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臨近退休，上班時間固定在工作日朝九晚五, 從不加班, 每天能空出大量的時間監督她。

於是回到家以後，顧兮每天早晨八點準時被叫起床, 九點就被催著睡覺, 出去玩都要在五點之前趕回家。

她仿佛失憶, 記不起前那十六年是怎麽在陳敏眼皮底下生活下來的。

顧兮作息時間太過規律，容忱工作時間卻依舊日夜顛倒，導致他有時半夜收工找她的時候，她早已睡著。

兩個人都在國內，聯系的頻率還比不上相隔兩個大陸的那段時間。

容忱每次就打一遍, 她這邊不接他那邊就作罷, 也不留言追問。

翌日醒來，看到錯過的語音電話提示，顧兮撥回去, 略帶抱歉地解釋說：“這段時間呆在家裏, 太忙了。”

攝影棚裏胡亂地堆放著器材和道具, 地上線路淩亂。

容忱握著手機, 耐心地繞過去，走到僻靜的角落，柔聲說：“應該怪我太忙，都空不出時間來陪你。”

可能是這半個月被人看的太嚴，顧兮過得很壓抑，反而特別懷念她和容忱這種醉時相交歡, 醒後各分散的關系。

不用費心，更不用負責，樂得一身輕松。

回到E市，顧兮第一件事就是請林頌悅出來吃飯。

顧兮母女的緊張關系，林頌悅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清楚。

期間安慰過，勸說過，也建議過，無奈多年過去，一直毫無起色，她也懶得再管，隨口安慰兩句，迫不及待地問起容忱。

顧兮如實作答：“比上次進步了，現在是網戀偶爾奔現。”

“你們倆這種狀態特別像前段時間流行的一種模擬戀愛游戲。”林頌悅說著有突然覺得不對，“不過容忱好歹請保姆照顧你。”

顧兮垂眸，看向咖啡杯中暖棕色的液體，靜靜地說：“其實這樣挺好的。”

林頌悅突然湊近，仔細打量著她，“我竟然在你的臉上看到了享受。”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真的是我最享受的一次戀愛。”

這些年，她談過的幾場戀愛，最後都終止於爭吵和抱怨，無一例外。

從小聽著陳敏挑剔的話語長大，顧兮對負面情緒有著本能的恐懼和厭惡。

每次跟男友提出分手以後，她第一反應都是解脫。

林頌悅連安慰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調侃說她這樣的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目前為止，容忱拿出來跟她分享的東西，全都帶著甜意。

就連工作上最棘手的事情，從他嘴裏說出來，也變得輕松。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也產生一種活在溫室裏，不知人間疾苦的錯覺。

小號關註了《孤雛》節目組官博，官博剛發了機組定妝照，單人雙人都有。

顧兮忙切大號例行轉發，又切回小號，一張一張仔細地翻過去。

手指停在容忱和江盞的雙人圖上。

兩人一站一坐，容忱低頭，手搭在椅背上，要笑不笑看著她，江盞擡頭迎著他的目光，唇角微彎，笑得風情萬種。

明明沒有肢體接觸，關系更加耐人尋味，劇情感卻撲面而來。

顧兮忽然擡頭，問：“你知道江盞嗎？”

“我們院整形範本之一，能不知道嗎？”林頌悅接著說，“她和你男朋友不是最近有合作？我們辦公室還開玩笑說，兩大範本這一合作，是在逼我們出情侶套餐。”

顧兮轉了下手機，將屏幕朝向她，“定妝照出來了。”

“怪不得這麽多人來我們醫院點名要整出他倆的眼睛。”林頌悅職業病犯了，跟她抽絲剝繭地點評，“你看江盞，典型的柳葉眼，眼尾上揚，自帶風情感，她這次演得不正好是個名妓嗎？”

顧兮接著問：“那容忱呢？”

“容忱整張臉都長得很妙，按理說男生長這麽大的眼睛很容易讓人覺得娘，但是你看他眉峰高，額頭飽滿，比例適中，下巴收平，整張臉飽滿流暢，美而不娘，太難得了。”

顧兮聽得目瞪口呆，“以前怎麽沒聽你這麽誇他？”

“那個時候你脫得那麽堅決，我哪敢在你面前誇他啊？”林頌悅嘖嘖感慨，“其實每天看著來咨詢的人，我都在心裏想，我們兮兮雖然栽得慘，但是也不算太虧。”

顧兮很好奇，“為什麽會這麽想？現在不都說，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

“你都不知道長出一張流暢的臉有多難，每天多少人來整形醫院打針填充和削骨。”林頌悅搖頭，“有趣的靈魂，去熱評區一抓一大把，但是神顏，這麽多年來來回回盤點，一直不都是那幾個？”

聽完林頌悅的這一番話，顧兮收回手機，再看這張對視圖，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擦出的並不是火花，而是無數的人的求不得。

她又翻了一張，是江盞的單人圖，她穿著旗袍，手執美人扇，回眸一笑。

顧兮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臀部上，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晚上，容忱照例打來語音通話，響到第二聲，她接起來。

他有點驚訝，“咦，這個點你竟然沒睡？”

“我今天回E市了。”

容忱調出手機裏的日歷，算了下日子，忍不住感慨道：“兮兮好乖啊，竟然能在家呆十幾天，怪不得我媽沒事就說要用我和蘇域換個女兒。”

想到和媽媽不睦的母女關系，顧兮有點黯然，“要是換到我這樣的，你媽媽可能會後悔。”

話一出口，顧兮立刻後悔，可能是壓抑的時間太久，林頌悅又失去了當樹洞的耐心，夜色茫茫，容忱溫柔關切的聲音隔著電波，讓她有種安全感。

容忱一滯，輕聲問：“出什麽事情了嗎？”

顧兮咬了咬唇，在心底迂回了好幾遍，說出口時已經變成一樁小事，“我覺得我不會跟媽媽好好溝通。”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她只能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夠孝順？是不是不夠盡心？

“正常啊，我和我媽也經常說不通。”

顧兮搖頭，“不一樣。”

“這有什麽不一樣的？”容忱語氣稀松平常，“我說的我媽不理解，我媽說的我也不接受。”

這麽聽起來好像真的差不多，顧兮此刻有點病急亂投醫，問：“那你平時都怎麽辦啊？”

“就——哄唄。”容忱笑起來，“所以我特別驚訝，你竟然能在家裏呆半個月，我在家三天都呆不下去。”

安慰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舉個比她還差的例子，顧兮果然很受用，接著說：“可我媽老是念叨，別人家的誰誰誰天天往家裏跑。”

“我媽原來經常跟我說，蘇域三天兩頭回家，讓我跟他好好學學，結果我一問，蘇域那段時間天天加班，回家倒頭就睡，哪有時間。”容忱這段話說得妙趣橫生，“並且我媽轉頭又對蘇域說我忙成這樣，都知道每次飛E市都回家一趟，他天天經過家門都不知道進去看看。”

顧兮被逗笑，“怎麽可以這樣？”

“所以其實大家都一樣，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心頭壓抑感稍減，顧兮仍覺得悵然，“有好多事情，就比如說要出國一年的那個項目，我媽就特別不理解，我怎麽說都說不通。”

“那就可以不用繼續說了。”

顧兮一楞，“那怎麽行？”

“你可以每天跟她報平安，讓她知道你在意她，知道你安全，讓她同意你去做這些事情。但是——”他換了個正經的口吻，緩緩地說，“兮兮，你要知道，理解和懂得其實是特別奢侈的事情，你不能對此抱有期待。”

顧兮忽地想到很久之前看過一本書，男主角跟女主角傾訴著自己的過往，而後蠻不講理地要求說：“我要你懂得我。”

書中兩個人身家背景都相差甚遠，後來歷經磨難，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顧兮心頭微動，忽然問：“容忱，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容忱想了想，實話實說：“因為跟你在一起，特別舒服。”

他回答得很實在，和她心裏的答案相差無幾，顧兮輕輕地“嗯”了一聲。

容忱接著問：“那你呢？為什麽會答應跟我在一起？”

同樣的問題卻難倒了她，總不能說是被漫天煙花炸得失去理智了，也不能說當他是救命稻草吧……

雖然事實如此，可真說破未免破壞氣氛，顧兮含糊地回答：“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容忱輕笑一聲，換了個問題，“那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顧兮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茫茫夜色，聲音也飄飄渺渺落到哪一年，“因為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容忱瞬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為這個？”

顧兮理直氣壯，“對呀。”

容忱無奈地打了個哈欠，“行，我們兮兮還小。”

顧兮在心底默默地附和，她喜歡上他的那一年，才剛滿十六歲。

那個時候，她總喜歡將明星比作遙遠的星光，照耀前進的方向，後來漸漸發現，容忱於她而言，更像是一只上好的水晶杯。

這只杯子享受無價之寶應得的待遇，被安放在博物館的展覽臺上，只供觀賞，不得私藏。

他奢華又昂貴，漂亮又迷人。

通透的杯身映出眾生萬象，每個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渴望。

以前，她將自己無處宣洩的感情，安心地投擲到裏面，看著他的杯身漸漸發亮，那些本應腐爛在心底的情緒也仿佛聽到了回音。

如今，她有幸據為己有，心底卻只剩下負面情緒，他依舊溫柔著接納，並將其消化成美妙的旋律來回應她。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我突然好舍不得虐我們容

感謝：

讀者“T_T”,灌溉營養液

讀者“猴子愛吃桃子”,灌溉營養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