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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雲山深處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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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承乾正在殿中讀書,內侍來報,說是陛下召他前去。

李承乾心知所為何事,暗暗冷笑。到得殿中,見王遠之等人都在。李世民果然命內侍遞過來一份奏折,打開一看,署名是欽天監主事王遠之。果然就是將昨日之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裏面提及李承乾結交妖怪,相諧出游,而且在王遠之等人降妖之時公然相助那妖怪,如此等等。李承乾慢慢看完了,神色不動,將奏折還給內侍。李世民道:“承乾,王遠之奏折上所說是真麽?”李承乾道:“父皇,兒臣昨日見天氣晴好,一時興致,確實是與友人去終南山游玩——但什麽結交妖怪,全屬無稽之談,不知從何說起。”

王遠之上前道:“殿下莫要抵賴,你那個友人,分明就是個妖怪。”李世民掃了王遠之一眼,微覺不快,問道:“承乾,你方才說的友人,是何方人氏。”李承乾道:“是兒臣在外游學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如今也在長安,被楊玄琰收為義女,姓楊,名玉藻。”李世民道:“楊玄琰?”他自然不記得楊玄琰是誰。李承乾道:“便是前朝吏部尚書楊汪的孫子。”李世民恍然,笑道:“原來是他。”若論起來,楊汪是死在李世民手中,兩家乃是仇人。但李世民高居人皇,俯視萬民,哪裏在乎這些小小恩怨,壓根不放在心上。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莫說是只殺了楊汪一人,不曾株連,就算把他全家老幼都殺光了,李世民也不在意。

李世民道:“既然是你故友,何不邀來宮中游玩。皇宮之中,也有山水湖泊,盡可賞心悅目。”李承乾知道父皇是要親眼見見玉藻,也是當面對質,看看到底是人還是妖怪,便道:“父皇盛情,敢不從命。只是楊姑娘出身山野,自在散漫慣了,不谙禮數,只怕沖撞了父皇。”李世民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喚過一名內侍,命他速速去楊玄琰府上,召楊玉藻入宮。

李承乾退到一邊,默默等待,也不管王遠之等人在一旁微微冷笑。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內侍進來道:“楊玉藻帶到,在殿外候旨。”

李世民道:“進來罷。”李承乾倒罷了,王遠之等幾個道人卻暗自戒備,手中暗暗掐了法訣,防備妖怪暴起傷人,到時候驚了皇帝,不是耍子。若有什麽損傷,那就更是死罪了。

須臾,聽得細碎腳步,一個女子自殿外走進來,盈盈拜倒,道:“楊玉藻叩見陛下。”李世民見她容貌秀麗,明艷無儔,心中暗暗喝彩,道:“承乾倒是好眼力。”他聽王遠之說李承乾和這女子神態親密,再聽李承乾說是故友,自然不會真當做尋常友人看待。又見玉藻說話嬌柔婉轉,舉止嫻雅有禮,哪裏是李承乾說的“出身山野,自在散漫。”心中更是歡喜。卻不知玉藻雖然是妖怪,卻也曾在東瀛鳥羽天皇的皇宮中當過幾年妃子,宮中禮儀,豈有不知的。

李世民看了一會,越看越是喜歡,問道:“楊姑娘,此是內殿,不必拘禮。朕今日請你來,是有些事情相詢。”玉藻笑道:“陛下有命,玉藻自然知無不言。”李世民便道:“聽聞昨日你與承乾在終南山太乙湖上泛舟,是麽。”玉藻道:“是,我與殿下乃是舊識,昨日在長安城頭偶見,所以相諧游玩半日,確實曾在太乙湖上泛舟來。”李世民又道:“你可曾看見他麽。”指了一指王遠之。玉藻看了王遠之一眼,笑道:“見到。當時他和另外幾個道人,從天而降,將我和殿下團團圍住,口口聲聲說什麽斬妖除魔,兇神惡煞的。幸好殿下出手,將他們都趕走了。”李世民微微點頭,問王遠之道:“你等昨日見到的就是這位楊姑娘麽?”

自玉藻一入殿,王遠之就覺不妙。明明就是昨天那個妖怪,怎地一夜之間,居然妖氣全無。難道昨日自己眼花看錯了不成——但就算自己看錯,難不成師兄弟這麽多人都看錯了?見李世民問他,只得道:“正是。”

李世民道:“那你說楊姑娘是妖怪,有什麽驗證?”王遠之大感為難,以常理論之,妖怪自然有妖氣,修道之士便能看出。但如今玉藻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周身半點妖氣也看不出來。王遠之在人皇座前,也不敢信口雌黃,只得道:“陛下,昨日小道師兄弟七人,都看得分明,此女周身妖氣,確實是個妖怪。”李世民聽出他話中意思,冷冷道:“那今日呢?”王遠之訥訥無言。李含光上前道:“陛下,妖怪為免洩漏形跡,或許弄些遁去妖氣的邪術,也是有的。”李承乾在旁道:“李先生既然如此說,就請大展神通,破去這種隱遁妖氣的邪術罷。”李含光搖頭道:“我是不能。”

李承乾不禁冷笑。李世民也有些拂然不快,道:“若如此,豈不是空口無憑,隨心顛倒。”李含光道:“陛下息怒,小道昨日確確實實看得分明,此女是個妖怪無疑。雖然今日不知用了什麽手段來蒙蔽陛下,但只要召家師前來,必定洞悉原形,無所隱藏。”李世民道:“好。”又命內侍傳詔,召李淳風速速入宮。

再候片刻,李淳風進殿來。聽王遠之將事情說了一遍,李淳風朝玉藻看了幾眼,也看不出什麽妖氣。他是一派宗主,大有身份之人,自然不屑於說謊。當下對李世民道:“陛下,這位姑娘身上並無妖氣,想必是小徒眼花看錯了,還望陛下恕罪。”

李承乾原本還捏了把汗。雖然知道玉藻身上佩了那玉佩,能遮掩妖氣,但李淳風到底是清微宗主,太乙金仙修為,說不定真看破了,也未必不可能。聽李淳風如此說,總算放下心來。王遠之等人卻大驚,正要說話,李世民揮手道:“既然是無心之過,也就不追究了,以後仔細些便是。”李淳風道:“是,多謝陛下。”帶著王遠之等人出殿去了。李承乾見李世民也有些倦了,即便告退,李世民道:“去罷。”想了一想,又命他帶著玉藻去後宮見長孫皇後。

※※※

這邊長孫皇後見了玉藻,甚是歡喜,賞賜了諸多東西,又留她在宮中午膳。且說李淳風帶著王遠之、李含光等人回欽天監,一路上臉色陰沈,弟子們也不敢多說話。回到堂上,李淳風看著王遠之,緩緩道:“究竟怎麽回事,詳細說來。”

王遠之趕忙又將事情經過仔仔細細說了一遍,李淳風聽了,默默沈思。王遠之又道:“師叔,弟子等七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子分明就是個妖怪……”李淳風揮揮手,命他不必多說。他心知王遠之等人決不敢欺瞞自己,所說必定是實,但自己確實又看不出妖氣,在皇帝面前,自然是自己這邊理虧。正沈吟間,堂外侍立的兩個門人道:“羅師叔來了。”李淳風擡頭看,見羅公遠走進來,依然是一襲白衣,飄飄然有出塵之表,王遠之等人一齊站起道:“見過羅師叔。”羅公遠點點頭,朝李淳風笑道:“師兄面有郁郁之色,卻是為何?”王遠之連忙又將事情說了一遍。羅公遠想了一想,問王遠之道:“你沒看錯罷,確實是昨日那個妖怪?”王遠之等人一齊點頭,道:“決然不錯。”

羅公遠自知修為還稍遜李淳風半籌,既然李淳風都看不出妖氣,自己自然也不必去試。李淳風道:“師弟,此事雖小,關系卻大,總要處措安穩了才是。”羅公遠點頭道:“師兄說得是。”如今李承乾回來,又獻軒轅劍,頗得李世民歡心。便是在朝野之中,也隱隱聽到些傳言,道李承乾才是真命皇子,否則軒轅劍這等聖皇之物,為何早不出世晚不出世,偏在此時出世,又偏偏落在他手中。李泰這太子的位置,只怕便有些不是十分安穩;李泰若是失勢,清微派自然也隨之遭殃。更有一樁絕大隱患:李承乾拜的師父準提,乃是佛門教主,倘若讓他再入東宮,將來登基大位,到時候必然袒護佛門,於道門氣運,自然大有妨礙。

清微派素來是李泰一黨,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如今弄出這等事情來,自然麻煩。這事說來不大,如果只當是清微派幾個門人眼花看錯,也就罷了,就怕李世民懷疑是李泰在背後主使,中傷李承乾,那就頗為不妙了。羅公遠雖然是修道之人,理當不問俗務,但此事關系本門氣運,豈能坐視不理。沈思片刻,緩緩道:“既然確定此女就是個妖怪,不過是用了什麽邪術,暫時掩去妖氣……那也容易,師兄,你我雖然修為不夠,不能看破,旁人未必不能。”李淳風道:“師弟是說請人相助?”一時又有些猶豫。他兩人都是太乙天尊的親傳弟子,在同輩中已經是頂尖。既然連他們都不成,那就除非去請前輩師長來。李淳風道:“總不成為了一個小小妖怪,還要勞煩師尊下界一趟,卻也太不成話。”羅公遠笑道:“些許小事,哪裏需要勞動師尊。”李淳風搖頭道:“廣成、赤精各位師叔,都在東勝神州,就算肯來,來回往返也要十天半月,卻不知又會生出多少變故。”羅公遠呵呵笑道:“師兄,你怎地糊塗了。何須去東勝神州那般遙遠,就在這長安左近,不就有一位師叔麽。”李淳風被他一提醒,頓時醒悟,叫道:“是了,我怎地把他給忘了。”

正是千年恩怨,糾纏不盡,仙人狐妖,又覆相逢。

※※※

當下李淳風騰雲而起,出了長安城,朝終南山而來。東勝神州乃是昆侖座落所在,道門的發源之地,李淳風的前輩師長,大都在東勝神州修行,並不在南瞻部州居住。但終南山中,卻恰巧就有一位,道號雲中子的便是。

雲中子素來喜靜不喜動,不但沒有如師兄弟們一般開宗立派,甚至連正式的弟子都未曾收一個,身邊僅有一個童子,平素也不喜交游,只是在終南山中暗然自修。李淳風昔日曾隨師尊太乙真人來過一次,依稀認得路徑,到了終南山下,落下雲頭,緩緩步行上了山,不知走了多少時候,到得一間草廬前,柴扉半掩,院中只有一個小童,正在舉壺澆花。李淳風認得那童子,輕叩柴扉,道:“飛鶴師弟,師叔在家麽。”

童子擡頭,見是李淳風,搖頭道:“昨日出門去了,此時不在家中。”李淳風問道:“可知去往何方。”童子伸手朝莽莽深山之中一指,道:“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李淳風謝過,便朝那深山之中行來。走了半日,聽見空中隱隱有說話之聲,微微一笑,騰雲而起,就見一個中年道人,面如冠玉,三縷長須,身穿灰色松鶴道袍,正在雲端高臥,口中漫聲吟道:“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翺游兮周章。靈皇皇兮既降,焱遠舉兮雲中。覽冀州兮有餘,橫四海兮焉窮。”

李淳風近前,行禮道:“師叔好興致。這詞也做得甚妙,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摹寫雲彩之狀,至矣盡矣,正合師叔道號。”那道人正是雲中子。

雲中子睜眼,嘆道:“淳風,你來此作甚。”李淳風道:“若無要事,豈敢打擾師叔清修。”將玉藻的事情說了一遍。雲中子微微皺眉,欲待推辭。李淳風連忙道:“師叔,若只是個小小妖怪作祟,倒也罷了,料想也翻不起什麽波瀾,師侄等多加留意,慢慢尋機會將她除去便是。但此事雖小,幹系卻重,此妖已經迷惑皇子,入得皇宮,若是不早早剪除,不但有重蹈千年前商紂覆轍之虞,只怕於本門氣運,都是大有妨礙。”

雲中子想了一想,道:“罷了,你先回去,我自去長安走一遭便是。若真是妖怪,我便出手收了;若不是妖怪,你等胡亂冤枉人,卻要躬自反省才是。”李淳風連連答應,見雲中子又覆閉目高臥,不敢打擾,悄悄自去了。

※※※

玉藻在皇宮中與長孫皇後閑談。她是活了千年的狐妖,聰明乖巧,最能揣摩他人心意,長孫皇後極是喜愛,便留她在宮中多住些時日,不必忙著回楊府。一面命人去楊府報信,取玉藻的隨身衣物,一面又命宮人去打掃含章殿。玉藻在楊府中住了兩個月,正覺膩了,順勢謝過。李承乾見諸事安諧,不曾露出什麽破綻,松了口氣,自回承乾殿中去了。

這天夜裏,李承乾正在殿中打坐,突然聽見窗外有人輕輕呼喚道:“殿下,還未曾睡麽。”李承乾起身,開門一看,見是玉藻。問道:“楊姑娘何事?”玉藻微微皺眉,道:“殿下還是叫我玉藻罷,這楊姑娘的稱呼,聽起來著實奇怪,仿佛是在叫另一個人,不是叫我一般。”李承乾暗笑,心想你這楊姓本就是假的,自家聽起來自然別扭。玉藻正色道:“殿下,今日雖然借著這玉佩掩飾,躲過一劫,眼下卻又有一樁麻煩臨頭。”李承乾道:“什麽麻煩?”心想連李淳風都看不出妖氣,還會有什麽問題。玉藻不答,擡頭看天,道:“來了。”騰雲而起。李承乾不知其意,也跟著騰雲而起。兩人一路上到千百丈的高空,整座長安城也變得仿佛巴掌大小。玉藻對著終南山方向一指,道:“殿下,你看那裏。”李承乾凝神一看,見那邊雲海翻騰,堆積如浪,朝長安城這邊湧過來。到得近前,雲海散去,現出一個道人來,寬袍大袖,手執拂塵,朝李承乾和玉藻打了個稽手。李承乾定睛細看,好個道人,只見:頭戴青紗一字巾,腦後兩帶飄雙葉;額前叁點按叁光,腦後兩圈分日月。道袍翡翠按陰陽,腰下雙絳王母結。腳登一對踏雲鞋,夜晚閑行星鬥怯;上山虎伏地埃塵,下海蛟龍行跪接。面如傅粉一般同,似丹砂一點血;九龍神火絕太師,手削木劍名巨闕。

道人打個稽手道:“兩位,貧道有禮了。”李承乾想玉藻所說的麻煩難道就是此人?見他從終南山方向來,以為是樓觀派的門人。便道:“道長請了,敢問道長法號。”那道人道:“貧道是終南山仙人雲中子。”李承乾聽他自報名號,心中大驚:“原來是雲中子。”他知道雲中子是玉清教主元始天尊的親傳弟子,法力高深,神通廣大,千年前封神大戰,都不逢半點劫難的,人稱福德之仙。不敢怠慢,慌忙行禮道:“原來是仙長法駕光臨。承乾久聞仙長大名,只恨無緣拜會,今日一見,實乃幸事。”又問:“不知仙長深夜前來,有何見教。”

雲中子道:“不敢,只因見這長安城中有妖氣隱隱,怪霧霭霭,故此前來降妖。驚擾殿下,還請不要見怪。”李承乾道:“仙長辛苦,只是長安城乃是人皇居所,深宮秘闕,禁闥森嚴,防維更密,又非塵世山林,哪有什麽妖怪,想必是仙長看錯了。”雲中子笑道:“殿下何必抵賴,妖怪就在身邊。殿下以人皇血脈為她掩飾妖氣,能瞞得過李淳風,卻須瞞不過我。”李承乾心中打突,暗道:“難道這雲中子真能看出玉藻妖氣?還只是在詐上一詐?”一時不敢接口。

玉藻卻笑道:“道長好眼力,果然不愧是玉虛門徒。”雲中子嘆道:“姑娘,這人間富貴,塵世繁華,終究不是你我應當沾染的。如今千年大劫又將至,神仙妖佛,都不可逃。姑娘的來歷,我已盡知,總也算是故人一場。聽我良言相勸,早早回轉洞府,閉門修行,庶幾可以全身保命。若還在這十丈軟紅中打滾,早晚有殺身之禍。”玉藻笑道:“道長美意,玉藻心領。既然天地大劫將至,只怕道長自己都難以保全,還是早早回終南山去,就不必來多管玉藻的閑事了罷。”雲中子笑而不答,神色之間隱隱有些得意。玉藻一見,定睛細看,只見他雙目清澈,不露絲毫光華,卻隱隱有股晶瑩溫潤之意,乃是鋒芒盡斂,返璞歸真之相。玉藻雖然自己修為甚低,到底是千年妖怪,也算是親歷過封神大戰的,眼光總還是有的,恍然拊掌笑道:“是了,是了,原來道長已然修成大羅金仙,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雲中子微微一笑,他入玉虛門下甚早,還在李淳風的師尊太乙真人之前,也深得元始真傳。如今見同輩師兄弟中,南極仙翁、太乙真人都已經修到大羅金仙,燃燈以道入佛,也修到大羅金仙,唯有自己,雖然號稱福德之仙,卻一直在太乙金仙的境界上停滯不前。固然心性恬淡,終究也是不樂。自封神之後,深居終南山中,潛心修煉,半步不出,終於在前些日子,龍虎交匯,福至心靈,虛空大道一朝勘破,成就大羅金仙之體,不死不滅之身。如今見玉藻提起,難免有些自得,李承乾卻在一旁額頭微微冒汗。

玉藻道:“道長既然已經得窺大道本源,修成大羅金仙,小女子自然不敢爭持。”雲中子道:“甚好,我也不欲趕盡殺絕,多造殺孽,你自去罷。”正要轉身回山,卻聽到玉藻笑道:“道長,小女子還有一事不明,尚要請教。”

雲中子道:“何事。”玉藻道:“道長不容我在長安居住,所為何故?”雲中子道:“你是妖怪,怎能侵擾凡人,此乃大罪,天地不容。”玉藻道:“我在長安已然住了兩月,也不曾傷生,也不曾害人,哪裏談得上什麽侵擾凡人,又有何罪?”雲中子道:“你是妖怪,擅入塵世,與凡人交接,自然便是大罪。”

玉藻道:“妖怪入人世,便是罪過,是麽。”雲中子道:“自然,人妖殊途,各守其域,各安其分,豈可擅自侵擾。”玉藻道:“好,這道理玉藻聽明白了,還有一事,要請教道長。”

雲中子道:“你說。”玉藻道:“我昔日在西牛賀州游玩,曾路過一國,名為車池國,道長可曾聽說過麽。”雲中子道:“我從不去西牛賀州,自然不曾聽說。”玉藻道:“我過車池國時,正見那方因為連年大旱,三個國師在那裏做法求雨。”雲中子道:“久旱無雨,乃是君王不修德化所致,所以上天示警。只是未免殃及生民,我修行之人,若能施法祈雨,也是功德。”玉藻道:“正是呢。當時我在空中,看那三個國師登壇施法,果然是好手段,畫道符,擊令牌,不過一時三刻,就看見雷部五方蠻雷使者齊至,四海龍王現身,隨即大雨傾盆。”

雲中子皺眉道:“姑娘只怕是看錯了罷。”李承乾也覺玉藻所言不實。世間呼風喚雨的神通不少,但大都是以法力將別處江河湖泊中的水移來,到要降雨之處的空中落下,其實是種搬運之法。像玉藻所說的這種,看似求雨,其實質卻是以大法力召喚驅遣天庭雷部神明和四海龍王。那車池國三個國師是何等人物,居然有這種本事?

玉藻道:“豈有看錯之理。我當時見了也十分驚異,於是下去和他們攀談。那三個國師,名字倒也十分有趣,一個叫做虎力大仙,一個叫做鹿力大仙,一個叫做羊力大仙……”李承乾聽到此處,心想這莫不是三個妖怪,尋常修道士哪有叫這種名字的,眼角餘光一瞥,卻發現雲中子的臉色有些難看。又聽玉藻道:“我問他們如何能驅使天神,那虎力大仙便說,他們是在終南山學藝,用的乃是正宗的五雷法……”雲中子臉色越發難看,道:“姑娘說笑了。”

玉藻嘻嘻笑道:“卻不是說笑呢,是與不是,道長去車遲國走一遭,自然知曉。我也正奇怪,這三個國師分明是妖怪,居然能學到五雷法這種玉虛至高道法,到底是哪一位仙長傳授呢?”雲中子盯著玉藻看了片刻,一語不發,神態隱隱有些猙獰。李承乾暗暗戒備,默誦真言,只要雲中子有什麽異動,他就要現出金身法象來,雖然明知不敵,總也要全力搏上一搏。便在此時,頭頂高空之中,有五色光華如流星般閃了一閃,又有重重彤雲,仿佛烈焰一般,自虛空中紛紛降下,將李承乾和玉藻兩人裹在其中。雲中子見了,修眉一揚,道:“好,姑娘,我便去那車遲國走上一遭,你好自為之罷。”大袖一拂,自顧自去了。

玉藻見雲中子走了,拉著李承乾落回殿中,抹去額上微汗,道:“好險。”李承乾回想方才情形,總覺那道五色光華和重重彤雲甚是蹊蹺,問玉藻,玉藻道:“我也不知,想必是什麽高人在暗中護佑殿下。”李承乾記起在東海時,自己和孫悟空差點被混沌鐘壓扁,也是有五色光華如天河倒懸,救了自己一救,聽牛魔王說是師父的護法孔雀明王,也就釋然。再問那車遲國三個國師是怎麽回事,玉藻笑道:“那三個國師是虎妖、鹿妖、羊妖,用的是正宗的五雷法,這五雷法是玉虛至高道法,若沒有高人傳授,哪裏能會。我又聽他們自報出身,說是終南山學道,就猜到定然和雲中子有些淵源,不想還真被猜中。”

這五雷法乃是元始天尊在封神之後所創的法術,名為雷法,其實是驅遣天神之用。五雷法還不算最高明,只能驅遣雷部諸神,更精深的還有神霄五雷大法,一旦學成,漫天神明,除了天帝金母不受約束之外,就算是水火雷鬥各部天尊,都要聽命行事。此等法術,自然不能外洩給妖怪。玉藻覆又笑道:“幸好來的是這雲中子,不是他人。這人臉皮薄些,不像他師兄弟那樣厚顏,還能以言語動之,否則今天難免要打上一架了。”李承乾道:“他方才說和你是故人。”玉藻搖頭道:“我才和他沒什麽交情呢,必定是認錯人了。”不再多說,自回含章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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