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山正擡手，身後突然傳來淩厲的一聲吼：“喬哥閉眼！”

喬林看到蘇渺跑出來的時候就往後退了一步，張遠山和他身邊的人聽見聲音條件反射地回過頭，緊接著幾人聽見沈悶的一聲“啪”，然後就是一地嘩啦啦的清脆聲響。

蘇垚使勁把袋子按爆，朝兩人眼前一撒，糯米粉就在空中散開，還有一地的花生掉在兩人腳下。

張遠山罵了一聲，粉塵毫不留情地飄進眼睛耳朵，刺激得他們睜不開眼，又怕喬林借機偷襲，於是不得不彎腰護住頭，但這時腳下卻撒滿了障礙物，站都站不穩。

喬林抓到空子從墻根溜了出去，等張遠山聽到旁邊有腳步聲過去，伸手一抓卻抓了個空，眼睛也沒法張開，模模糊糊撐開一條縫，只看到兩個人影拐出巷子口。

蘇渺拽著喬林跑出去老遠，回頭看確定對方沒有追上來才敢停下，撐著膝蓋氣喘籲籲。

“你怎麽會到那裏？”喬林拍著蘇渺的背給他順氣。

“我買東西路過呢，”蘇渺直起腰，“剛才那人是張遠山？”蘇渺聽聲音覺得像，後面也沒仔細看到他的臉。

“嗯。是他。”

“我去，怎麽這樣都能遇到！”別人轉角遇到愛，這是轉角就抓你要害吧！

“你沒什麽事吧？”

“沒事，多虧你了。”喬林拍掉頭上沾到的糯米粉，問：“剛那些是你買的東西？”

“對，晚上做湯圓用的。”

喬林滿是歉意：“那東西撒了用不用再去買？”

“唔……用是用，但是這是哪兒？”蘇渺轉頭看了看四周，才發現剛才是往回家方向跑的，離原來買東西的超市有點兒遠，但是此時萬分不想折回去：“糯米粉小賣部沒了，要去超市，那邊離這有點遠。”

喬林想了一會兒：“我家有。不然，去我家拿？”

蘇渺眼睛一亮：“行啊！”

喬慧這會兒還沒下班回家，到家後喬林讓蘇渺在客廳坐，自己準備去廚房拿糯米粉和豆子，出來的時候手上還抓了瓶酸奶，他把東西放在蘇渺面前，捏捏自己的頭發說道：“我要去洗個澡，你是現在回家還是坐一會兒？”

“坐一會兒！”蘇渺想也不想答道：“我可以去你房裏嗎？”

喬林點點頭：“但是我東西還沒收拾，有點亂——”

“沒事走吧！”蘇渺踩著喬林的尾音蹭的就站起來。

蘇渺跟著喬林推門進房的時候才發現這房間是真的很亂，衣櫃大開著，稀松地掛著幾件衣服，其它全扔在了地毯上和床上，幾個裝舊物的紙箱子七零八落翻倒在地，游戲機，光碟，漫畫書，畫筆，甚至是籃球，全散在地上。

“剛才翻得有點亂，還沒收拾。”

喬林把東西挪到一邊給蘇渺騰出一條路來，然後把書桌前的椅子推出來示意他可以坐下，這才俯身在床上找出要換洗的衣服，要踏出房門前又想起什麽似的折回書桌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夾進一本書皮老舊的本子裏。

“這是什麽？”蘇渺嘬著酸奶問。

喬林猶豫了一下，最終只是搖搖頭：“沒什麽，從老家找來的一幅畫。小時候的東西了。”

“你專門去找的嗎？”蘇渺大概能猜出來，這一房間的雜亂應該是為了找這東西給翻的。

“是。”喬林覺得在蘇渺面前說有點不合適，但他沒覺得有什麽可隱瞞。

從城南回來後他突然就打開櫃子去看了舊物——就是他告訴蘇渺的那個很喜歡的人——除了這幅畫也沒留下任何其他的回憶，也確實是因為翻舊物時找不到這張紙了才慌慌張張地回去找。

“很重要嗎？”

“是。”喬林也說不上來這張紙意味著什麽，只是一份為了道歉而畫的討好禮物，只不過最後沒機會送出去。

蘇渺倦怠地沈了眼皮子，喬林看不出他的喜怒，隱隱有些不安。

“我方便看嗎？”蘇渺突然問。

喬林看他一眼，拿起桌邊的紙遞給他：“想看就看吧。”

蘇渺得了允許，等喬林去洗澡後就忐忑地翻開手裏的本子，拿出喬林夾進去的那張紙展開來。只看見上面是用蠟筆畫的兩個火柴小人手牽著手大笑著，身上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戴著小帽子，背著小書包，腳下是綠油油的草地，頭頂是金色的太陽，藍色的天和白色的雲。

真是朝氣蓬勃啊。蘇渺心說，望一眼門外，腦中浮現喬林的模樣，覺得反差過大。

看完他把紙又折回去放在桌面上，翻開本子，發現這是一本小孩子日記畫冊。不禁感嘆：原來喬林從小就在畫畫了。

畫冊第一頁用很稚嫩的筆觸和簡單的線條畫了一棟彩色的樓，前院的鐵門旁有個空空的地方只畫了一條豎線的匾額，應該是要寫幼兒園的名字，但由於還不會寫字所以用直線代替。畫的左下角是兩個大人牽著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大概是爸爸媽媽帶孩子上學。

再往後翻，蘇渺才發現這本畫冊裏面畫的應該是喬林在幼兒園裏發生的事情，比如說排隊玩丟手絹，和喜歡的小朋友一起午睡，吃飯跟別人說話勺子掉地上了被老師打手心，尿床了很害羞地不想起床之類。

蘇渺看著這些直白的畫覺得很有趣，好像自己就在這個幼兒園一樣。

他幼兒園的事情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時候打不過別人還被推進垃圾桶大哭的經歷，其他只能勉強記起片段，現在看著畫冊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蘇渺一頁一頁地翻完，看到最後才意猶未盡地合上，低頭卻註意到封面尚顯稚嫩的兩個字：唐林。“唐”字甚至還寫成了三橫一豎。

蘇渺眼皮一跳，第一反應是他不小心翻了別人的畫冊，過會兒又覺得不對勁，喬林家裏也沒有別人，這本畫冊要麽就是他的要麽就是他親戚的。

轉念一想又覺得更加不對，突然腦子裏閃過畫冊裏那張一家三口的畫。

這才想起來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喬林的爸爸，而且喬林的姓氏和他媽媽是一樣的。

蘇渺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但疑惑更甚。於是他又翻開了桌角的另一本本子。開頭舊照片的粗礫質感告訴蘇渺這是一份年代久遠的相冊。

蘇渺看見了三四歲的喬林的生活痕跡，十分感嘆自家喬哥小時候真是可愛到爆炸。

然後下一個翻頁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顏色淺淡的照片上，幼時的喬林和另一個孩子抵著頭躺在小床上睡午覺，這一幕被巡邏的老師記錄了下來，但蘇渺的註意力完全不在這溫馨的畫面上。

他盯著和喬林抵著頭的娃娃許久許久最後還是不可置信地確認：這孩子不就是我嗎？！

蘇渺被震驚到無以覆加，勉強定下神，翻開後面的照片，果不其然，小時候的自己從各個角度跟喬林同框。就算小時候的記憶忘得差剩沒多少了，但自己長什麽樣蘇渺絕不會認錯。

蘇渺又翻翻找找，最後挑出一張有幼兒園名字的照片去看，校名也是一字不差！

怪不得上一本畫冊給自己的代入感這麽強，敢情這本來就是自己讀的幼兒園！

蘇渺呼吸都要停了，長呼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捏著眉心。

他也不怎麽敢相信，但是那個把他推進垃圾桶的孩子也是他讀幼兒園時最好的朋友。

蘇渺還記得，那天放學就剩下兩個人在等家長接送，當時他的爸爸媽媽跟他說他要跟哥哥去奶奶家住，明天不來這個幼兒園了。

他把這件事跟自己的好朋友說了，可當時兩個人的年紀還小，一聽蘇渺不再來幼兒園了，原本玩得很好的小夥伴又傷心又生氣，一急之下跟蘇渺就鬧起來了。

彼時老師又剛好收拾了小板凳搬去隔壁的房間，沒顧到這裏兩個孩子快要吵起來了。

對方仗著力氣比蘇渺大，手在他身上一推，他就摔進了滿是廢紙的小垃圾桶，屁股直接卡在裏面出不來了。

小小的蘇渺掙紮著大哭，喬林拉著他的胖小手使勁拉沒拉得動，還把垃圾桶給弄倒了，可蘇渺還卡在裏面。

蘇渺整個人只能彎著腰隨著垃圾桶在地上打滾，哭聲淒涼到驚動了門衛和隔壁房間的老師。

對方知道自己闖禍了，害怕得團團轉。等蘇渺被抱起來躲在老師懷裏大哭，喬林也嚇得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兩個孩子就在老師懷裏對著嚎，直到家長來接走還沒消停。

小孩子的記憶本來就短，再後來，蘇渺也忘了他的這個好朋友的名字樣貌，但當時被推進垃圾桶的事卻記到了現在。

蘇渺正回憶著，身後的門哢噠一聲打開，喬林披著擦頭發的毛巾走進來。

蘇渺一看喬林來了忙把封面寫著唐林的畫冊拿到他面前，有點激動地問：“這本畫冊是你的嗎？”

“這裏的東西都是我小時候的。”喬林在床邊坐下，腳一勾就把蘇渺坐著的椅子勾到面前來。喬林一靠近蘇渺的心快要跳出來，腦子被堵著一樣。

“這上面的名字怎麽是唐林？”蘇渺問。

喬林：“我爸姓唐。後來他們離婚了我跟我媽姓。”

“啊這樣......”蘇渺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血液仿佛都註滿了愧疚和心疼。

他站起來抱住了喬林，把喬林的頭抵在自己的腰間道著歉。

“沒事，現在挺好。”喬林笑笑。

蘇渺又試探著問：“你小時候，是不是曾經把一個小孩推進垃圾桶裏……”

喬林先是點頭，隨後又猛地擡頭：“你怎麽知道？”

蘇渺撓撓自己的臉，眼神不由自主飄向其他地方，有點難為情地說：“我大概，就是那個摔進垃圾桶的孩子。”

時間仿佛靜止在那一瞬，只剩下不太平穩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細微動作。貫穿了十幾年歲月的啼哭突然在耳朵裏炸開，交雜著別離的不舍，喬林仿佛看到了那天晚上哭著在自己的小桌子前畫了一遍又一遍求和畫的自己。

他連著畫了三四張，前面的都被自己的眼淚打濕，最後硬生生憋回去淚水才顫巍巍地畫出東西。他固執地不肯相信蘇渺就這麽走了，第二天早早到了幼兒園，一個人攥著那幅畫在校門口等了一整個上午，老師都抱不走他。可蘇渺還是沒來。

他以為是自己把人欺負狠了，當人家怨他了，不願與他好了，才不再來這幼兒園。後來竟也一直抱著這樣的愧疚，那張準備道歉的紙也一直視若珍寶地收藏著。

可這人現在正站在他面前，在他經歷了真正的絕意後，在不知道與他相識之前，仍舊一點點靠近他，甚至於前不久還冒冒失失要與自己親嘴。

這世上怎麽有這麽不記打的人，他又怎麽還得清這般情義？

喬林一把抱住他的腰，帶著淒涼問：“可你後來去哪裏了？”

蘇渺卷著他的頭發答道：“那時候我爸媽要去外地工作，我和我哥就被送去我爺爺奶奶那兒了，等我哥讀完小學才搬到這裏來。”

“那你怨我麽？”喬林問。

“我肯定怨了，”蘇渺笑著說：“你不知道我當時多沒面子。”

喬林松開他：“那現在呢？”

蘇渺看著喬林認真的臉，實在說不出“我已經忘了你是誰”的話，只能搖頭：“小孩子記不住事的，你不用那麽在意。更何況，我現在不是、不是還喜歡你呢麽。”說的時候蘇渺耳朵紅了半只，有點難為情。

“對了。你之前說的那個喜歡的很重要的人，”蘇渺突然想到了什麽，小心翼翼地問：“是我嗎？”

喬林點頭。

蘇渺一時不知道怎麽說話，斷斷續續地問：“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為什麽喜歡你，你之前也說我們都是男的......”

喬林搖頭：“這沒得指摘，我以為都是一樣的心。”說他混淆友情和愛情也好，或許年少時確實是，但十八歲的光景，面對蘇渺的那點悸動卻不是可以找到其他詞來替代的。

一下子，蘇渺也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感受，是那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釋懷，還有喜不自勝的驕傲，混雜著一點一直以來卑微地喜歡著的委屈。

喜歡一個男生半身就意味著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放手去追，意味著可能要經受流言風語，更意味著自己喜歡的人可能不是同條路，並且將這份心意視為無物。

可喬林說他不會。

仿佛有道屏障破了口，滔滔的覆雜情緒決堤。

那就讓他淪陷了吧，往後福禍他都認了，他就貪心這一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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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蘇渺的手機鈴聲響了，是沈珞的電話，來催他回家。

“我該回家了。”他接完這麽說著，抱著喬林的手卻沒有松開。

喬林攀著他的肩膀上去吻住了他。唇齒交纏，呼吸間仿佛溶化了酸奶的醇香，讓人深陷其中。

半晌，喬林放開他，說道：“回去吧，晚上我去你家找你。”

蘇渺就這麽被哄著提了東西回家，晚上吃完飯後心不在焉地跟著家人在客廳看電視，註意力卻一直粘著大門。

終於如願以償聽到了敲門聲。

蘇渺幾乎是跳著從沙發上彈起來，沖到門邊去開門。

門外喬林半張臉埋在圍巾裏，看見蘇渺開門把他圍巾扯下來，對他笑了笑。

“晚上好，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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