫聲安撫,“他也是餓了,你好好心,給他喝一口……這裏不還有一碗湯麽?”

“這碗是羊肉湯,不是牛肉湯,牛肉湯給他喝了!”綺兒不願意,使勁皺眉,“他這麽壞的人,我好心,也不想給湯給他喝!”

“他怎麽壞了?”霍厲言好笑。

綺兒扶著腰,正義凜然的主持公道,“羅姐姐她……”話剛開個頭,餘光便瞥見霍厲行灼灼的一雙紅眸,自覺失言,綺兒眼尾一挑,無事發生般坐好,端起面前的羊肉湯呼嚕嚕喝,一面用勺子攪了,一面皺鼻頭嫌棄,軟乎乎的沖霍厲言撒嬌:“羊肉湯有腥味……”

霍厲言捧碗餵她,“先喝這個,晚上,我讓他們再上一份牛肉湯。”

“好吧。”

羊肉湯入嘴,味道超出預想的鮮美,綺兒眨眨眼睛,勉強同意。

瞧著面前兩人做作的模樣,霍厲行耐性全無,仰面躺在椅中,一聲冷笑,“現在倒是挑三揀四了,以往那些羊肉,可沒見你嫌棄。”

“厲行。”霍厲言放下湯碗,不讚同的皺眉。

綺兒倒是不生氣,拍拍肚子,很是驕傲的仰頭,“以往我是一個人,自然吃什麽都可以。現下可不同了,我懷的可是霍家第四代金孫。它不喜歡羊肉的味道,我能怎麽辦呢?”

她現在可是知道了,老祖宗嘴裏說著不讚同,可心裏卻是極期待她肚裏這胎的。不然,也不可能留著她在霍厲言院子裏橫行霸道。

霍厲行嗤笑,不置可否。

綺兒瞧著他那副瞧不上人的模樣,有點生氣了,把擺在他面前的吃食全收回來,一點也不給他留,嘴裏不滿的嘰咕,“你不順心,就找讓你不順心的人去呀?在我這裏挑刺,算什麽英雄?”

“我不順心?”霍厲行嘴角一扯,想起那個冷心冷肺的女人,目光沈沈,“我順心的很。”

哼。

綺兒斜他一眼,攪著羊肉湯小聲嘀咕,“有本事去八角巷說呀,在這裏說,嘴巴上下一張,輕松的很……”

八角巷?

霍厲行眼睛轉了下,而後嘴角翹起,輕快的起身,“去就去。不過你可要記住了,這可不是我去找的,是你告訴我的。”他一點份兒都沒跌。左不過旁人說,所以才去那處逛兩圈。

綺兒傻了。

她懊惱萬分,扯了霍厲言衣角,著急的晃,“什麽呀?……羅姐姐不讓我說的……”她嘴角耷拉,要哭不哭的模樣。

霍厲言瞧著自家弟弟輕快不少的身影,挾一筷子魚肉放進碟中,細心挑去小刺,推到綺兒面前,“旁人事吃飯時莫多嘴,小心刺卡嘴裏,吞咽不得。”

“……哦。”

——

太陽西沈,羅眉嫵收了繡活進屋。肩膀酸痛,她揉了揉,去瞧慶哥兒功課。一張大紙上,歪歪扭扭著一排排小字。雖不漂亮,卻一筆一劃,及其認真。

羅眉嫵看了會兒,滿意的點頭。慶哥兒仰臉看她,有些小緊張。見她點頭了,才紅著小臉撲進她懷裏,軟軟的撒嬌:“姐姐,我們什麽時候去遠遠的地方尋爹爹?”

羅眉嫵抱他在懷裏,輕輕的晃,“再過一陣子,我們便出發。”等她了斷這裏的一切,便啟程出發。

慶哥兒懂事的點頭。

“好了,去洗澡,然後睡覺覺。”

安頓好一切,聽著慶哥兒漸勻的呼吸聲,羅眉嫵輕步出去,帶上房門。月亮已經爬上柳梢,溫溫柔柔的一輪,光灑在院落,地面水波一樣碧澈。

羅眉嫵坐在院中,定定的盯著那輪圓月瞧。夜深人靜,總有一些不該有的情緒湧上心頭,她想著爹爹,想著哥哥,最後竟想到,霍府裏的那個人。

她閉上眼睛,晃了晃腦袋,耳垂處銀墜一下下輕拽,微微的重意終於將那人從腦海中揮去。她站起來,欲要回房,睜眼一瞧,那人,卻近在咫尺。

霍厲行翻墻而入,一眼便瞧見坐在門檻處的美人兒,懸著的一顆心終於安穩落下。得知她窩在八角巷,他幾日未睡,到處尋人不著痕跡的打聽,終於尋得此處,還好未讓他失望。

只她在月光下,下巴微擡,閉眼望天,像極了要隨風遠去的嫦娥仙子。

霍厲行捏緊了拳頭,覆又重重松開,冷哼一聲,邁步過去。她要做嫦娥,他可不會做那傻子般的後羿。他要的人,強要,也一定要留下。

羅眉嫵腳底踉蹌了下,隨即站穩,冷面以對,“深更半夜,私闖民宅,霍二公子此舉怕是不君子。”

霍厲行哼笑,走過去將人抓進懷中,不管不顧的箍緊了人的雙臂,而後捏了下巴親,饜足之後,才輕慢的擡眼:“我不君子,你不是早已知曉?”

若是君子,怕一輩子都捉不到她。

羅眉嫵掙紮,卻怎麽逃不開,只能由著他褻弄。她薄怒含嗔,“……你!登徒子!”

霍厲行大掌撫上她臉頰,直來直往道:“這次,又在鬧什麽?”他是真不知曉,此番,她又在耍什麽性子。要什麽便說,這般走了躲了,真倒是活生生折磨。

鬧?

羅眉嫵臉上潮紅漸熄,她抿唇片刻,神情帶了冷意,“二公子說笑了。初進府時,是老祖宗好心收留,奴婢也說,尋到去處便離開。此番,也不過是自謀生路罷了。”

“你想著老祖宗,何時又想過我?”

“為何要想你?”

霍厲行咬牙,“當初我說,你做我的人,我將慶哥兒送入青雲書院念書。你允了的。”

羅眉嫵神色未變,“是,當初是我這般說的。只是現在,慶哥兒退了學,我也離了霍家,所有的賬,都一清二楚,也該一筆勾銷了。”

“一筆勾銷?呵……”霍厲行冷笑,“若我不想一筆勾銷呢?”

羅眉嫵別過臉,神情倔強。寬大的衣衫纏住單薄的身子在風中獵獵。

霍厲行氣勢弱了些,他湊近羅眉嫵身邊,語氣軟下來,低聲發問:“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只怕二少爺給不起。”羅眉嫵別過臉,指甲嵌入掌心羅眉嫵走到門前,移開門閂,不去看他,“二少爺,夜深露重,請吧。”

靜默半晌後,有人踏步而出,門再次吱呀一聲被風撞上。

羅眉嫵攥著衣襟,踉蹌著往屋裏去。她想要的太多,一顆癡心,一個正位,一座幹凈的院落,一場十裏紅妝的嫁娶。她都想要。可僅癡心這東西,他可能,就給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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