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李泰和烏巢密謀，卻說李承乾得了一座新府邸，自宮中搬了出來，總算少了拘束，可以自由自在些。他又沒有什麽差事在身，整日閑暇，便與玉藻談些道法妖術，講論些古史往事，甚是逍遙自在。玉藻雖是狐妖，他也不太放在心上。這一日，他正在院中讀書，玉藻進來道：“殿下，我要去西牛賀州一趟，十天半月只怕不得回轉，先與你說一聲。”李承乾道：“你去西牛賀州做什麽？”玉藻笑道：“七日之後，西牛賀州要開萬妖大會，我好歹也是個狐妖，自然要去看看。”

李承乾道：“萬妖大會？”

玉藻道：“正是。”遞過來一張帖子。李承乾展開一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字跡雄勁剛健，幾欲破紙飛去一般，道是七日之後，於西牛賀州積雷山開萬妖大會，邀請天下妖怪參加。再看下面的落款，卻是“大力牛王”。

李承乾道：“這大力牛王是誰？”玉藻笑道：“殿下前些日子，不還與我提過這大力牛王，怎麽今天就不認識了。”李承乾道：“我何曾提過大力牛王……”陡然想起前幾天和玉藻說起自己在東海邊之事，頓時醒悟過來，道：“是牛魔王？”

玉藻笑道：“自然是牛魔王。這積雷山方圓千裏，都是他的地盤，哪裏還有別的妖怪敢在那裏作東請客。”

李承乾想起牛魔王，隨即又想起孫悟空來。這些時日在長安逍遙，整日有美人相伴，倒是把那猴子忘了，也不知現在在花果山水簾洞過得如何。玉藻見他神色，猜知心意，道：“殿下，你要不要與我同去這萬妖大會。”

李承乾怔道：“我又非妖身，怎麽好去這萬妖大會。”玉藻道：“這有什麽，誰說萬妖大會，便不許人來參加了。何況這萬妖大會是牛魔王做東道主，殿下既然和牛魔王是舊識，又有誰敢說半個不字。”見李承乾還在猶豫，又道：“這萬妖大會一開，天下妖怪都要前往，殿下不是有個師弟麽，叫孫悟空的，想必也定然會去。”李承乾想起孫悟空，微微點頭，道：“好，容我再想想。”

他總覺此事有些不太對勁，想了一想，便瞑目端坐，運起掐算的神通來。這本事是他下山時準提道人教的，甚是靈驗。推算片刻，發覺居然是個上上大吉之兆，主此行不但無驚無險，不逢災劫，而且還能得貴人相助，於日後修行大有裨益。雖然如此，偏偏在這大吉之兆中，仿佛又隱隱潛伏著一絲不安，只是怎麽也看不分明。他正要再慢慢推算，玉藻已經不耐煩，不停催促，擾亂李承乾心神。李承乾皺皺眉頭，心道：“罷了，既然是上上大吉之兆，諒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當下道：“好，我與你同去。”

玉藻一聽李承乾願意陪他前去，不知為何，面上微微閃過一絲憂色，隨即隱去。再擡起頭時，已然是笑黡如花，眼波流轉，把李承乾都看得癡了。

玉藻正要動身，突然又想起一事，叫道：“啊喲，殿下，差點忘了。”李承乾道：“什麽？”玉藻道：“那枚玉佩，我前日不小心弄丟了。”李承乾定睛一看，果然她腰間少了那枚玉佩，平時是從不離身的，不禁皺眉道：“這便如何是好。”玉藻能在長安安然住到現在，全賴這玉佩遮掩妖氣，如今一旦失去，麻煩立刻來臨。玉藻道：“不妨事，陸壓當日給了我兩枚玉佩，上次只用了一枚，還有個備用的，只要殿下再與我一滴血便是了。”李承乾也並不在意。

※※※

兩人都身具神通，不像凡人，出門甚是容易，又不用準備馬匹，又不用行李，連幹糧都無需帶。吩咐了下人幾句，直接騰雲就出了長安城，一路西行。據玉藻計算，此去西牛賀州積雷山，駕雲大約五日可到，而萬妖大會是七日後開。所以兩人也不甚著急，時時撥開雲頭，賞玩路上風景。玉藻見多識廣，經歷豐富，便一路上與李承乾講些歷史掌故，又說起這萬妖大會來歷。

原來自天地開辟以來，神、妖、人並立，其時尚無仙人。女媧娘娘既為妖族大聖，又為造人始祖，又覆相助東皇、西王母建立天庭，為神、妖、人所共敬，於是成為三界至高之主，威勢無比。兩千年前，軒轅黃帝崛起，持軒轅劍掃蕩天下，誅滅天庭神明，逼迫女媧退位，自封太素天一千年。一千年後，女媧雖然重開太素天，在商周封神中偶有現身，只是便從此處於半隱居狀態，不太插手世事。大約也因元始天尊已然成為三界之主，女媧不願與之爭鋒。天下群妖，失了女媧統領，群龍無首，又受道門逼迫，在東勝神州和南瞻部州都安身不得，北俱瀘州是瘴癘之地，尋常妖怪都不能居住生存的，所以如今天下妖怪的十份之七八，都已經聚集到了西牛賀州。

西牛賀州是佛門地盤，不受道門和天庭壓制。佛門講眾生平等，對妖怪並不歧視，只需妖怪不侵擾凡人，便不幹涉。故此妖怪紛紛前來，各尋洞府安身。天下有四大部州，但九成以上人類都住在南瞻部州，東勝神州和西牛賀州兩大洲之人，加起來不足天下人口的十份之一，至於北俱瀘州，是壓根沒有半個人類的。故此西牛賀州著實稱得上是地廣人稀，又極多崇山峻嶺，皆可供妖怪們安身，人類則在平原地區結城郭而居，彼此互不幹涉侵擾，多年來相安無事。

女媧娘娘既然退隱，妖族無人統率，紛亂無比。於是就有英才傑出者乘勢而起，最著名的，乃是牛魔王、蛟魔王、獅駝王、白象王、鵬魔王、獼猴王，結成兄弟，並稱六大聖。

這六大聖不但自身神通高強，而且勢力龐大。牛魔王傳說曾是上清教主坐騎奎牛，本住在東勝神州，後來與西牛賀州羅剎國公主結親，如今住在翠雲山芭蕉洞，號大力牛王。翠雲山周圍山脈，如火焰山、積雷山，六百裏鉆頭山等等，也都全是他的地盤，乃是西牛賀州的第一大妖王，此次萬妖大會就在積雷山舉辦。羅剎國乃是西牛賀州上古妖國，勢力龐大，國中多有洪荒得道的兇妖惡怪，如今皆聽牛魔王調遣。牛魔王的妻子羅剎公主名鐵扇，有一件法寶芭蕉扇，乃是先天至寶，混沌中生成，只消對人一扇，頓時罡風烈烈，任你是得道真仙，也要立刻摔出十萬八千裏去，利害無比。

蛟魔王的來歷最是神秘，無人知曉。只知道他久居東海之中，雖然部屬不多，卻都是精悍勇猛之輩，追隨蛟魔王多年，忠心耿耿，指揮如意，實力不可小視。如今居住在西牛賀州碧波潭中，與積雷山牛魔王遙為呼應。

獼猴王就是李承乾在東海邊遇到的通風大聖，是六大聖中唯一一個還堅守在東勝神州的。獼猴王統據連海國五指山，手下有三十六洞妖王，上千小妖，也稱得上是雄霸一方。他不但神通廣大，而且生具六耳，消息靈通，聞風知意，最善能趨吉避兇，未蔔先知。道門中人也數次圍剿，總是奈何他不得。

“獅駝王、白象王和鵬魔王又是什麽來歷？”李承乾問。牛魔王、蛟魔王和獼猴王都在東海邊見過，算是略有些交情，另外三個就全然不知了。

玉藻伸手朝西北方向遙遙一指，李承乾順著望去，只見天邊隱隱一道白線，不知什麽所在。玉藻道：“那是西牛賀州極北之地，有一座綿延數千裏的大雪山，雪山下有一妖國，名獅駝國。”

獅駝國原本是妖怪雜居之處，並無國君。後來來了一個青獅妖，一個白象妖，鎮服群妖，自立為國君，分別稱“獅馱王”、“白象王”。這兩人也是開天辟地時所生，洪荒得道的巨妖，後來拜入上清通天教主門下，號“虬首仙”、“靈牙仙”。封神大戰，截教覆滅，這兩個妖怪被元始弟子文殊廣法天尊和普賢真人收服，成為坐騎。文殊廣法天尊和普賢真人後來以道入佛，化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用不著這兩個坐騎，便讓他們自下界去。兩妖便來到這獅駝國，當起了妖王，招攬天下萬妖。獅駝國位於大雪山下，氣候嚴寒，周遭數千裏之內皆無人類居住，故此妖怪紛紛前來，勢力也十分龐大。後來又來了一個金翅大鵬妖，與獅馱王、白象王結為兄弟，號鵬魔王，亦為獅駝國主。

這六個妖王相識日久，又皆有雄心，意欲一統妖族，與道門相抗，彼此又相互欽佩神通法力，惺惺相惜，便結為兄弟，一共六人，號稱六大聖，乃是當今妖族之中的領袖人物。此次萬妖大會，雖然是牛魔王做東道主，其實就等若是六大聖的意思，故此天下萬妖，紛紛前來。

“那牛魔王開這萬妖大會，所為何事？”李承乾又問。

玉藻笑道：“天下萬妖紛紛亂亂，彼此攻伐，不成氣候。牛魔王有雄才大略，自然是要一統妖族。第一步便是要一統西牛賀州群妖。這萬妖大會，想必也就為此罷，只怕也不是那麽容易呢。”

原來世間妖王，除了六大聖之外，還有一些神通與之相當的，也不可輕視。玉藻一一數來，道：“僅西牛賀州一地，就有平頂山蓮花洞的金角大王、銀角大王兄弟二人，竹節山九曲盤桓洞的九靈元聖，黃花觀的百眼道人，這幾人雖然或者神通高強，或者有獨門絕技，或者有厲害法寶，各自占據一方，逍遙自在為王。雖然皆無什麽雄心大志，無意與牛魔王爭鋒，但卻也不肯俯首聽命。”

又道：“另外在北俱瀘州，還有兩位妖王，一為玄龜，一為黑蛇。這兩個妖怪也來歷非凡，都是開天辟地時所生的大妖，廣有神通。只是他們盤踞北俱瀘州多年，豈肯聽他人號令，兼又與鵬魔王有仇，這次萬妖大會，大約不會來罷。”

李承乾便問這龜蛇二妖的來歷。玉藻道：“自盤古大神開天辟地，萬物化生，又有女媧娘娘捏土造人，於是世間便有神、妖、人。神族皆是生於混沌之中，先天得道，神通廣大，為最上；妖族生於天地開辟之後，亦是天賦異稟，生有法力，居其中；人為最下。”

開天辟地後的第一千年，為爭奪天下萬妖領袖之位，上古眾神和洪荒大妖爆發一場惡戰。此戰慘烈異常，包括燭龍、祝融、共工、玄冥、後土等眾多神明和一大批洪荒巨妖皆喪生其中。惡戰之中，共工撞倒不周山，於是天柱折，地維絕，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又有黑龍、玄龜兩大巨妖乘勢作亂。最終是女媧壓倒群雄，並斬玄龜，斷其四足支撐天地，殺黑龍，取其內丹熔煉五色靈石補天，力挽狂瀾於既倒，於天下生靈有再造之恩，故此順利成為妖族領袖。

那玄龜、黑龍被女媧斬殺，一靈不滅，又在北俱瀘州轉世重修。玄龜依然還是個龜身，黑龍卻運氣不佳，轉世弄了個蛇身，是為黑蛇。這兩妖都曾是洪荒得道，雖然被女媧所殺，內丹盡毀，但眼光見識，心得經驗，總還是有的，埋頭苦修了幾千年，如今也恢覆了往昔的七八成神通。

至於和鵬魔王結仇，那就更是簡單。鵬魔王原本就居住在北俱瀘州，一年中有半年化為鯤魚在北海中遨游，還有半年便在北俱瀘州閑居。那北俱瀘州山窮水惡，適合妖怪修煉的地方極少，鵬魔王和龜蛇二妖，某日便因為爭奪洞府打起架來。鵬魔王乃是鳳凰次子，也是神通廣大，如若一對一單打獨鬥，自然不懼，然而龜蛇二妖卻不講什麽規矩，一擁而上，鵬魔王寡不敵眾，頗是吃了些虧，便離開北俱瀘州，搬家到西牛賀州獅駝國來。如此一來，雙方自然結下大仇。

除了這北俱瀘州龜蛇兩妖，西牛賀州的幾個妖王之外，東勝神州和南瞻部州兩地，因為是道門地盤，除了通風大聖獼猴王，就再無什麽出名的妖怪了。勉強要說的話，便是龍族。

龍族其實也是妖族，只是自從開天辟地以來，龍族就由應龍統領，深居汪洋之中，從不插手外間事務。無論是神妖大戰，爭奪妖族領袖之位，還是後來東皇、西王母與刑天一族爭奪天帝之位，應龍和他手下龍族都不曾露面，只是冷眼旁觀。應龍也是混沌神族，上古大聖，神通法力不比女媧遜色多少，所以女媧後來雖然成為妖族領袖，但也不能真的號令龍族。

自從兩千年後，軒轅黃帝崛起，應龍被軒轅所殺，其後龍族便由四海龍王統領。四海龍王實力不濟，不能如應龍那樣雄霸一方，割據稱王，只好向天帝稱臣。幸好有軒轅黃帝鎮下的軒轅劍、定海神針，總算還能勉強保持獨立。但如今軒轅劍、定海神針都已經出海，四海被天庭攻破，四海龍王身死，龍族便沒了領袖。

龍族之中，除四海龍王之外，最有聲望者，便是洞庭龍王和涇河龍王了。洞庭湖是極富庶之地，洞庭龍王的家財，只怕比四海龍王都有過之；他又有個弟弟錢塘君，號稱龍族第一戰將，極有神通，就連天庭神明都要敬畏三分。涇河雖然不是什麽富庶之地，也不廣大，但卻環繞長安，涇河龍王借著人皇翼護，交結廣泛，多識四方奇人異士，也極有勢力。除此兩人之外，或者是庸庸碌碌，整日得過且過；或者雖有志向，卻又實力不濟，皆不成氣候。

“龍族素來不以妖族自視，這次萬妖大會，料想也不會來參加罷。”玉藻道，撥開雲頭，往下看看路徑：“前面便是灌江口。過了灌江口，便是西岳華山。過了華山，便是西牛賀州了。”

李承乾道：“聽聞灌江口有二郎真君神殿，供奉的是天帝的外甥楊戩。”

玉藻微微笑道：“殿下慎言，楊戩最不喜別人說他是天帝外甥。萬一被他聽到，倒是一場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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