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便宜師父——陸壓道君。

而萬萬沒想到的巧合，是我又恰好遇到一只掉進捕獸筐裏的小野兔，恰恰好又出手相救，只是這次不同的是，如今的我，已不再是一開始那個靈力孱弱，多耗費一點都無法維持身形的笨蛋小狐貍了，更不同的是，原來的我雖然孱弱，但好歹還是靈獸仙狐之身，現在雖是強大許多，卻終究只是一只狐妖罷了。

仙和妖，一字之差，卻是天差地別。

我剛用靈力幫這只被捕獸夾夾斷了腿的小兔子治好了腿，還在柔聲安撫著它要留心註意，卻聽見後面有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試探著喚我。

“小狐貍？！”

轉過身去，果然是我那上千年前撿了我的便宜師父——陸壓道君。

這家夥雖然道行高深，又身份尊貴無比，三界之中與他一般地位的都已歸於混沌，只有他就熱衷於在這四海八荒，三界十方裏四處游蕩修行，幾百年中都見不得他一面，所以忽然瞧見他，倒有些怯生生的不敢相認。

師父也是滿臉寫著不可置信，用手撚了那續的頗為有型的胡須，皺了眉頭自言自語道：“難不成是我瞧錯了？我家小狐貍這會子應該忙著在九重天上闖禍撒歡才是啊？”

我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合著我在這便宜師父的心裏，就是這麽一個鬧騰的主兒，也虧得是他地位尊崇，才能由著我在那九重天上胡作非為了。

“咦？不對啊，我家小狐貍是天生的靈獸仙狐，你這小家夥卻是妖氣彌漫，難不成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了狐貍不成？”師父這個人也是一向喜歡耍寶，明明就是認出了我來，卻偏偏要一臉沈思又眨著狡黠的眼神瞥著我。哼，這老頭子雖然已經活了幾萬歲了，可心態確實年輕的緊，往日裏就喜捉弄人。而且我猜著，憑他的道行，或許都已經掐指推算出了大概了，只是這樣逗我，總比一臉痛惜的可憐我要強上許多吧。

想到此處，我索性也直接丟了個白眼過去，然後踱到他的身邊，扯了衣袖癟著嘴喚道：“師父——”

陸壓道君這才卸下一臉的逗弄之色，擡手揉了揉我的腦袋，心疼的對我說了句：“苦了你了。”

這句話說得我鼻子一酸，差點沒掉下淚來。

跟師父坐在這山間的斷崖上吹著山風說著話，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平和。陸壓道君雖然不喜修行，但總歸是在這世上存活太久，見得太多，經歷太多，倒是已經修成一副淡泊一切的樣子，沒人知道他都經歷過什麽，只有我，見過幾次他眼底轉瞬即逝的落寞。

“這麽說，那順濟王如今是官覆原職，仕途坦蕩之後將你忘了一幹二凈，棄如草芥了不成？”陸壓道君聽我說了幾句，就皺著眉頭一臉的不快，滿臉寫著“護犢子”的神情。

我慌忙擺手：“不不不，不能這麽說的......”

“那還能怎麽說，你這只傻狐貍到現在還在為他辯解，可現實難道不就是你為了救他，屈身為妖，又自斷狐尾將其畫皮成骨逆轉乾坤換回他的性命，最後卻落得自己一人在人間游蕩為妖的下場嘛！”陸壓道君說話絲毫不留餘地，打斷了我的話之後氣勢洶洶的反駁。

“畢竟，他不記得人間經歷，也實屬尋常，救他是我自願的，我又豈能挾恩求報，逼他如何......”我的聲音越來越低，隨手揪了一朵山崖上的野花，借著揪花瓣的樣子掩飾自己心裏的失落。

陸壓道君瞧我這個樣子，也只得是搖著腦袋嘆了口氣，“你啊，原來就是個傻的，沒想到這麽些年居然是一點長進沒有，永遠掂量不清自己斤兩幾何，幾千年前，你耗盡靈力救一直山間野兔，我見你心存善念又是個呆萌有緣的，將你帶回天宮；沒想到這幾千年後，你依然是為了救別人將自己置於如此境地，你啊你，叫本仙君如何說你才好......”

我低頭不語，只是默默的聽師父的數落，或許都是命吧，我就是這般的性子，磨了這幾千年，也沒能將自己磨的圓滑世故一些。

“也罷也罷，我也偏生就是瞧中了你這傻勁，這世間癡情之人不乏少數，只是這般奮不顧身的傻子也不多見，也是你命中該有此情劫，但你又命好，遇見了我，又平白的比別人多出了許多可能......”陸壓道君愛憐的撫了撫我的腦袋，滄桑的眼神裏卻是有種說不明的意味，“人吶，這一世所做的事，都是在償還罷了，尤其是當你欠了一個人卻沒機會再償還的時候，會把這份愧疚轉移到另外一個人那裏，從而讓自己內心平和一些，但其實說白了，都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

“師父......”我好似在陸壓道君的言語裏聽出了一絲唏噓，但隨即就被他繞了過去。

“小狐貍，你還想回到那九重天嗎？”陸壓道君打斷了我的疑問，將話題又轉到我的身上，“你師父我雖然自由散漫了些，但總歸是修煉了這麽些年，雖稱不上逆天改命，倒也差不離，給你重塑仙身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

陸壓道君頓了一下，鄭重其事的看著我說，“你需先問問自己的心，你想要怎樣的結局，又想要如何去做？”

我想要怎樣的結局？憑心而論的話，我怎會不想與丁晟喜結連理，牽手相伴，但是我心裏又習慣性的擔心很多事，兩個人的關系，哪裏是一個人的努力可以左右的呢？就像我再想見他，我也心裏明白，只有他也想見我時，我們的見面才有意義啊。

所以，當師父如此認真地問我想要什麽結局的時候，我竟然還是習慣性的，退縮了。

幾次欲言又止，我終究還是沒有道出心中的渴望。師父瞧著我如此糾結的模樣，也不好多說什麽，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站起身來往遠處踱步而去。

“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悠悠歲月嗟長嘆，多情卻被無情絆......癡兒啊，癡兒......”

師父的聲音在遠處縹緲著，卻在我心上激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我亦是在心裏氣惱自己的優柔寡斷，不夠決絕，總是把事情不上不下的僵在某處，往前一步沒有勇氣，後退一步又有些不甘心，想要封情絕愛從此不再掛牽，卻又總是在心裏不自覺的泛起一絲的渴望與憧憬......當所有的情緒都一股腦兒的湧上心頭的時候，我更加的慌亂和不可自拔......

丁晟啊丁晟，不若你對我再絕情一些，叫我從此斷了念想，可好？

我也不知道我在這林間又坐了多久，反正當朝霞終於絢爛的照在我的臉上，我依然還是一副渾渾噩噩的模樣，倚在一棵千年古樹上頹然的默不作聲。

人間的景致依然美妙，陽光在這林間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有些沾染了靈氣的小動物在這林間穿梭忙碌，而我就一直僵在此處，除了呼吸，安靜的與這山林幾乎要融於一體。

“小唯......”莫離的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我擡頭一看，發現這家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我的面前，不似原本總是逗弄我的神色，也收起了那一份的桀驁不羈，面上是那極少出現的正經神色。

我瞧見莫離過來，想要站起身來與他見禮，卻無奈待了太久，身體都僵直的有些站不穩，莫離慌忙往前趕了兩步扶了我一把，皺了眉頭問我：“你這些天就一直在這林子裏待著？也不曾去外面走走？”

“不是，前幾日，我師父來過......”我坐在地上捶著自己有些麻木的腿，一邊回應著莫離的問話。

“你是說，你見過陸壓道君了？”莫離蹲下身來，目光平視著我。

我點了點頭。

“那你師父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麽？”莫離眼裏泛出希冀的目光，“陸壓道君神通廣大，道行高深莫測，你就沒有求求他為你重塑仙身，他定是有辦法的，而且天帝也要給他幾分薄面，這樣的話......”

莫離的話說了一半戛然而止，可我也並未深究，輕描淡寫的說：“師父他有問過我，可我沒應下來。”

“你......”莫離捶胸頓足，指著我氣惱道，“這換了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怎麽不知道把握機會呢？”

“幾千年前，就是陸壓道君帶我上了這九重天上，並且不費吹灰之力的助我渡了天劫，可是天劫易過，情劫難渡，如今我也算是自食其果，索性也熄了念想，倒不如就這樣在人間游逛也挺好。”

“你如今這狀態還叫挺好？”莫離嗤之以鼻的白了我一眼，順手從我頭上摘下一枚落葉，“我若是不來瞧你，你豈不是要在這林子裏將自己石化在此處？既然你無心歸還天界，索性就隨我去了吧，也能給我分憂解勞，倒不枉費我對你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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