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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北魏之地,萬木春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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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蓮花燈泛出的光線忽地暗了下,隨著樓修文的腳步停頓,那火光才重新明亮起來。如松的氣勢有些迫人,曹晃輕輕地將手中折扇合上,看似一個知書達理的清貴公子,而方才對青瑤的冒犯竟當做沒有發生過一般,只微笑地看向樓修文。

攜了十分的防備心,青瑤定定地將曹晃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裏,朱唇緊抿,“這怎麽會是一場偶遇呢?”

青瑤能篤定,曹晃定是識得她與樓修文的,方才一個照面,那仆從便連忙攔住曹晃,只那樣的調笑之語,似這人自骨子裏表現出來的一般,可曹晃深淺如何,青瑤卻是再清楚不過。

“公子可去過北方牧族的聚集之地?”王青瑤一邊對樓修文眨了眨眼,隨即又對上曹晃那雙驚詫的眼神,解釋道:“據說那一處拂風綠野,仿佛綿羊披了一層絲絨,青年男女互表思慕也十分平常,甚至有結草為帽、騎馬成家的說法……公子談吐不俗,卻與臨安的委婉含蓄格格不入。”

“是麽?”曹晃眼睛微瞇,目光輕輕地落在青瑤身上,“小姐是如何看出來的?”

青瑤淡淡一笑,“不過隨口猜測,且隨你同行的仆從,並非臨安口音。”曹晃聞言失笑出聲,低垂的眸光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毫芒,隨即往後退卻一步,依大梁之禮對青瑤和樓修文兩人拱手作揖,“入鄉隨俗。”

曹晃沒有直接道歉,行禮之後,神色依舊未變,銳利的黑眸似翺飛於空的鷹隼一般。樓修文暗暗皺眉,面上不動聲色,淡淡地道:“原來公子來自魏國,不過你的大梁官話卻說得十分標準……”

“有賴家中教導。”曹晃應道。

話分實虛真假,而曹晃點到即止,甚至直接承認了自己是魏國人的事實,而他的神情並未有半絲不愉。青瑤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試探地繼續問道:“梁魏邊境不通,商人止行,不知公子前來南梁,是為了探親訪友,還是游山玩水?”

“自是探親訪友,在下有位嬸娘,便是南梁之女。”曹晃笑言道:“我的大梁官話,便是嬸娘教的。”

“嬸娘?莫不是八年前,去往魏國和親的元固公主?”青瑤心中暗暗想著,同時也不得不佩服曹晃的滴水不漏。

眉目輕動,曹晃已作勢離開,側身迎階而上,王青瑤與樓修文均淡淡頷首,只眸光晦暗不明……

“你似乎對被北魏之地有些了解,有興趣的話大可去一趟……”曹晃幾乎已經行到橋頂,卻突然轉身,對青瑤凝笑著道。

青瑤聞言頓時楞住,很快她便搖了搖頭,道:“不了……我了解是一回事,但我並不想去魏國。”

“這是為何?”曹晃沒有想到青瑤竟會這般應答,有些不滿地蹙了蹙眉。

最初他對青瑤的調笑可以說是有意,可最後一問卻連他也揣摩不清自己的心思,乃至於不曾覺察到自己的失言……他定定地看向青瑤,似乎在等她回答。

“公子說笑,且不提我有沒有機會去往魏國一游,了解卻非心慕,我也沒有想過去看北魏的一城一景,只願安居淮南罷了。”青瑤心下惘然,卻又十分清明,呢喃暗想:“前世作俘北上,宛如一具行屍走肉,那樣的噩夢直到今天,依舊如北方的冰雪一般寒人刺骨……誰會想要再經歷呢?”

清淺的眸子已然浮起一抹悲戚之色,她輕輕地回望著高處的曹晃,行了一禮,便與樓修文折身回去。

夜下橋頭,終只餘得兩道空影。

……

“方才的人你認識?”樓修文沈聲問道。

青瑤搖了搖頭,靜默,接著卻是沒來由地問了句,“修文,你可曾見過北魏之地的雪?”

“見過,但也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梁魏邊境相對還算安穩,我也是隨了穆真叔去的,算是年少時的歷練吧。”憶起往事,樓修文腳步漸緩,而與她相行的青瑤卻止了身形,“我曾於夢中恍然見過,見過那風雪,也見過方才那人。”

“嗯?”樓修文詫異地看向青瑤,眸間墨色流淌,如黑夜般沈靜。

青瑤稍稍整理了思緒,繼續說道:“硝煙彌漫,戰馬齊嘶,為首一人率了將士一路南下,直逼大梁腹地……我甚至已經辨不清楚眼前的迷蒙到底是因為城門倒塌時激起的塵埃,還是他鄉環目四顧的悲涼雪景,只覺得周身血液都被塵封在那迷蒙的情景之中。”

“所以你夢中那個直破大梁國境防線的人,便是方才遇到的魏國公子?”樓修文挑眉輕問,沈凝看著青瑤發白的臉色,連忙扶住青瑤的肩頭,一邊輕撫了撫青瑤的後背。

他的手掌是那般地溫和舒適,便似他這個人一般,永遠是暗夜裏的明燈一盞,山窮水盡時的柳暗花明……青瑤怔怔出神,緩緩地擡起眼,問道:“你是否會覺得……太過莫名?”

她沒有直接告訴樓修文曹晃的身份,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吐露,而挾裹在她心底的那絲忐忑也化為了話音裏的停頓。

“不會。”樓修文低笑了笑,只繼續說道:“還記得我們在蜀地時,你做游記的本意麽?”

青瑤微微頷首……

是了,那時她擔心目之所及會湮沒在塵埃當中,蜀地風物會因戰爭的到來而化為齏粉,乃至於言辭之間悲惋戚戚,急於去抓住什麽……但她擔心的情景卻終被化解了去,這或許意味著有的東西是能夠改變的。

樓修文的目光深邃悠遠,仿似漫漫春日裏飛揚飄遠的陣陣花香般柔和,“人之所夢,多因生了憂慮怖畏之心,至於為什麽兩個不曾相識的人的影像會重疊在一起,並不是那麽好解釋的,或許只能歸咎於‘緣分’兩字。”

“無論那樣的夢境是否真實,也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麽,立足當下,未雨綢繆,才是我等力所能及之事。你如何就不能確定,病樹前頭不是萬木春發呢?”

病樹前頭萬木春發,即便當真走到險惡之境,也未嘗沒有改變的機會。

青瑤心湖一蕩,清麗的眼眸靜靜地看向樓修文,不由想起前世他輾轉江南,抗擊魏賊的事來……即便糧絕弓減,趨利之人叛變,他依舊戰鬥到最後一刻。國破家亡之際,兩人的命運何其相似,說轟轟烈烈也罷,曲折無力也好,於他們都是不甘的。

“方才之人確是十分可疑,你若實在是放心不下,那我便讓人暗中查探一番。”樓修文輕笑了笑,目光落到青石路上,道:“聽賦樓那邊恐怕已經混亂不堪,我們再不回去,陛下恐怕要讓人來尋我們了。”

青瑤頷首,盡管情緒因為曹晃的突然出現而久久滯堵著,但也提步跟了上去。

……

闕樓。

氣氛肅穆得可怕,宗室朝臣的神色均十分沈重,而關聯此事的陳雅嫻和燕王都在場,此外還有王、陳兩氏的親眷和一些官員。王青瑤和樓修文踏步進廳,環目見得此中情形,心下均有些驚詫。“沒想到陛下和皇後娘娘竟也在場……可見聽賦樓之事牽扯甚多,已引得宗室議論紛紛。”青瑤心中暗暗想著,端端行過禮。

明宗皇帝關切地問道:“熙華縣主與敬安世子可有受傷?”

“這倒不曾……”樓修文接言應道:“只事發突然,太子殿下亦為此負傷,不知可還安好?臣與熙華均感念於此,心下惴惴。”

“太醫說未傷及肺腑內臟,不過脊背皮肉卻……這會兒已經回宮診治了。”謝皇後話音微嘆,眸中泛了絲淚光,她微微轉頭看向燕王和陳雅嫻,溫和地道:“好在你們不曾受傷,太子也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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