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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君婷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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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排斥學校勢力的插足,就是為了建立一套獨立於專制和壟斷的民主機制,學生會檔案室在學生的眼中向來披著一層神聖的外衣。在這個被制度嚴密保護的小空間裏,學生們可以暢所欲言,盡情披露所有真相,素有“小鐵盒”的美稱。為何在這個小鐵盒裏,還有人故意弄出一張神神秘秘的怪詩呢?何健飛和田音榛對望一眼,心中同時跳出一個詞:“斷檔記錄”!這個詞是由其他高校的學生會創造出來的,由於無法取得像這所學校一樣的優越環境,唯有通過中斷檔案的方法避開學校的審查,以留下片言只句警視後人,但斷檔記錄在這所學校因為小鐵盒的建立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也沒有存在的理由和空間。何健飛知道事情嚴重,丟下檔案就往另外一個櫃子走去,道:“我倒要看看49年的學生會主席到底是哪個混蛋,為什麽做事這般不遵循常規?”一邊說,一邊翻開了人事記錄表,霎時又傳來一聲更大的驚呼。門口處老頭咆哮道:“裏面的小子,不要亂叫,否則轟你出去!”

田音榛忙應一聲:“知道了啦。”壓低聲音問道:“又怎麽了?”何健飛那種極度不相信的眼光從表上移到田音榛的臉上,看得田音榛全身寒颼颼的:“說出來你死都不會相信,49年學生會主席和副主席竟然是‘校園雙雄’!”田音榛的眼睛瞬時睜得大大的,不過總算控制住自己沒再發出驚叫。

“校園雙雄”是這個校園最大的神話。據說前屆學生會主席因為對抗學校的政策而被無理開除,所有幹部均受到不同的處分,學生會面臨分崩解析被校方接管的慘痛局面,就在此生死存亡之際,學生會召開全體學生大會,兩位僅是大一的學生臨危受命,成為學校歷史上最年輕及任職時間最長的學生會主席和副主席。在接任主席後一個月,全校發生大規模火災,校園的百分之五十都受到波及,兩位主席憑著過人的膽識和超乎尋常的冷靜只用了三天就控制住了慌亂的人心,最後造成無一人傷亡的奇跡,隨後更是大刀闊斧地改革學生會制度,率先公然舉起了反對學校專制的大旗,設立鐵盒子制度,通過學生代表大會賜予自己可以跟學校對抗的權力,開創了建校至今最繁榮最民主的校園輿論環境,被後人合稱為“校園雙雄”,其聲名遍及所有高校。在學生會主席任職儀式上發誓以“校園雙雄”為榜樣也成了慣例。

按照管理規定,學生會的每份檔案都必須經過主席和副主席通篇看過之後親手放進這裏,以排除幹部弄鬼的現象,那也就是說正是設立鐵盒子制度,告誡學生會不得欺瞞事實的“校園雙雄”設置了這一份斷檔記錄!賊喊捉賊?何健飛的腦子怎麽也轉不過彎來,只是呆呆地站著,直到田音榛的話把他喚醒:“你怎麽會不知道校園雙雄是在哪一年的學生會任職的呢?”何健飛無奈道:“那也不關我的事,我們這裏流傳的校園雙雄傳說根本沒提年份……”話未說完,心念一動,優秀的學生會主席總是為學生津津樂道,其他都有提及時間,為何名氣最大的校園雙雄卻沒有?田音榛道:“現在驚訝也沒有用了,姑且假設是校園雙雄故意留下來的,那麽必然不止一份斷檔記錄,我們再去找找吧。”

果然,不出所料,田音榛發現51年的一份文化表演的節目單旁邊被人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句話:“三日,君卒,因不明,吾等備禮前去奠祭,見字,知其,皆散。七日,婷卒,意料中事。”從字面意思看,應該是說一個男生不明死亡後,他的同學前去掃墓,不知見了什麽字,知道了某件事,就停止了掃墓的活動回去了。七號,又有一個叫婷的女生死了,但為什麽說是“意料中事”呢?那邊何健飛也在53年的學生會筆錄中找到這樣一篇:“既知今日,何必當初?悔不當及,無可挽回。盼卅年後,風祥氣清。”沒前沒後,沒頭沒尾,寥寥幾句,夾在眾多紛繁的筆錄中,孤零零地顯得十分突出。

假如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實在沒有真實根據與冤鬼路有什麽聯系的話,那麽何健飛找到的另一篇可真是很明確的相關資料了。那是54年的學生會主席在一篇工作筆記中提到的:“油崗頂改名之事乃不得已而為之,其效用未必如我們所料,唯小心謹慎,護石保座為上。其因見於49年記錄第三文件;51年記錄第二十文件、53年第五檔為備註說明。望下屆主席均以此為頭等重任,切記莫忘!茲記於54年3月學生會第二次討論會後。”

事實逐漸變得明顯起來,冤鬼路的確起源於49年,是校園雙雄任職的第三年——正是在最鼎盛的那一年,油崗頂不再是油崗頂。然而,作為最優秀的學生會幹部的校園雙雄究竟如何處理自殺事件,留下什麽線索,卻奇跡般地在檔案中消失了。相反更奇怪的是,在最後半年時,檔案上只能見到副主席的批註,至於主席的名字,卻再也沒有出現過。跟著幾屆學生會似乎也對此避諱甚深,絕口不提。難道在繁華的背後還藏著什麽為世人所不知的曲折嗎?正想間,田音榛揚了揚那份記錄道:“我還是不明白,設立鐵盒子制度,就應該以身作則才是,何況制度已經極其完善,校園雙雄根本用不著弄什麽斷檔記錄。後面幾屆學生會竟然也跟著這樣做,真是糊塗透了。”何健飛只是靜靜地望著地面不說話,半晌突然擡起頭道:“不,校園雙雄不愧是校園雙雄,這樣處理千妥萬當。”田音榛吃了一驚道:“什麽?!”

“不符合常理的事,就不能再用常理去衡量。我們都被校園雙雄的名聲壓住了理智。其實從傳說的內容想一想,就可以貫通所有斷檔記錄之謎了。那個女生是在體檢時被檢查出有癌癥的,體檢項目從建校起第三年便由學生會全權接管,學校從不幹涉,只是看看結果就行了。那麽,為了避開學校審查而出現的斷檔記錄對於冤鬼路事件完全無法適用。校園雙雄這樣做的原因只能有兩個:一是校方幹擾是那女生致死的因素之一;二是暗示人們這裏的斷檔記錄已經不再代表斷檔記錄了。如你所說,鐵盒子保護力度已經足夠,所以我更傾向於第二點的推測。”田音榛皺皺眉頭道:“不再代表斷檔記錄?好深奧,你可不可以講得直白一點?”何健飛望了一下門那邊,壓低聲音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校園雙雄這樣做不是為了避開學校,而是為了避開學生。”田音榛眼角一跳,急忙問道:“為什麽?向來只有避開學校,哪來避開學生的說法?”何健飛道:“只有一個可能,冤鬼路真相一披露,恐怕會人心大亂,無法控制全校大局。後面的那些學生會不過是借相同的手法來說明他們所針對的是同一件事而已。這恐怕就是斷檔記錄的真意了。”

謎雲一步步地散開,校園第一大恐怖傳說的冤鬼路,果然有著極其深厚的根源,就連所向披靡的校園雙雄也只能采取這種隱晦的方式來作出警告,可以想象當年在學校掀起了一股如何猛烈的驚濤駭浪。想到這裏,何健飛的心情頓時十分沈重,他本來以為這條路最多不過是一個稍為厲害的冤鬼在作祟,無須花多大力氣就能降伏鎮壓,為張傳勳報報仇也就沒事了,誰能料到它居然縱橫牽連五十多年,當中曲折隱秘難言,恐怕不只是冤死那麽簡單。

何健飛又接過51年那份檔案細看,田音榛道:“據我看來,這‘君’、‘婷’二人應該就是後來死的那個男生和被奸殺的女生了,兩人猝死似乎也有隱衷,只是語句太過模糊,交代得甚少,很難破解謎團。”何健飛點點頭道:“不過仍然可以看出真相果真和傳說內容有很大出入,婷卒可能是由於別的緣故,如果是被奸殺,那怎麽能成為‘意料中事’?君卒的事目前不好說。不過我最疑惑的不是這個,其中一個斷檔記錄中提到,當以‘護石保座’為上,好像是什麽克制冤鬼路的寶貝,那個‘石’和‘座’現在被藏在校園的什麽地方了呢?”兩人細細考究,卻覺得頭緒紛繁錯亂,當中因由盤根錯節,竟再也推不出什麽結論來,反倒越來越亂。不過,有一個事實已經很明顯了。冤鬼路起因於49年,變化於51年,一直到54年前學生會中的人仍然掌握著這個秘密,只是不知54年後是由於人為疏忽還是其它什麽原因,秘密漸漸失傳,甚至以訛傳訛,歪曲了當時的真相。要探知其中真相,只有找到54年前的學生會幹部來詢問了。

54年前?田音榛心裏暗暗撚著指頭算了一算,那些幹部現在起碼有七十多歲了,經過五十多年的變遷,那些人現在在什麽地方都很難說,就是找到了,半個世紀過去了,那些人還能記起當初的情形麽?雖然覺得這條路並不可行,得知冤鬼路的真相遙遙無期,但素來知道何健飛的脾氣,哪怕知道是死路都要走一回去確認,因此也默不做聲,聽何健飛道:“天色晚了,我先送你回去。我們明天去學生會走一趟,調出通訊錄來看。只要找著一個知情的人,事情就好辦多了。”

次日清晨七點,何健飛和田音榛便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田音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辦公室卻不像檔案室那般寒酸。明凈的窗臺、高挺的梁柱還有巨大的金匾仿佛在時時刻刻提醒人們這裏是這所學校學生的靈魂之地,門上懸掛著一個精致的學生會會徽象征由全校學生代表大會賜予的無上權力。田音榛笑,向何健飛道:“你們這辦公室還蠻像樣的,為什麽不在門外也立一個鐵牌,說‘凡文武百官都須下馬解械,徒步進入紫禁城’呢?”何健飛剛要答話,門內突然大步行出一個人來,個頭甚高,敞著格子衣,裏面一件雪白的T恤,臉上的表情很是歡喜。何健飛見到此人,身子一縮,那人已快步趕上,一把攥住何健飛的手猛烈地搖動,像得知臺灣統一一樣:“健飛,我就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終於想通,肯加入我們學生會了?!”何健飛忙抽出手來,道:“何主席,你不要亂猜。我哪邊臉上寫著‘加入’了?我這次來是想借通訊錄看看,順便問你點東西。”原來是學生會主席,田音榛在一旁暗暗吃了一驚。何主席失望道:“你還是不肯加入嗎?我那麽看重你的能力,還打算叫你加入了把主席讓給你做。你不如再考慮考慮吧,做主席雖然累了點,可是好處卻不少,要金錢要美女我都給你……”何健飛急得忙扯住何主席的衣服叫他不要信口開河,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哎喲”何健飛痛得彎下腰去,怒容滿面的田音榛剛剛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了他一腳。何主席見奸計得逞,忙抑制住滿腔的笑意道:“唷,健飛,你怎麽了?沒事吧?外面站著累,大家進裏面坐吧。小張,把通訊錄拿過來。”說著忙抽身進去,只聽到後面何健飛口齒不清地在呢喃些什麽“君子報仇”之類的話。

學生會幹部通訊錄和人事記錄都已經拿過來了,田音榛只略略一翻,不出她所料,從60年開始那些幹部的通訊地址和聯系方式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何健飛湊過去瞄了一眼,對何主席道:“為什麽你們這裏60年之前的都沒有住址了?你這個學生會主席是怎麽當的?這麽低的辦事效率還想叫我加入呢!”何主席眼都沒擡,一個剛剛看完的文件夾帶著“呼呼”的風聲就劈頭打了過去:“我是學生會主席,不是街道居委會搞計劃生育的,都經過那麽多年了,你道那些人就呆在一個地方死都不肯出去,哪裏查訪得明白?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搞這些幹什麽?難道這裏有你失散多年的親……”話沒講完,何健飛已經眼明手快地把文件夾又飛了回去:“我身世有這麽悲慘嗎?”

見通訊錄絲毫沒有作用,何健飛思考著該拿些什麽東西來看看才好,田音榛已在那邊驚呼道:“呀!原來56年的宣傳部部長這麽帥的!”何主席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何健飛哀嘆一聲,真是事事不順,處處打擊。突然他想起了“護石保座”的事,忙神神秘秘地靠近何主席道:“上屆師兄有沒有傳給你什麽寶貝?比如說石頭寶座之類的。”何主席叫道:“餵,健飛大哥,我這裏是學生會,不是青龍幫。對了,他倒給我留下一張一千元的賬單,你既然感興趣,那就給你好了。”何健飛道:“那你這裏有沒有以前退學或死亡的學生名單……”何主席手一揮:“到殯儀館去查。”

最後一點線索都斷了,何健飛失望地正想退出辦公室。何主席倒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擡起頭道:“你今天怎麽老愛問些奇怪的問題?說來奇怪,我記起那個櫃子裏似乎有一張發黃的不明記錄,你如果這麽有時間,就幫我研究研究好了。”何健飛精神一振,忙接過那張紙來看,只見上面記載著一些古怪的時間和事情:3日決定開展4日成功

5日未達所預效果,遂深入進行

6日失敗

18日繼續中

19日其去

23日見其,三人去

28日畢業

其中,“其去”被人圈了紅圈,接著下面又不知是哪一屆學生會主席的批註:“茲事重大,萬勿輕視。”何主席道:“你看,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偏要說重大,弄得我不敢丟。你看出什麽來了沒有?”何健飛搖搖頭,心中卻暗暗疑惑,整張紙的關鍵都在那個“其”上,“其”指什麽?又開展了什麽?這張紙雖然古怪,但卻未必與冤鬼路有關,因此何健飛也沒打算繼續深究下去,對何主席道:“你可有什麽點子讓我找到54年以前那些學生會幹部?”何主席想了一會兒道:“法子倒是有一個,過一個月就是我們的一百年校慶,到時肯定到處發布廣告宣傳,廣邀老校友參加,你可以去看看,不過我可擔保不了他們一定會來。”何健飛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麽把校慶這回事給忘了?學生會人才鼎盛,你隨便挑一個都綽綽有餘了,還要我這個廢物幹什麽?音子……”回頭卻看見田音榛還在為那張相片神魂顛倒,氣道:“你跟他盡管含情脈脈相對下去吧,我可要走了。”霎時,辦公室裏爆發出一股巨大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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