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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姚崇真誠薦宋璟 皇帝花間遇倩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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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到了冬日,此殿門窗皆用棉簾遮蓋,殿內四角燃起木炭,室內宛若春日時的溫度。只是其中水汽較濃,加之澆花用的肥汁味兒與水汽相混,殿內顯得十分難聞。

為了便於皇帝和妃嬪前來觀賞,高力士早就令人將臨湖殿的東側室修葺一新,室內依然溫暖如春,沒有了水汽和難聞的味兒,僅將綻放的牡丹挑選後移入此室。臨湖的窗子也不用棉簾遮蓋,而是糊上了素色的窗紙,若推窗向外觀去,可以欣賞到湖水的碧波與柳浪,當然,眼下飛雪紛紛,窗外則成為一派雪景。

李隆基一路走來覽盡雪景,身上也沁出了一層細汗。他步入東側室,只覺一股熱浪迎面襲來,令他頓時感到身上衣裝的厚重,遂在高力士的服侍下除去外面衣衫。

室內已擺滿了各色的牡丹花,有紅、白、粉、黃、紫、藍、綠、黑等顏色,其花朵名稱也爭奇鬥艷,如洛陽春、潛溪緋、壽安紅、歐家碧、魏紫、鶴翎紅、玉天仙、二喬、瓔珞寶珠、飛燕紅妝、雪夫人、粉香奴等。是時牡丹經過多年人工培育,已有一百餘個品種。

李隆基邊觀賞邊對高力士說道:“昔年王崇曄在宅中冬培牡丹,不過十餘個品種,那時觀之已覺新奇,他又怎能比過皇家呢?”

牡丹本為野生植物,與荊棘無異,關中周圍的山地皆有生長。自隋朝開始,牡丹在民間培植的基礎上進入皇家園林,隋煬帝建都洛陽之時,辟西苑二百裏專事種植牡丹,“洛陽牡丹”由此馳名天下。洛陽城北面的邙山本野生有大量白色的楊山牡丹和紫斑牡丹,經過花師們與外地牡丹的嫁接,加上其他牡丹品種的大量引入,洛陽牡丹的花色漸漸豐富起來。洛陽這個地方很奇怪,外地的牡丹若移植到此,花色及花朵之盛要勝於原產地;而將洛陽的牡丹移往別處,花朵就會慢慢變小,由此就有了“種植好牡丹,必取洛陽土”的說法。眼前盛開的牡丹,皆為其幼苗時連盆帶土運來,花開一季後即丟棄,卻也不用那麽多的講究。

李隆基觀罷群花,走至墻邊將軒窗推開,外面的急雪飄飄灑灑擠入室內,李隆基不由得脫口讚道:“美哉斯景!窗外飄雪紛紛,室內花香襲人,人處此景,渾若天成!”

高力士見李隆基今日一直興致頗高,生怕打亂其思緒,不敢貿然接腔。其等待片刻之後,方輕聲說道:“陛下,時辰已過午時,該是進膳的時候了。所暖之酒為劍南之‘燒春’,現在正適宜飲用。”

李隆基此前心裏似有缺憾,且一直揮之不去,此時方才恍然大悟,說道:“是了,今日之花叢中為何未見‘眼兒媚’呢?”

“眼兒媚”為牡丹花中一種,系人工培植而成。其花朵為黃色,每瓣花瓣居中處有一條隱隱紅線,好像一個濃妝的美人在那裏輕拋媚眼。李隆基因此花比較特殊,對其記憶甚深,今日因未見到,又想不起花名,到了此時方悟。

高力士急忙說道:“花叢中果然沒有,請陛下稍待片刻,臣速入花殿裏問詢。”

高力士很快返回,稟道:“陛下,‘眼兒媚’花期較長,臣剛才看了,其花苞剛剛綻開,須數日後方能全部綻放。”

“都是一樣的花兒,為何此花要稍長數日呢?”

高力士心想,花期長短自由其花木決定,如此淺顯的道理,皇帝還要問個究竟,自己實在答不出來。他轉頭向後面喊道:“你出來,速速回答聖上的垂詢。”

通向正殿的門簾一動,一雙素手撩開門簾,從中走出一位素衣女子。

想是臨湖殿甚暖,此女子衣衫甚薄。其上著窄袖茶褐上衣,下系素色長裙,裙幅紅綠相間,隨行走略顯顏色,長裙在腹下以一帶縛之,想是因裙子過長不易勞作,故而系束。是時天寒地凍,婦人們素常的衣裝稍嫌臃腫,此女子一身薄衣輕盈而出,令李隆基觀之更有爽心之感,眼光也為之一亮。

此女子低頭漸趨而來,李隆基可以看到其露在外面的小臂與頸胸上部的膚色同藕色相若,其長裙鼓擺之餘,可見其身形婀娜之極。李隆基此時心間忽然漾出了一股酥酥的感覺,他自己也不知因何而出。就見此女子行到跟前盈盈下拜,口中吐氣如蘭說道:“賤婢拜見陛下。”其語音中雖有急促之音,未見驚慌之態。

李隆基將剛才的疑問再說一遍。

女子答道:“此花系由‘邙山黃’與‘二喬’培植而成,其花萼相配頗費時日,如此就挨後數日。此後花種乃成,待播種後花開之日,皆要順延數日,其個中緣由,想是因此而生。”

李隆基聆其語音,只覺聲聲輕柔又清晰無比,宛似黃鶯之聲,心中酥酥的感覺又加重了一層。其面向高力士笑道:“高將軍,如此淺顯的道理,你卻說不清楚。”然後又低頭說道,“嗯,你擡起頭來,讓朕瞧瞧。”

此女聞言,緩緩將頭擡起,就見其面貌粉嫩至極,似吹彈即破,一雙圓睜的大眼深若泓水,微微一眨似會說話。李隆基此時心裏一震:嗯?如此的可人兒,為何在花房裏充雜役之職呢?

李隆基素為一個憐香惜玉的主兒,他思念至此,心中柔情頓起,說道:“平身吧,起來說話。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聞言叩首謝道:“賤婢不敢起身,如此就違了宮中的規制。回陛下問話,賤婢名惠兒,家姓為武。”

李隆基聽說其姓武,心中已大致知其來歷。武家勢落之後,其得罪女眷若未至流放地,多入掖庭宮為婢女,此女年齡不大,估計自幼時即入宮。為證己猜測,李隆基接著問道:“如此來說,你為武家後人了。你父親姓甚名誰?”

“賤婢之父名為武攸止,已於長安元年病卒。賤婢當時年幼,按例入宮長大至今。”

武攸止系則天皇後的侄子,武家得勢後被封為恒安王。武攸止為人寬厚謹慎,不像武承嗣、武三思等武家子弟那樣野心勃勃。其與李氏皇族私交甚好,此後李唐覆辟乃至李隆基當了皇帝,武家後人難得善終,僅武攸止的恒安王之爵名未加剝奪。

若按輩分而言,李隆基應該喚武攸止為表叔,則與面前的這位小女子實為表兄妹了。李隆基明白這些淵源,心中的憐惜之情又大為加劇,轉視高力士道:“如此藩王之後怎能充此雜役之職?高將軍,你為內宮之首,焉能將其與得罪之人混為一談?”

高力士暗自哭笑不得。此人之所以淪落如此境地,實受則天皇後的餘蔭。自李唐覆辟之後,中宗時代對武家之人尚可,到了睿宗執政,武家境遇一落千丈。王皇後昔日隨夫家小心度日,內心對武家之人極為怨毒,她如今為後宮之主,當然對武家女眷沒有一點仁慈之心,嚴令她們只能幹最苦最累的活兒,並不得接觸皇帝。像武攸止死後,則天皇後認為此女年幼恩準其入宮撫養,不料形勢突變,其長大之後竟然淪為仆役之身。高力士此時暗罵自己不該讓此女近皇帝之身,若王皇後知道今日的事兒定會暴怒不已。他腦中思緒不已,口中期期艾艾答道:“臣實在糊塗,竟然忘了此女為恒安王之後,臣實在該死,請陛下責罰。”高力士明白,皇帝也就罷了,如何去對付王皇後的詢問方為正理。

李隆基不再理會高力士,轉而柔聲說道:“哦,你叫惠兒,趕快起來說話。”

武惠兒不再扭捏,再向李隆基叩首後即裊裊婷婷立起身來。李隆基觀其身形,只見其如風擺楊柳,身子既顯柔軟,然骨肉豐腴而實,心中不由得充溢喜愛,右手不自覺伸了出去扶其臂膀。觸手間只覺滿手柔軟滑膩,心中一直存有的酥酥之意頓時釋於手掌間。

武惠兒看到皇帝來攙扶自己,臉上的羞澀之意一晃而過,僅在臉上留下兩團淡淡的紅暈。李隆基見此,心中忽然又湧出醉意,恍恍惚惚問道:“惠兒,你今年年齡多少呀?”

“稟陛下,賤婢今年年方二九。”

“哦。這些年也難為你了,宮中的歲月難熬嗎?”李隆基此時說話,早無皇帝的威嚴,實如一位長兄在憐愛妹子。

“稟陛下,賤婢年幼時入宮,得則天皇後憐愛,其飲食器具並不差,還有專人教授詩書及樂律。至於此花房之職,非是尚官有意役使,卻是賤婢知道則天皇後昔日最愛牡丹,因多次堅請此職。”

“如此說來,你是睹花思人了?”則天皇後為李隆基的祖母,她雖杖殺李隆基的生母,畢竟親情血脈猶存。武惠兒這會兒提起則天皇後,一下子拉近了二人的距離。

武惠兒的眼中頓時湧出清淚,哽咽著說道:“賤婢年幼喪父,則天皇後如此親憐有加,賤婢睹物思人,感到則天皇後音容猶在。”

李隆基此時似乎忘記了自己尚未進膳,其凝視惠兒片刻,愛憐地說道:“你今後在朕面前,不許自稱賤婢,自稱惠兒即可。”

他又轉向高力士道:“一個金枝玉葉的女子,卻與悶腥臭氣為伍,豈非褻瀆玉人?高將軍,你喚人把惠兒領走,先以香湯沐浴,今後就讓她在太極殿服侍朕吧。”

高力士心裏叫了一聲苦,若武惠兒今後在太極殿大模大樣服侍,王皇後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將如何處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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