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卿如今回到臨安，不知可還習慣？”明宗皇帝淡笑著問道。

王茂彥拱手一禮，應道：“倒也還好，只是臣在淮南為官時，不常得歸家，心中掛念親人。可等回了臨安後，卻也更加地想念軍中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們。道是時移境變，所思所念也不可能永恒不變。”

明宗皇帝頗為認同地頷了頷首，隨即沈吟一笑，“誰又不是呢。曾經篤信無疑的，但隨風雲變幻，也會察覺行差步錯。”

王茂彥知道明宗皇帝意有所指，眼看著明宗皇帝微微變幻的神色，不禁低眉沈思。

席間絲竹之聲悅耳，人卻不由屏氣凝神，漸漸生出一種詭異的靜默來。

明宗皇帝舉杯又飲了一口酒，低笑著掃了一眼下首，目光飛速的在青瑤臉上略過，道：“朕今日本不欲大動周章，讓爾等戰戰兢兢，才微服出行的。可沒想到，爾等竟還設宴作舞，這就失了朕的本意了。”

賈氏連忙行禮，“陛下，禮不可廢……陛下能駕臨永昌侯府，這於侯府上下已是莫大的殊榮，又如何敢輕怠？”

“是麽？”明宗皇帝又低笑了聲，轉而言道：“謝尚書府上便不會如此，朕之前微服出宮時，在他那裏似乎自在許多。”

“那是因為謝尚書做過陛下的老師，待陛下自然親近。”王茂彥明白陛下並無發難之意，只笑了笑，繼續說道：“王氏只是陛下的臣子，只道君臣有別，行之規矩。陛下的自在，恐怕除了謝府，其餘各臣府中都不能找到。”

青瑤聞言，不由錯愕地看向父親，竟是未想他說話竟這般直接……陛下口中所謂的自在，其實除了謝尚書做過陛下老師的緣故外，還因著謝皇後的關系吧。帝後和睦，黎民之幸，這在大梁國史上是極為少見的。

“陛下有意與王氏親近，可父親卻劃地為止……”青瑤遠遠看了一眼父親，心下微暖。

明宗皇帝輕輕一笑，他自然明白高處不勝寒的道理，王氏行事不親近、不逾矩，他本應對此十分滿意的……

的確應該如此。

明宗皇帝幾不可聞地輕嘆了聲，隨即擺了擺手，讓奏樂的下人退去。汪文全識眼色地超前走了兩步，輕將手中的聖旨打開來。

即便滿堂燈火，也不如這聖旨的明黃色來得灼眼。王氏門下的在場之人紛紛跪拜在地，只聽著汪文全尖著嗓音宣讀道：“今有王氏女，仁義兼備，窈窕慧質，以忠正之諫推科舉堵物之法，如源頭活水惠澤百姓，清肅朝野。嘉此義舉，封為熙華縣主。欽此！”

難言的驚喜如明亮的篝火一般在青瑤心頭升騰起來，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終在父親的示意下起身離席，來到廳下盈盈拜倒，“謝陛下隆恩。”

青瑤明白，這道旨意一下，便意味著陛下已斷了讓她進宮的念頭，且因勢利導，將空顗的預言以欽封縣主名目來實現，既堵了悠悠之口，又昭皇家聖德。

“伏惟陛下覽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機，慎賞罰，重科舉，以為民計。”手心舉著那道明黃的聖旨，青瑤不覺心頭發顫，待鄭重地將禮行完，她的眸光已幾乎濕潤。

明宗皇帝溫和地笑了笑，滿含有深意的目光輕輕地落在青瑤身上，隨即輕舉了舉酒盞，朝王茂彥的方向擡了擡，兩人都一飲而盡……

仿佛雲開見月明一般，之前讓府上眾人思之惶惶的猜測之語，在這一刻都突然迸裂開來，形成灼眼的煙火朵朵。

若不盡力，如何便知自己當真已陷入窮途末路的境地？青瑤自知，此番之所以能夠成事，是因為宮中有謝皇後力挽，朝中有王樓兩族和有志之士相幫，民間有士人輿論推波……若失之一環，便立有潰色。

但讓青瑤沒有想到的是，陛下竟然下旨封她為縣主！不是驚訝科舉變革之功，她只是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的時機。

這廂父母雙親笑意融融，只賈氏和二房的面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王茂英自喝了兩杯清酒，卻被明宗皇帝訓言道：“貪酒誤事，卿前不久才遭朝中彈劾，應當謹記才是。”

王茂英聞言不由踉蹌，醉意橫生地行了行禮，“臣當謹陛下教誨。”他話音顫顫，強忍了從肚中打出的酒氣……賈氏見狀不由皺了皺眉。

至於大房的幾個姑娘，看向青瑤的目光中則滿是欽羨之色，紛紛舉樽向她慶賀。

在宣了聖旨後，席間便再也沒有響起歌舞之樂，只因明宗皇帝已打算離開，說是要借道去一趟謝府。王氏上下心中明然，緊接著又是一陣前呼後擁的場景，盛意也只能到此了吧。

明宗皇帝笑了笑，不再多說什麽。

末了，青瑤才定定地回過神來，眉目含笑，朝父親一禮。

王侍郎也不推辭，只溫和地看向青瑤，“如今你已封縣主，雖說許多情形也只有別人向你行禮的份，可到底氏族親眷，不可怠慢。”

青瑤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對身旁的祖母賈氏拜了拜，“女兒知道的。”

賈氏面上神色終於緩和了些，浮起一抹和煦的微笑，對青瑤說道：“你父親說的十分有理。祖母猶記得，王氏祖上有蒙蔭封為郡主的，但那也是迫於形勢，須與北魏南楚等周邊之國和親……可現下，王氏不曾與皇親相系，卻有小輩得到縣主封號，實在光彩無限。”

青瑤淡淡一笑，隨即親自走過去攙扶著賈氏，說道：“昔日和親，王氏之女固然有皇命在身，但說到底也是為了顧全大局。孫女兒如今得此良遇，也是托了王氏門楣的眷顧，今後所言所行，也定當以祖輩為率，只求不辱王氏門風，不沒熙華賜名。”

“你能謹以養德，便是再好不過了。”賈氏一邊由著青瑤攙著朝前踱步而去，一邊笑意盈盈地道。

青瑤笑著低了低頭，清湛的眸間已恢覆為昔日裏的平靜之色。

……

“竟成了熙華縣主了麽？”青瑤低眉梳妝，口中低吟道。

她稍稍地擡了擡眸，便見鏡中人沖她莞爾一笑，姣好的容顏清麗怡人。青瑤放在木梳，對旁白服侍的嬤嬤們吩咐道：“你們也早些睡吧，明日還要進宮謝恩呢。”

“諾。”

下人們雖已退下，但青瑤卻睡意全無，只楞楞看著案上的燈火出神。

“從前親故都道我通透，但我卻知真正的通透並非指看問題明晰透徹那麽簡單。我難以心無雜念，凡事總多思多想，既做不到清凈，又算哪門子的通透。”青瑤暗嘆一聲，“回臨安後更是如此。”

青瑤暗想著，嘴角不由泛起一抹嘲諷。但這諷笑很快便僵在半空，漸漸地在燈火的映照下消失不見。

她想起在蜀地時，雖游訪四方，可她的心情卻一直十分沈重。在加上魏國死士攪弄的風煙，青瑤心裏的郁結便一直存著……她一便可恨自己掛念這許多天邊之事，卻又總忍不住插手其中，這般糾結敏感的性子，想來已是十分難改了。

青瑤低了低眉，也不起身，只伸長了手往旁邊案上拿了一本書過來。

她是打算隨意翻看一會兒便歇下的，只拿過後卻不由定定看了幾眼書面上的“道德經”三字，楞笑道：“今晚當真逍遙一游，索性有了睡意再歇息吧。”

這《道德經》是青瑤從吉昌帶回來的，其中內容她早已爛熟於心，隨意拿來翻看也實在是個“懶”字作怪，不願再換一本。

輕輕翻了幾頁，青瑤卻被上面的筆註引了心神去。“心有高志，欲乘舟攜香草以贈之。心有戚戚，願為風挾白鷺上青天”，蒼勁飄逸的小篆之筆，青瑤已是不能再熟悉，正是樓修文所書。

她輕念出聲，腦海中驀然浮出一張熟悉的面龐來，淡淡一笑，終折身上塌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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