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脫塵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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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算都沒有了。那個劫數當要耗盡五臺所有精氣了,以後法術界的劫數就要仰賴終南山了。”天機道長瞠目結舌道:“這……有這麽嚴重嗎?”智能大師微微一笑:“五百年的靈慧,盡集一人。五百年後,五臺才會再出人才。”說著,不由徐徐念道,“天生異象,觀音伶仃。”聲音淒慘之至,眾人面面相覷,都紛紛在心中暗暗猜想是什麽意思啊。

“外面下雨了。”智能大師平靜地說道。屋頂上傳來“沙沙”的雨點敲打的聲音。

五人小分隊跟大部隊分道揚鑣之後,再次行走千裏。只是這次跟千裏逃奔顯然不能同日而語,回想起以前狼狽不堪的日子,回想起那段黑暗到幾乎絕望的日子,智能大師也不禁唏噓不已,除了絕磐的爆裂,星辰進展緩慢也是讓眾人憂心不已的事情。星辰似乎一直還是不懂得表達悲傷的含義,雖然眾人感知到他已經學會了悲傷,可是流不出眼淚來始終不會得到上天的承認。

“楊淙……”林鳶茵蒼白的臉突然出現在門後,把正準備要做飯的楊淙嚇了一大跳:“呀,你氣色怎麽這麽不好?還不快去休息一下?”林鳶茵道:“楊淙,我有話跟你說。”楊淙道:“什麽話?”林鳶茵道:“星辰一直進展緩慢,無論怎麽催怎麽焦急,他還是學不會太多的面部表情,可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心理很悲傷,就是流不出淚……”說到這裏,林鳶茵哽咽了。楊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她。“楊淙,”林鳶茵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智能大師有沒有說我的壽命還剩下多少天?”楊淙嚇了一跳:“沒說過,你別那麽悲觀,哪到用天來衡量的地步了。既然有希望,慢慢地教就是了。我相信星辰一定會懂的。再說流淚是由心而發,教不會的,假以時日,總能感化的。”

林鳶茵搖搖頭,有氣無力地道:“大師雖然沒有說,但是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這幾天都睡不下覺,也吃不下什麽飯,全身像灌了鉛似的,沈重無力,頭經常發暈,看東西都是重影,也總想不來什麽。今天吐了三次,我估計又快要中毒了。”楊淙嚇道:“你這麽嚴重的情況為什麽不早點跟我們說?強自撐著有什麽意思呢?”林鳶茵道:“我撐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他。雖然我不肯明說,但是看著我倦怠的面容,他那麽聰明的人,豈有不知道的道理呢?所以這兩天,他也在有意無意地遠著我。我知道他心理愧疚,只有我多陪陪他才能緩解,可是身體實在撐不住,再說我也不能不顧一切,我還要留著命跟他過完一輩子的。”說著,早忍不住流下淚來。這一來,把楊淙也給惹哭了:“你要我做什麽?只管說,我照做就是了。”

林鳶茵柔和地一笑:“我知道,這個請求會顯得我狼心狗肺,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真的沒有別人可求了。”說著,竟然跪在地上。楊淙大吃一驚,趕緊扶起來道:“別這樣。你知道的,什麽忙我都會幫你的。”林鳶茵道:“我現在不得不暫時疏遠星辰,可是不能沒人教他,時間所剩下不多了。而且沒人陪他說話,他會寂寞的。吳剛英的師父剛剛死了,心情不好,再說也沒兩個大男人教流淚的道理,因此只能擺脫你了。我知道,這個請求很沒有良心,因為你也會中屍毒,你也會損傷元氣,減少自己的壽命,可是……”“不要再說了。”楊淙掩住她的嘴,哭道,“我幫,我幫!從姐姐的仇報完之後開始,我就已經不在乎這世間的一切了。”

“太好了,那就真的太感謝你了。”林鳶茵疲倦地一笑,把眼睛閉上稍微養了會兒神,又睜開眼來炯炯有神地看著楊淙,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相稱的紅暈,“我還記得那時……你問我懂得愛是什麽……我現在懂啦。”說著,羞怯地低下頭去抿嘴一笑,完全沒有了那種平素颯爽的風姿。但是楊淙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付出生命代價的愛,如果,我是說如果,星辰他最終還是學不會怎麽辦?”林鳶茵道:“我跟他有過約定,我會再世輪回為人,接著教,教他千世萬世,他總能學會的。我林鳶茵生生世世都只做他一個的妻子吧。”說著,突然咳嗽起來,楊淙忙幫她拍著,只聽“哇”的一聲,林鳶茵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全部傾瀉在楊淙的手掌上。

林鳶茵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沒克制住,你趕緊洗洗吧。”楊淙卻像一個被雷驚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道:“你……你怎麽還會吐血?!”林鳶茵淡然道:“一直都有的,都一個星期了,沒事的。”楊淙“刷”的一下立起身來,渾身寒毛倒立:“怎麽會沒關系?!我沒想到你的身體虛弱到這種地步,你為什麽不告訴智能大師?不行,我要趕緊找他去。”“楊淙!”林鳶茵死死地拉住她,“智能大師如果有辦法,早就救我了。他也束手無策了。他們現在正在為妖狐和絕磐的事情煩心,你不要再去打擾他們了。我自己一個人也不覺得太難受,或許慢慢地就好了。”

楊淙早忍不住淚流滿面:“可是如果好不了怎麽辦?我負不起這個責。”林鳶茵道:“其實很多東西我明白,只是你們不願意跟我明說而已。就算我不再中屍毒,我也沒幾天好活的了。我這是思慮過度,大傷精元,除非我斬斷所有的情思,六親不認,這病或者才能好。但是我哪裏做得到這樣?”楊淙顫聲道:“你根本就是抱著必死的心對不對?你根本就沒想著活對不對?”林鳶茵淺淺一笑:“反正星辰不會老的,我可以輪回,變成人。”楊淙忍不住道:“你會再中屍毒,再死。”林鳶茵執著道:“那就再輪回,再找他。”楊淙道:“你下世不一定是人。”林鳶茵道:“變成豬也去找他。”楊淙道:“為這相聚的幾年,你寧願等上二十年,等上一個輪回?”林鳶茵默然,半晌道:“是。所以,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好嗎?”楊淙轉過身去,喃喃地道:“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智能大師和吳剛英已經坐在桌邊了,星辰是不吃飯的,站立著靠在墻壁上。見楊淙和林鳶茵姍姍來遲,向來不多話的星辰難得地開口道:“怎麽來這麽遲?在搞什麽名堂?”林鳶茵啐道:“呸!你又不吃飯,這麽急做什麽?”吳剛英道:“大姐,他不吃飯我要吃發,你們磨磨蹭蹭的,是想餓死我和大師嗎?”智能大師道:“飯來了就好。說實在的,以前都是啃幹糧,今天能有飯吃真的是恍如隔世。”

楊淙把碗筷擺好,飯菜也一一端了上來,這個工作平素是林鳶茵跟楊淙一起做的。但是今天林鳶茵只是端端正正地也跟著坐在桌子旁邊微笑著看著楊淙忙活。吳剛英忍不住看了林鳶茵兩眼道:“你坐在這裏不覺得臉上有一點發燒嗎?”林鳶茵道:“發燒什麽?你都沒發燒,我為什麽要發燒?你個大老爺們,不做飯也就算了,還好意思說我?”一句話說得吳剛應哭笑不得,只好起來幫忙去了。林鳶茵一擡眼剛好碰上星辰盯著她的眼神,那黑得不見底的眸子似乎要看穿到她的心裏去了。心虛的林鳶茵趕忙掉頭去跟智能大師說笑,星辰眉頭微微一皺。

一時間,飯菜已經擺好,眾人開始吃飯。吳剛英早餓壞了,也不管什麽菜,夾了一大筷和著飯就是狼吞虎咽,惹得林鳶茵笑他:“那不是人的吃法,是畜生的是法。”吳剛英叫道:“少來!你又想說我像豬,我能吃得下你們做的飯已經是你們的榮幸了”林鳶茵怒道:“什麽叫能吃下就已經是榮幸了?”“你怎麽不吃?”星辰突然插嘴道。林鳶茵頓時沒了那囂張的氣焰:“誰……誰說我不吃?我這不就吃來著。”林鳶茵夾起一小團飯,塞進嘴裏,艱難地咀嚼並吞咽著。她吃的極慢,雖然拼命地吞,但就是吞不下去,嘴裏濃重的血腥味讓吞咽變得更加困難。吳剛英詫異道:“有沒有這麽誇張?雖然做得不怎麽樣,但是也不至於太難吃啊。”林鳶茵辯解道:“我有說難吃麽?你沒聽過醫生說嗎,細嚼慢咽對身體有好處。對不,楊淙?”楊淙點點頭,隨後趕緊別過頭去,大滴大滴的熱淚滾滾落在同樣滾燙的飯裏,和著一起進了嘴幹巴,快速吞下去,根本嘗不出是什麽滋味。

智能大師閉上雙眼,低低嘆息一聲,沒有動眼前的飯菜。吳剛英奇怪地道:“怎麽了?感覺今天氣氛怪怪的。”星辰轉頭看著窗外,淡淡地說道:“外面一直在下雨。”

晚飯過後,林鳶茵見星辰已經起了疑心,不得不強自掙紮著起身,幫忙楊淙收拾。知情的楊淙找了個借口道:“對了,那裏還有一點剩菜,你幫我去倒了吧。”隨即使顏色讓她躲廚房裏休息。吳剛英找借宿人家閑聊去了,只剩下粒米未進的智能大師和一直倚墻的星辰。楊淙不敢正對智能大師的眼神,低頭道:“大師不吃一點嗎?”智能大師語帶雙關道:“人命關天,如何吃得下?”楊淙一聽更慌了,只怕給星辰聽見,忙忙地收拾了碗筷走了。星辰看著她急匆匆的身影,眼神中掠過一絲落寞,道:“大師,我想出去走走。”智能大師道:“好,小心別給發現了。”

見星辰沒有跟過來查探,楊淙不由松了一口氣:“總算隱瞞過去了,可是,還能騙多少次呢?鳶茵,你現在的身體越來越差,下次你可能根本沒有力氣再坐在桌邊了,那時總會發現的。”林鳶茵淒然一笑:“不用等下次了。”楊淙詫異道:“什麽意思?”林鳶茵道:“我想星辰可能已經看出來了,從來寡言少語的他今天說了三句話,已經是很破天荒了。”楊淙道:“不可能的,他如果看出來了,還不跳起來了?你看他連一句問過你的話都沒有。”林鳶茵緩緩道:“他是裝作沒事的。有時候,愛情就是兩個人互相裝傻。我知道,他心裏很難過。”說完這句話,兩行清淚刷地下來了,“他是一直想保護我的,誰知到頭來卻成為害死我的元兇,這個包袱我擔心他千世萬世都擺不脫。楊淙,我一直都很相信奇跡,但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麽,我動搖了……”楊淙什麽都沒有說,上前緊緊地抱住林鳶茵。林鳶茵笑著,輕輕拍打著她的脊背,然後,突然地,兩個人哭成一團。

雨越下夜大了,細微的雨線變成了兇猛的雨刀,風呼呼地助興地刮著,在這深秋的夜晚,卻仿若冷動時候的寒衣,沁入毛孔,瞬間半身冰涼,肌膚麻木。頭發絲幾乎全貼著頭頂,流水不斷地沖擊著臉龐的弧線,星辰已經記不清他在這塊石頭坐了多久,只記得那紅紅的夕陽已經落下去好久了,天上沒有月亮,只有一片一片黑壓壓的烏雲,肆意地狂笑著張牙舞爪。良久,星辰才低低嘆息了一聲道:“空對月影雨滂沱,這個夜晚不適合祭奠亡人。”背後傳來一個同樣憂郁而清澈的男聲:“寂望蒼天情蕭條,這個夜晚同樣不適合感傷佳人。”在星辰的深厚,有一株枝幹歪曲、盤跟錯節的大樹,從樹上躍下一人,縱然神傷黯然,但是風姿依舊,赫然竟是妖狐玉無顏!

“你等我很久了嗎?”玉無顏看上去仍舊無精打采。星辰靜靜地道:“是。”玉無顏道:“你不怕我殺你?”星辰道:“你身上沒有殺氣。”玉無顏自嘲地笑一下:“真是個諷刺,最了解我的人居然是我的敵人。”說著,來到星辰的旁邊道,“我能坐下嗎?”星辰道:“隨便。”玉無顏抱膝坐了下來,與星辰一起默然地看著遠方出神。雨點很快打濕了他的身體,還有他那漂亮的銀色的長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一直寂靜得令人可怕。

半晌,星辰才開口道:“在東北角。”玉無顏道:“什麽?”星辰道:“她的墓,在村子的東北角。”玉無顏道:“我知道。”又是一陣長長的沈默,這次是玉無顏先開口,“三天。她還有三天的命,如果不中屍毒。”星辰道:“我知道。”玉無顏道:“看來你們的試驗並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星辰道:“那原本就是一個神話傳說。”“好歹有個傳說。”玉無顏勉強笑了一下,“聽過天仙配這個故事嗎?牛郎織女最終還能隔著銀河久久地重聚一下,他們有孩子,有家庭,可是我連過去都沒有,更不用說現在了。”

星辰道:“做妖狐很累吧?”玉無顏道:“你怎麽知道?”星辰道:“我坐過你那個位置,長滿了刺,不好坐。”玉無顏道:“豈止不好坐。牽扯了太多兩界的恩怨,沈重得幾噸石頭都比不過。”星辰道:“累了為什麽不想停手?”“停手?”玉無顏突然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是很好看,盡管那笑容有點像苦笑,“你坐這個位置的時候,可曾試過停手?靖河血難之後,我就再也不能停手了。”星辰道:“如果,能讓你再選擇一次,你還會選擇離開她嗎?”玉無顏道:“我會選擇不是妖狐,你呢?”這一次,星辰沈默了好久,才道:“我會選擇不再認識她。”

玉無顏站起來道:“看來你已經立定主意了。黎明前的黑暗已經過去了,你知道的,做出決定前的那些日子最是煎熬,像有蟲子在撕咬你的心,不覺得痛,卻有剝落的感覺。你的傷勢好多了嗎?”星辰道:“好得差不多了。兩天後決戰吧。”玉無顏道:“行,我明天就通知狐族,這場戰鬥也該快點結束了。她抱住我的時候讓你殺我,你沒有出全力,是嗎?”星辰閉上眼睛道:“我不想玷汙你們之間的感情。”玉無顏無聲地笑了一下:“只是這樣嗎?”星辰輕得不能再輕地嘆息了一聲:“我不想殺你。畢竟,你是在這個世上跟我唯一同類的人。”

“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妖狐,你不是做出來的代替品,我們或許可以成為生死之交。可是,那樣的我們,也許就沒有了今天這分驚心動魄的豪情。常人看我們,總覺得風光無比,高高在上,如何能體會妖人兩界都不容的淒涼?”玉無顏的腳底“沙沙”地磨著地面,“我跟你,不過都是狐族的一個棋子而已。只是,我走得比你遠,我走得比你淒涼。靖河血難,多麽震悚的字眼,我為狐族贏得了無限的榮光,可是我自己,卻成了靖河血難血債的唯一背負者。真是有功大家分,有過自己扛,這就是妖狐的宿命。厲屆哪個妖狐不是被群起而攻之慘死的呢?從這點來說,你比我幸福。我什麽都沒有了,你還有她。燕子死的那天,我原本恨你到極致,可是我的心也傷到極致。我一開始想不通燕子為什麽非要殺我不可,我想了很久,想狐族,想我們兩個,想她,終於想明白了。她殺我是為了救我,我比她更可憐。我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了,狐族造我出來的第一天,我就被強大的輿論包圍,要毀滅人世,要重掌天下,在權欲中,我迷失了自己,放棄了自己該有的東西,直到我遇到了她。她挽救了淪落的我,讓我明白這世間還有溫暖和留戀的東西,可是我是妖狐,我是六親不認的妖狐,我是必須要負起狐族天下的妖狐,就算我實力無所匹敵,計算我聰慧超越前人,還不只是上天的棋子,不能違天,不能逆天,只能走妖狐的宿命之路。擁有絕世的能力,卻不能改變這眼前的命運,這種痛苦,你跟我一樣都感覺到了吧?”兩行清澈的溪流從那堅毅得讓天下畏懼的面龐上輕輕地緩緩地滑落,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宣洩和憂傷,那是絕不能讓族人看到的軟弱和痛苦,“你一定很想流淚。可是,說實在的,流淚的感覺很不好。真的。”

“如果我死了,”星辰睜開眼睛道:“幫我好好照顧她。”玉無顏道:“如果我死了,把我跟她葬在一起。”兩人的嘴角同時泛起一絲簡直不能稱之為笑容的笑。“兩天後見。”玉無顏色的身影輕輕一晃,已經消失在夜色中。星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低低地道:“這雙手,同時殺掉了同類和相愛的人。天命真的不可違嗎?”

傾盆大雨像怒吼的雄師撲了過來,劈頭蓋臉打得人睜不開眼睛,衣服已經完全地貼在了身上,濕漉漉的下面,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像抽筋般將溫暖撕撕剝離,直至完全冰涼如同一座雪山。

雨整整下了一夜……

星辰回來之後,並未向任何人提起過玉無顏的事情。智能大師顯得心事重重,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靜坐,也不出來跟其他人打招呼。吳剛英還在跟借宿的人家閑聊,從秦始皇已經聊到了近代。林鳶茵早就不見影了,反倒是楊淙跑了出來:“星辰,你回來了?”星辰道:“看起來你有事找我。”楊淙訕笑道:“哪有什麽事?不過找你聊聊天。”話一出口,楊淙只覺僵硬無比,向來不善於轉圜的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星辰看了她一眼,話中有話道:“恐怕不止是你本人想聊而已。說吧,你想跟我聊什麽?”

楊淙松了一口氣道:“聊聊你的進展,最近有點感覺沒有?哪怕眼睛感覺有點潮濕也好。”星辰穩穩地搖了搖頭:“沒有任何進展。”楊淙道:“你估計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是林鳶茵她教的不好嗎?”星辰道:“她教的沒有問題,我也沒有問題,所有環節都沒有問題。”楊淙忍不住道:“那怎麽會一點進展都沒有?”星辰道:“你們在聽智能大師描繪那個希望的時候,難道都沒有聽清他第一句話?他說,那是一個記載在古籍上的神話,連觀世音都出來了。既然是神話,哪怕所有環節都完美,實現不了也是正常的。”楊淙道:“可是墮落的女媧不也曾經只是神話?”星辰道:“問題就是這個,你永遠不知道,哪個神話可能成為現實,哪個永遠都不會。”

楊淙擔心地道:“星辰,你已經打算放棄了是嗎?可是林鳶茵怎麽辦?你怎麽辦?你們兩個怎麽辦?那麽艱難才走現在這一步,就這樣放手了嗎?”星辰默不作聲,半晌,轉了個話題道:“楊淙,你知道什麽樣的愛情才是幸福的?”楊淙努力想象道:“幸福的愛情……應該是兩個人都心意相通,互相把對方當成最重要的人,都快樂,然後……”說到這裏,楊淙覺得說不下去了,“愛情這個東西很覆雜,不是三言兩語可以描繪出來的,反正是種很奇妙的感覺。你應該已經體會到了,不是嗎?”星辰道:“你說,都快樂,那如果維持愛情的延續,必然會使一個人長久地痛苦,這樣的愛情會是幸福的嗎?”楊淙登時語塞,半天才反應過來?:“可是如果不維系愛情,痛苦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雙方!”星辰道:“所以為了維系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就在這個時候,楊淙終於見到了林鳶茵一直念念不忘時常跟她提起的星辰眸子裏閃過的一絲藍光,“不,楊淙,還有第三條路!”

“哢嚓”一聲,手裏的佛珠已經再次崩斷,那些圓潤的佛珠像是彈弓上的丸子,拼命地蹦出來,彈跳在墻上、桌子上和地上,發出“叮叮”清脆的響聲,像碎玉落盤,煞是好看。但是智能大師的臉色卻不怎麽好看,他拾起最近的一顆佛珠,長長地嘆息一口氣,疲憊地閉上了眼睛。星辰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天命既不可違,大師何必還苦苦相強?”智能大師睜開了眼道:“你回來了?雖說天命不可違,但為人師父,焉有不疼愛自己徒弟的?老衲痛心,雖百般努力,終究猜不透這天機。”星辰道:“法術界大劫原本一百多年前就已經確定,既然是大劫,沒有不犧牲的道理。你們佛家弟子,生死早已托付蒼生,能為蒼生而死,是功德,大師應該放寬心才是。”

智能大師道:“話是這麽說,但是說實在的,這場劫數來勢洶洶,聲勢浩大,能不能化解,老衲心中實在沒有把握。怕就怕人都死光了,還是不能挽回敗局。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再加上這次一哄而上搶絕磐,更是加深罪過。這些話我只能放在心裏,半反不敢跟他們說。越是憋悶,心中倒越是痛苦。”說著,突然看了星辰一眼道:“你們決定什麽時候決戰了?”星辰有點詫異:“你看見他了?”轉眼就明白了,“對了,你有紫金缽,他雖無殺氣,但是有妖氣,紫金缽必然示警。沒錯,兩天後決戰。他也累了,我也累了,想盡快結束這場無意義的戰鬥。我們兩個其中一個不死,這天道究竟沒法恢覆正常。”

智能大師道:“你與玉無顏都是絕世稀才,不知道幾千年的靈氣聚集才出這麽個人物,只可惜你們同時存在,而玉無顏又錯入魔道,同為天地所不容。同類相惜本是常理,如果沒有人類和狐族這層因素,相信你和他必然是互為生死之交,也不知道能為這天下守護多少年的安寧。唉,可惜啊,仇恨誤人,人心誤天,雖然知曉仇恨的可怕,可是人還是會想去仇恨。很多紛爭都是我們自己弄出來的,還不如冥界和神界,安安寧寧的,反而更好。”星辰忖度著他話裏有話,答道:“大師只管放心,惺惺相惜是一回事,決戰又是另一回事。我們都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不能回頭,所以只能拼出個生死。”

智能大師道:“看來你已經下定主意了?”星辰道:“沒錯,我不會再對他手下留情的了。”智能大師道:“不……我是說那件事。”星辰眉頭微微一緊,沒有說話。智能大師道:“對於我的方法沒能幫到你,我很抱歉。你們的事情也是我一路看過來的,任是鐵石心腸的人都會辛酸。你既然已經立定主意,我也不好說什麽了,但是走出去的路沒有回頭,請你再三思吧。”星辰道:“這未必是最好的辦法,可是也不是最差的辦法。鳶茵為我付出太多,我實在不想她再有不測。”智能大師道:“若是如此,老衲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答應。”星辰道:“天命難違,只怕我也未必能扭轉乾坤。”智能大師道:“你也同樣悟破天機,老衲不求你能夠渡化危機,只是將來若有機緣,希望為居中人指點迷津,早日了結劫數。”星辰道:“我明白了。大師對我有恩,這點我自然不會推辭,就怕我未必能等到那一天了。五臺為蒼生著想,得道甚多,福氣深重,應該不至於撐不過去。只是觀音伶仃,那是必然的結果了,恐怕違逆不了。”智能大師長嘆一聲,眼中依稀有淚光閃動:“那是各人的命,也只得隨天去罷了。其實我們這樣做已經是逆天了……”

“星辰果然是想放棄。”楊淙無奈地把她跟星辰一番雲裏霧裏的對話原原本本轉述給林鳶茵聽了。“他後來去智能大師那兒了,我跟蹤過去聽了一陣,只聽到說什麽兩天後,然後兩人就刻意壓低了聲音,什麽都聽不到了。我怕被發現,就先回來了。”林鳶茵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半晌一言不發。楊淙道:“你別灰心,既然你打算生生世世輪回都要跟他在一起,那就堅定地做下去吧。”林鳶茵搖搖頭,眼裏滿是憂慮:“不,楊淙,星辰很少這樣,他只有要做重大決定的時候才會這樣不斷轉移話題地跟人聊天。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們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他這個人果敢勇決,做事向來不留後路,真要做了什麽決計無法挽回的!”楊淙道:“你估計他會做什麽?”林鳶茵臉色蒼白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不詳的預感……兩天後……”

遠處,一個悶雷狠狠地劈破了棉棉的雨夜,慘白的月光露出了一小邊臉龐,無神地望著下面的燈火。

“雨一直在下。”林鳶茵疲倦地合上了雙眼,在她的身邊,靜靜地躺著那個發黃的銅牌。

林鳶茵的身子愈發不好,她也就愈不願意出來,楊淙一直在她的身邊攙扶著她。現在連吃飯林鳶茵也是說沒胃口不吃了。星辰和智能大師是心知肚明,自然不說,但連駑鈍的吳剛英都瞧出有點不對勁了:“怎麽回事?是不是她身體有什麽事?”楊淙對他的後知後感深感氣憤,白了他一眼,道:“準備生孩子啦!”“啊……”吳剛英瞠目結舌,半天才回頭對星辰道,:“天啊……這麽快,老兄你還真強啊,恭喜恭喜,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發現星辰的眼神足可以殺死一片人,趕緊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

智能大師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了,也是時候該結束了。”星辰道:“沒錯。天道輪回,也是一個奇妙的理。原本是由落迦山的人下去找我麻煩引發這整個事件的,最終也是回到了落迦山結束。”吳剛英道:“等等,我怎麽發現聽不懂你們的話啊。結束什麽了?人家妖狐還沒找上門來哪。”智能大師話中有話道:“就算妖狐找來了,也不代表事情就完結了啊。真正的劫數也許並不是玉無顏。”吳剛英還是沒聽懂,剛想再問,智能大師已經轉了個話題道:“明天就可以到落迦山腳下了。大家今晚還是早點休息吧。”說著長嘆一聲,回房間去了。

事實上,林鳶茵一直等星辰來找她。而星辰果然在眾人吃完飯後來了。兩人相對無語,半晌,躺在床上的林鳶茵想支起腰來,最終因為氣力不支“哎喲”一聲又躺回去了。星辰輕輕嘆息一聲道:“不用起來了,你躺著吧。”林鳶茵倔強地說:“不,我要起來。”星辰只好走上前去,把她輕輕扶起,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你已經虛弱到這種程度了。”林鳶茵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我知道瞞你不過,我也不打算瞞你。的確,我沒有幾天好活了,但是我並不傷心,死不是終結,我還能轉世,還能輪回,我生生世世都跟著你。”

星辰只覺得自己的心有種劇痛的感覺,像是被什麽撕裂開來一樣,悶在胸口,向四肢百骸擴散,難受至極。他明白,那種感覺就是人類所說的悲痛,他是真的深愛眼前的這個女子,真的可以為了跟她在一起付出一切,可是天終究不容他這個異類,哪怕悲痛欲絕,眼睛卻始終是幹涸的,那種慟要比身體碎成肉醬還要難以忍受。可是從他一出生到現在,他就註定不能崩潰,不能倒塌,哪怕再艱難再辛酸,因為他都倒了,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立起來。星辰輕輕地抱住林鳶茵道:“我看見你這樣很難受,我哭不出來,只好在心理流淚。我常想,如果那天我不是一時興起決定自己潛入學校打探,就不會認識你,也不會有今天兩個人都難受的日子。”

林鳶茵喘著氣道:“不,星辰,你只看到了難受,卻沒有看到快樂。我們一直在逆天,可是我們自己本身的相遇卻肯定是天命註定,所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逆天也許就是天命。還記得我們一起查探第就間課室的時候嗎?你老是氣我,老是暗地裏冷嘲熱諷我笨,我們老是吵架,互相指責,還差一點打架,那時候我總想著什麽時候氣不過來找把刀晚上偷偷把你捅了算了。”想到這裏,林鳶茵不禁笑了起來,“可是現在想起來,那卻是最值得回味的日子,最快樂的日子。開心和悲傷的判定需要時間的沈澱,你不是不知道什麽是幸福嗎?幸福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林鳶茵閉上眼睛呢喃道:“你今晚別走了。就讓我這樣好好地睡一場吧。”窗外月色明亮,這是難得一天沒有下雨的夜晚,窗外也沒有蟲子的鳴叫聲,顯得格外的寂靜。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些微的淚滴,林鳶茵早已沈沈地睡去。星辰看向窗外的月色,疲倦地向後靠倒在床的欄桿上,只有在夜深無人的時候,他才能檢查自己的傷口,流露自己的軟弱。

“鳶茵,我不想你再欠我。”星辰在林鳶茵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自己也沈沈睡去。

因為吳剛英口中總說落迦山早已破敗,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楊淙卻反嚇了一跳。落迦山自古就是觀世音的修行之地,靈氣自非凡山可比,到處都郁郁蔥蔥,尤其是那挺拔的竹林,節節青翠,嫩綠喜人,縱然已經是秋天,但是到處依舊春意盎然。半山腰不時有雲霧飄出,仿若仙境。拾級走來,原本煩躁的心卻得以逐漸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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