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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玉宇澄清賴金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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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舍身鎮壓地藏,幽冥中陰戾之氣,自此不能循環往生,便可有希望慢慢消絕——只是真要成就,不知道需何年何月了。佛門又多了一位地藏王菩薩,這位菩薩卻不能移動分毫,等若是永囚此處。

李承乾與玄奘並無深交,算來一共也只見過兩次。第一次在遼東,玄奘逐退八歧大蛇,救李承乾性命,又贈了一盞金燈,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成就了李承乾和玉藻相識的機緣;第二次便是在這幽冥地府,有玄奘幫忙,李承乾一帆風順地尋到了李世民魂魄。

李承乾原本一直有些不喜玄奘。這和尚能在神通未成之時,獨身一人偷越國境,跨越瀚海沙漠,九死一生去西牛賀州取得三藏真經回來,足見絕非無能愚笨之輩;但卻著實有些迂腐了,李承乾在遼東時,就已經領教。他又有些羅嗦,愛說教,故此在枉死城中才得了個金蟬子的綽號。蟬子者,知了也,便是說他像夏天知了一般強聒不止,令人厭煩;至於金字,倒不知其意。

但在此刻,連李承乾這等人,也不禁肅然起敬,誠心誠意合十禮讚。生固艱難,死亦不易,但玄奘舍身鎮壓地藏,永囚這幽冥地府,還要救拔超度萬千亡魂,較之尋常生死,又何止難上千百倍。此等人物,著實稱得上大智大勇。

梵唱聲隱,虛空中諸佛諸菩薩的影像漸漸淡去。準提擡手一指,燃燈所贈的那盞琉璃燈光焰覆起,更勝往昔,依舊落到玉藻肩頭。準提默然轉身,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伏地拜倒:“師父。”

自從靈臺方寸山一別,已經大半年不曾見到了。李承乾並非多情重義之輩,但準提救他性命,當了他十二年的師父,傳授一身神通,又助他取軒轅劍,一力扶持他為人皇。可以說,李承乾能有今日,全是拜準提所賜,否則早被李泰的刺客殺了。準提所為,固然有佛法東傳的目的,畢竟也是有師徒情分在其中。在這世界上,準提當是李承乾最尊敬的人了。

準提伸手扶起李承乾,道:“起來罷。時候不早,趕緊回長安去,你父皇還等著呢。”

李承乾站起,道:“三日不回,父皇就不能還陽。此去長安,相隔萬裏,弟子萬趕不及,還望師父垂憐,助弟子一助。”

準提道:“我此來幽冥,乃為地藏,卻不好插手你的事情。”李承乾懇求,準提道:“你自上黃泉路便是,自然有人助你。”伸手按在李承乾頭頂,輕輕一拍,李承乾只覺一道冰線自頭頂流下,頓覺遍體清涼,舒泰無比。當日女媧贈的那一顆紫玉仙丹,服食之後在丹田中未曾完全化開,宛如一團熱氣,與準提手掌上傳來的這道冰線一觸,剎那間冰熱二氣融合為一,流轉周身,散歸四肢百骸。李承乾大喜,知道紫玉仙丹完全化開,自己已經真正踏入太乙金仙之境。準提伸手召玉藻過來,亦在她頂上輕輕一拍。道:“承乾,玉藻姑娘昔日雖有錯失,既已回頭,便是大善。你似不必耿耿於懷,計較在心。”李承乾道:“師父教誨得是,弟子不敢。”準提微微點頭,道:“你們去罷,我先回了。”轉身負手,身形隱沒虛空。

李承乾和玉藻再拜,站起身來,再與地藏王菩薩作別。菩薩端坐蓮臺,不能移動,但可合十還禮,道:“前路兇險,兩位施主保重。”兩人亦道:“菩薩保重。”登上了黃泉路。

黃泉路遙遙無盡,不知前方。兩人不知走了多時,方才見得前方沈沈昏漠中現出一線光明。李承乾大喜,拉著玉藻奔去,果然是個出口,正要出去,便聽得有人厲聲喝道:“什麽人,可有令符?”

李承乾一看,原來是兩個身軀極矮小的鬼卒正蹲坐在出口兩側,瞪著兩人。李承乾不理,自顧自往出口走去,那兩個鬼卒見狀高聲大呼,他們身軀雖小,聲音卻極洪亮。李承乾不願多耽擱,急急出了出口,頓時眼前明亮,原來已經出了幽冥,到了一座插雲入霄的高山頂上。李承乾暗道:“這定然就是東岳泰山了。只是怎生回去?燃燈說‘因緣到時,自有人相助’。我還以為是師父,結果師父又說‘自然有人助你’。卻到底是誰?”正躊躇間,就聽得戰鼓轟鳴,殺聲震天,周遭雲霧之中,現出無數天兵天將來,當先一人,戴金盔,貫金甲,氣度威猛,三縷長須,提長槍,騎一只五色神牛,正是東岳大帝黃飛虎。

李承乾不認得黃飛虎,但看情形也知道這些天兵天將不是來禮送自己的,心下戒備,幹將劍自虛空中浮出,握在手上。玉藻亦取了莫邪劍。李承乾朗聲道:“尊神在上,敢問有何見教。”

黃飛虎厲聲喝道:“擅闖黃泉路,居然還敢在黃某面前裝模作樣。”眼光一閃,朝李承乾懷中看了一眼,怒道:“好大膽,還敢私取亡魂,你等到底是什麽人?”李承乾道:“尊神容稟,在下李承乾,南瞻部州人氏,只因家父被邪術暗算身故,故此下幽冥來找尋,還望尊神垂憐,法外施恩。”黃飛虎搖頭道:“陰陽轉化,生死輪回,乃是亙古不變的規矩,豈能容你隨意破壞。黃某鎮守此地,職責所在,除非你有玉虛符詔或者天帝禦旨,否則一概不能放行。”長槍一指,大喝道:“來人,與我拿下!”

天兵天將齊聲應諾,刀槍劍戟,耀日生光,團團圍了上來。李承乾和玉藻見說不通,只得拔劍抵禦。幹將莫邪雙劍祭起,化作兩道劍芒,一道蒼青,一道紫紅,騰越長空,當者披靡。李承乾又現出金身法象來,十八般法器齊齊搖動,放出千萬道金光來,玉藻身後亦現出九道白氣,矯夭挺折,如龍如蛇。只是天兵眾多,圍困重重,又渾不畏死,前赴後繼,仿佛全無恐懼情感一般,一波一波連續沖上,雖然神通低微,卻將兩人牢牢困住,只是脫身不得。

李承乾心中焦躁,心道:“如此下去,怎生是個了局。莫若擒賊擒王,先制住那黃飛虎,逼他退兵便是。”十八只手臂搖動,殺開一條道路,朝黃飛虎沖來。黃飛虎見了,提長槍,催動五色神牛,上前迎戰。他本是大將,官封武成王,武藝精熟,封神後身為東岳大帝,多少也有些神通。李承乾的金身法象雖然厲害,黃飛虎也能擋得幾合,只是漸漸不敵,周圍天兵一擁而上,都被幹將劍殺退。

便正此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喝,聲若震雷轟鳴。李承乾擡頭,就見一個少年跨玉麒麟淩空而來,瞬間已經近前,生的身高九尺,面似羊脂,虎形暴眼,帶束發冠,金抹額,穿大紅服,貫金鎖甲,束玉帶,手中持兩柄銀錘,大喝道:“休傷吾父!”提銀錘朝李承乾打下來。此乃黃飛虎之子黃天化,亦在封神之戰中殞命,被封為三山正神丙靈公,今日正巧來看望父親,就趕上了這場戰事。李承乾也不認得,招架幾合,暗暗心驚,他不知道黃天化本是清虛道德真君弟子,道法武藝皆深得傳授,當年曾一人單騎殺了四大天王,也是玉虛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不遜色於哪咤。黃飛虎見黃天化來援,大喜,亦策五色神牛上前夾攻,又有無數天兵奮不顧身,重重沖殺。李承乾雖然剛得準提相助,突破隱隱一線,晉入太乙金仙之境,被這般圍困,終究也覺難當。眼見日將西沈,一日又過,不由得心中更是焦躁,暗道:“師父和燃燈都說有人相助,怎地卻還不來。”

一念方起,就聽得叫嚷震天,天兵陣型崩亂潰散。急擡頭看,只見外圍不知何時現出一只猴子來,頭戴金冠,身披鎖甲,雙眼中金光騰騰,兇神惡煞般揮舞一根碗口粗的鐵棒,橫掃決蕩,當者披靡。李承乾大喜,叫道:“悟空!悟空!”

孫悟空聽見叫聲,朝這邊咧嘴一笑,提鐵棒沖殺過來。他與李承乾同是準提弟子,神通較之李承乾還要勝過一籌,手中鐵棒又是定海神針,雖然已經沒有東海中對抗混沌鐘的威勢,但一萬三千斤的分量豈是兒戲,真是碰著便死,擦著便傷。猴子抖擻精神,視漫空天兵如無人一般,沖進來接應李承乾和玉藻。黃天化見狀大怒,喝道:“妖猴敢爾!”玉麒麟騰空躍起,舉雙錘砸來。猴子冷笑,舉棒就打,黃天化只覺手臂酸麻,虎口震裂,勉強招架幾合,被猴子一棒橫空掃來,登時立足不穩,雙錘脫手,連人帶玉麒麟被震飛出去。

猴子打退黃天化,又覆沖上,不多時,便將李承乾和玉藻接應到一處。李承乾大喜,道:“悟空,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猴子道:“我在媧皇宮醒來就沒見你,聽說回長安了。我就來長安找你耍子,正好撞上那孔雀明王,說你在泰山,我就過來了。師兄,你不在長安,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這些人又是做什麽的?”李承乾嘆道:“一言難盡,以後再慢慢與你細說,先趕快回長安去。”猴子道:“好。”厲喝一聲,現出法天象地的神通來,又現三頭六臂,持三條鐵棒亂打,瞬間便將周遭天兵一齊逼退。隨即收了兩條鐵棒,兩手分提著李承乾和玉藻,騰起筋鬥雲來,呼哨一聲,即便消失天際,黃飛虎等人又哪裏追趕得及。

這筋鬥雲乃是準提傳授,一個跟頭就有十萬八千裏,猴子收了法天象地,如風車般在空中急轉,雖然帶著李承乾和玉藻兩人,慢了不少,也不過半日就到了長安城上。事已緊急,也顧不得其他,李承乾帶著猴子和玉藻直闖入皇宮來,長孫皇後、李泰、李治、李恪等人以及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李靖、李績等朝中重臣都在為李世民守靈。見李承乾闖入,又見身後跟著玉藻——玉藻倒罷了,眾人大多都認識,卻還有一只毛臉雷公嘴的兇惡猴子。眾人皆驚,李泰站起喝道:“大哥,父皇靈前,你怎可如此無禮!”

李承乾不理他,將事情經過簡要與眾人說了一遍,自懷中取出白玉瓶來,道是:“父皇魂魄就在其中,只消現在開棺,將魂魄推入體中,便可還陽。”眾人問得這等匪夷所思之事,面面相覷。李泰喝道:“一派胡言,大哥你昏了頭麽。自古雲潑水難收,人逝不返,你怎麽還說這等虛言,惑亂人心,是何道理!”李承乾冷笑,不去睬他,只是對長孫皇後道:“母後在上,請信承乾一言。”

長孫皇後也有些猶豫,望向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略一沈思,便道:“娘娘,無忌以為可以讓承乾一試。若是真能讓陛下起死回生,豈非大唐之幸,萬民之福。”李泰冷笑道:“長孫大人,你剛才沒聽到麽,他是說要開棺,驚擾父皇在天之靈,誰擔當得起。”長孫無忌道:“為國者,不暇謀身。老臣深受陛下厚恩,不敢臨危退避。若是承乾所說不實,老臣願與承乾同罪。”李泰還要再說,長孫皇後道:“不必爭了,讓承乾試上一試。如若不實,再論罪不遲。”此時李世民已死,李泰又尚未繼位,長孫皇後便是地位最高者,既然她說話了,李泰亦不能反對,群臣議論紛紛,但終無異議。

李承乾上前,命內侍開棺,默誦咒語,將李世民的魂魄自瓶中取出,推入體內。過了片刻,便見李世民手足伸欠,四肢活動,口中含糊有聲。群臣又驚又喜,上前將皇帝扶出棺中,到龍榻躺下。李世民慢慢睜開眼睛,手足漸漸溫暖,呼吸心跳亦恢覆,只是眼神迷惘,神色呆滯。長孫皇後擔憂,問李承乾道:“這是何故?”李承乾道:“母後放心,父皇被幽冥戾氣侵染,剛剛還陽,還有些鬼氣未解。”急命取安神定魄的湯藥來,餵李世民喝下。李世民喝了藥,沈沈睡去。群臣見皇帝無恙,各各告退,長孫皇後指孫悟空問道:“此何人也?”李承乾道:“是兒臣昔日在外游歷時結識的朋友,姓孫,名悟空,乃東勝神州花果山人氏,此次也多賴他大力相助,否則兒臣只怕還趕不回來呢。”長孫皇後也是隨李世民出生入死打天下過來的,乃是女中英豪,膽氣頗壯,雖然見孫悟空形容兇惡,仿佛妖怪,倒也不懼,溫言嘉獎幾句,便命賜宴。孫悟空雖然頑劣,知道長孫皇後是李承乾母親,也不敢放肆,上前稱謝。長孫皇後見他雖然不通禮數,卻也誠懇,自也不在意。

李世民沈睡一日,第二日午時醒來。雖然疲倦無力,精神萎靡,但神智已清,亦能說話。幽冥地府中的經過,他也都還記得,知道是李承乾將自己救回。皇宮之中不乏靈丹,又有名醫國手調理,不幾日,便能再上朝理事,群臣紛紛稱賀不提。李承乾和玉藻立此大功,各種封賞自然不在話下,連孫悟空都得了一大筆賞賜。因為知道孫悟空是修道煉氣之士,還特地賞了不少皇宮大內的靈丹仙藥。猴子對那些金銀財寶全無興趣,直接轉手送給李承乾,只將丹藥留下,道是要回去分給猴子猴孫們。李承乾和玉藻又去弘福寺,將琉璃燈還給燃燈,拜謝燃燈和諸菩薩相助之恩。

諸事完畢,李承乾心情暢快,卻見玉藻將莫邪劍取出,遞與他道:“還你的劍。”李承乾看著她,玉藻將臉偏過去,不與李承乾對視。李承乾苦笑道:“送出去了,豈有拿回來的道理。”玉藻面無表情,淡淡道:“這劍你是要給將來妃子的,我只是暫借一時而已,如今該走了,自然要還你。”

李承乾道:“你要去哪裏?”玉藻道:“不知道,或許回東瀛去罷。”李承乾心中黯淡,道:“長安不好麽,何必非要回東瀛。”

玉藻道:“長安雖好,總非故鄉。”李承乾道:“東瀛也不是你的故鄉。”玉藻雖然從不肯說自己的身世來歷,但閑談間也偶然會流露些口風,她本也不是東瀛人氏,只是被道門中人追殺,方才逃去東瀛罷了。

玉藻道:“縱然不是故鄉,我也在那裏住了近千年,總是個家。”李承乾將她攬住,不理她如何掙紮,總不放松,道:“家中須有人,獨自一個,成什麽家。玉藻,隨我在長安好麽。”玉藻冷笑道:“殿下莫忘了,我幫陸壓殺了你父親。”李承乾道:“我父皇如今好端端地坐在朝上呢。玉藻,往日恩怨,就都不提好麽,就算都忘了,我們從頭再來。”

玉藻低頭,面上露出哀傷神色來,嘆道:“都忘了?哪有那麽容易就忘了,縱然過了千年,總還記得清清楚楚呢。”輕聲道:“承乾,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麽?”李承乾不明其意,道:“記得什麽?”玉藻凝視著他,過了半響,道:“承乾,你喜歡我麽。”李承乾點頭道:“當然喜歡。”玉藻又問:“只喜歡我一人?”李承乾道:“當然,有了你,哪裏還看得上別人。”玉藻微微一笑,道:“那你以前還喜歡過別的女子麽?”李承乾道:“沒有。”玉藻又道:“這輩子沒有,上輩子呢?”李承乾茫然不知如何回答。玉藻笑了一笑,道:“笨蛋,逗你的。”靠在他懷裏,將臉貼在李承乾肩上,在他耳邊輕聲道:“上輩子的事情我不管,反正這輩子只能喜歡我一個人。”李承乾心道:“莫名其妙,上輩子的事情誰知道。”此時也無暇多想,將玉藻緊緊抱住,道:“好,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人。”

兩人回府,便見仆人迎出來道:“殿下,長孫大人請你過府,說有要緊事情相商。”

李承乾不知何事,到得長孫無忌府上,閑談幾句,便問道:“舅舅召我前來何事?”

長孫無忌緩緩道:“殿下,我方才聽說:陛下此次遇險,似乎和東宮有些關系呢。”

李承乾一凜,他自然也早就懷疑此事和李泰有關,但苦於手頭沒有半點證據,否則早就拿出來搬倒李泰了。但長孫無忌現在敢如此說,顯然就是抓到了什麽真憑實據。

“舅舅,此話怎講?”

長孫無忌沒有回答,卻轉臉對廳後道:“李先生,請出來罷。”

一個中年道人從廳後轉出,身披青色道服,手執拂塵,頭上挽了兩個道髻,下巴上三縷黑色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正是清微派當代宗主李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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