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樓修文語氣鏗鏘，羅俊不得不將心裏的話憋了回去，只下一個呼吸，身形便與這漫天雨霧融為一體。

樓修文並沒有急著把江子晤失蹤的消息告知青瑤，只在房中來回踱著步，理著繁雜不堪的思緒。

“如今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了。這整件事，子晤的確被算計進去了，可對方到底因著什麽緣故去針對他呢？”

樓修文將屋內的燈火點亮，深沈的眼眸裏灑落點點星輝，他自顧自地呢喃著，“江家已經脫身朝局，便是被人針對，也不必盯了子晤不放，可是……”

江家不缺政敵，可惡意談判、哄擡蜀錦價格讓江子晤空手而歸，卻充滿了一種惡作劇的趣味。

可對方的手段又不得不讓樓修文謹慎對待。

蜀錦價格飆升，江子晤是受損害的一方，但若往得利方細想些，最直接的指向應是臨安賈家——蜀錦織坊一連中標幾年，而今年的那家織坊，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應是賈家無疑。

江子晤事先洽談的幾家織坊中，雖未見得賈家的身影，但也只有賈家，才會有如此大的決心和欲望，暗中操控這場交易。

事情不關朝堂，可冥冥之中，樓修文總感覺有一雙詭譎的手，在背後攪弄著錦城裏的風風雨雨……

“這雨，是越下越急了。”

……

已經使了人出去尋江子晤了，只外頭雷雨依舊不見停，青瑤心下不定，索性扔開手裏的書，往樓修文所在之處尋來。

“你說子晤表哥怎麽還沒有回來？”青瑤撐著精巧的下巴，眼神飄忽地問道。

樓修文凝眉看了青瑤一眼，淡淡地道：“或許在什麽地方避雨也說不一定。”

青瑤沒有回應，默然地盯著門口出神，半晌才呢喃問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可你卻有意瞞了我？”

樓修文一噎，“怎麽會這麽問？”

青瑤微微轉頭，視線一動不動地停在樓修文的臉上，“你的神情表現得太過淡然，如果你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此時便不會反過來安慰我了。”

樓修文沈默以對，臉也別了一個方向。

果然，他是知道些什麽的。

樓修文面上是少有的凝重，青瑤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停在樓修文身上的目光怎麽也不肯離開。

樓修文的喉結動了動，他微垂了頭，半張俊臉便籠罩在一團陰影裏，沈暗得讓人呼吸微窒。

許久，樓修文才緩緩出聲，“子晤他失蹤了。”

黑沈的眸子轉而看向青瑤，樓修文小心地組織著語句，“便是暗中保護他的幾個暗衛，也一同失去了聯系。”

青瑤身子莫名緊繃了起來，仿佛周身的空氣都帶了料峭寒意，“他們在何處失蹤的？”

“錦城北邊的一個倉庫。”

樓修文頓了頓語氣，“我已經讓羅俊去追了，只子晤兄究竟遭遇了什麽，具體的情形還不明朗。”

“但他行事果斷，即便發生什麽，定會想辦法保全自身的。”樓修文拉過青瑤已經變得冰涼的手指，輕聲說道。

目光重新聚焦，青瑤緩了緩神，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對樓修文點了點頭。

“但你這樣晚了，還讓人守著院門，可是在等什麽人？”

樓修文看著青瑤眼中那股希冀的目光，點了點頭。

“你在等誰？”

樓修文微微搖頭，道：“我也不確定。”

“如果能等到子晤安然歸來，自是再好不過了。即便那人不是他……”樓修文沈吟出聲，“事情也並非就到了糟糕至極而不可挽救的局面。”

“設下這局的人，並不僅僅想要針對子晤兄，又或是你我二人。且對方除了有臨安賈家的身影混跡其中外，還有一群身手了得的人彼此通力協作。”

樓修文緩緩地道出自己的猜測：“這群身手了得的人，其身份來歷很是值得斟酌一番，若非世家大族培養的暗衛，便只有一個出處了……”

“軍中。”

樓修文慎重地吐出了這兩個字，但心頭的沈重並沒有因此減輕半分，“不是普通的衙衛府兵，而是做慣了放哨偵查之事，經了沙場歷練的的士兵。”

青瑤沒有想到，事情竟會牽扯到這麽一層……

她不斷地消化著樓修文的推測之語，心頭的疑雲不禁愈來愈深，“有沒有可能，是一些江湖落拓之士……”

樓修文直接搖了搖頭，否定道：“羅俊出身江湖，所謂的落拓之士，本質上還是民。軍民有別，如果不是訓練有素的軍士，是絕不可能讓樓家暗衛掉入他們的陷阱裏的。”

“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傳來。”青瑤皺了皺眉道：“對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呢？”

樓修文也跟著沈默下來，他身子微微前傾，親自拿了剪刀夾斷了燭芯頂端的一截，動作十分地輕快利落。

光亮不似之前那般昏黃了……

屋外一陣急步聲響起，樓修文側耳聽了聽，便很快察覺到對方的棉鞋早被雨水打濕，隱隱發出些“啪嘰”的摩擦聲……

樓修文劍眉一挑，眼裏染上了一抹欣喜之色，“人來了。”

話音落下，青瑤便見門口有小廝引了一位頭戴鬥笠的人過來，也不待小廝稟報，樓修文便起身迎了過去。

青瑤面上一喜，尾隨在樓修文身後，對來人恭敬地喚了一聲：“先生。”

樓修文將小廝打發下去後，那位先生便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親切熟悉的臉來。

“李老大人？”青瑤急呼了一聲，面上一片驚容。

李永逸慈和地笑了笑，“青瑤小友大概沒想到，老夫竟冒雨前來吧？”

王青瑤抿嘴一笑，接著上前接過老大人手裏的那頂鬥笠，放到屋裏的架子上瀝著雨。

李老大人心裏一暖，面上笑意是愈發地明顯了。

脫了濕透的鞋襪進屋坐下後，李老大人便直接開口進入了話題，“老夫今夜本是急著來尋子晤小友的，只方才朝那小廝問了話，子晤竟是一日未歸？”

樓修文點了點頭。

李老大人面色微寒，“可尋到了什麽下落？”

兩個小輩均是搖了搖頭。

李永逸接過青瑤遞過來的巾帕，把手上的水痕擦幹後，小心地從懷中拿出一個布袋來。

“打開來看看。”李老大人把布袋挪到樓修文跟前，說道。

樓修文和青瑤對視了一眼，修長的手指往布袋子裏頭一摸，便拿出一只陶角來。

樓修文低吟出聲，急問道：“老大人，這是……”

對上樓修文探究的目光，李永逸閉了閉眼，仔細說道：“此次蜀錦價格飆升，不合常理，乍看於蜀地有益，但也極易引發市場亂像。”

“老夫本在暗中調查此事，但肇事者就像是一道沒有影子的人像般，即便他就站在你身邊，也很難尋找到他的蹤跡。能以遠高於平常的價格大肆收購城中最主要幾家織坊的蜀錦，又始終不露痕跡，對方手腕非比尋常。”

李永逸語氣顯得十分鄭重，“那幾家織坊我都去查過了，賬目上也對得清楚，而那些從他們手裏出賣的蜀錦，均被運往了城北的一個廢舊倉庫。”

“和幾位織坊坊主進行交易的人，面目並不相同，左右可畫出四五張臉來，且都是生人，之前從未打過交道的。”

李老大人目光微凝，接著說道：“這只陶角，便是昨日子晤送到老夫府上的，想請老夫查查這東西的來歷。”

話及此處，樓修文的眉頭不禁一跳，急問道：“子晤又是如何得到這東西的？”

“看來你已經猜到這陶角的出處了。”

李老大人沈沈地嘆了一聲，道：“原是那幾家織坊蜀錦的交易價格在坊間被大肆宣揚，這也是蜀錦價格紛紛高擡的原因之一。江家在生意場上有些門路，子晤幾經周轉，尋著線索，甚至親自混跡到了一群走馬販夫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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