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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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到了這個時辰,正值熱鬧,皇上一出現,生了心思的嬪妃們主意力就移到了那邊,皇後這會子也沒功夫理會安嫻,對她說了聲,“你當心些。”便跟著皇上往裏走了。

安嫻的花燈是荷葉邊,昏黃燈火,映出了荷葉的粉嫩,小巧的一盞握在手裏,安嫻很是喜歡。

“娘娘許個願望吧。”鈴鐺瞧見溪水裏已有好幾盞點亮了的河燈,順水而下,著急催了一聲安嫻。

安嫻從拿到花燈開始,心裏就一直在想,她該許個什麽樣的願望才能更容易實現。

願望太多。

比如說遨游天下,吃好喝好睡好,不被旁人找麻煩。

但到了最後,安嫻許的願望卻是,回家。

只要回到自己的家,其他所有的願望都可以實現,不用伺候祖宗了,也沒有幾房姨太前來找事,她還是未出嫁的小姑娘,還可以對戀愛充滿憧憬。

雖說難度大,但總該有希望的。

倘若當真靈驗了,今兒晚上睡一夜,明日清晨睜開眼,就能回到了二零一九,如今圍繞在她身邊的所有難題就都能解決。

安嫻許了願望,小心翼翼地將河燈放進了溪水中,溪水彎曲延綿,底下的石頭被沖刷的凹凸不平,安嫻的那盞河燈放入水中,沒過幾個彎道,便擱淺在了一汪回水角落,出不來了。

安嫻心急,願望剛許了,還未實現,怎能出師不利,忙著讓劉嬤嬤和鈴鐺四處去找找,有沒有樹枝棍子之類的,想將河燈重新移到溪流中。

正著急,一雙黑色紋有雲彩的靴子,踩到了河燈旁的一塊凸起石頭上,回水角落裏的河燈,被他輕輕一撥,又重新回到了溪流中。

安嫻自來是個對事不對人的主。

先前在戲樓裏見過二皇子一面,是因為系統,印象談不上好,如今再見面,對方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她就該好好感謝人家。

安嫻走過去的時候,二皇子正好收回了腳步剛站穩。

“多謝二殿下。”安嫻感激的心意全都寫在了臉上,青絲上的流蘇擺動,笑如春季裏的木棉,絢爛耀眼。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二皇子站在安嫻跟前,一件月白色鑲金邊的鬥篷在身,將他的溫潤如玉襯托到了極致。

依舊是往日的笑容,只不過眼神裏多了幾絲愉悅。

今日過來原本只是存了幾分僥幸,沒想到當真遇上了她,也不曾想過,還能如此近距離的與她說話。

“安嫻公主許了何願?”二皇子沒有離去,溫和的笑容,溫柔的眼睛,一直看著安嫻,他對安嫻的情愫生在齊荀娶她之前,即便是如今安嫻是他的兄嫂,他對她的愛慕也未減分毫。

沒想過以後,只知道從很久之前,自己就很想靠近她。

安嫻的目光在二皇子臉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跟隨著花燈一路而下,突地被二皇子問起,內心沒有防備,頭也不回的說道,“回家。”

二皇子微微一楞,看著安嫻翹首以盼的模樣,當以為安嫻所說的家是陳國,“陳國元宵可也有放花燈的習慣?”

這問題將安嫻難住了,她穿越過來沒多久就來了齊國,陳國元宵節到底有沒有放花燈,她還當真不清楚。

安嫻不言不語,低頭思索的模樣,落進二皇子眼裏,便是在思鄉。

二皇子從側方一直瞧著她,垂目時安嫻一排卷翹的睫毛,濃密如扇,二皇子突然想到了什麽,從懷裏拿出了一方棕色精致小盒,遞到了安嫻跟前。

“想必公主會喜歡。”

安嫻從沒有亂收過旁人的東西,父母從小就告訴她,拿人手短,吃人最軟,不是什麽人的東西都可以隨便接的。

二皇子與她並不熟悉。

“二殿下的心意,安嫻領了,只是殿下說,我不能隨便要旁人的東西。”安嫻轉個眼,就找了人頂鍋。

“你打開看看,並非貴重之物。”二皇子將盒子又往安嫻跟前送近了一些,自信的笑容似乎百分百肯定了,安嫻看了之後一定會喜歡。

如此,安嫻倒是好奇了。

盒子並不大,安嫻捏在掌心,大小剛好適度,白嫩的小手輕輕一扭,盒蓋打開,就瞧見裏面幾塊四四方方的糖。

這東西放在她原來的地方,不值錢,可放在當下,就是個稀罕之物了。

安嫻自從來過這鬼地方,就沒見過糖,如今突然發現居然這裏又有了,臉上的驚喜之情溢出,也沒有掩蓋,一雙眼珠子亮堂堂地對二皇子說道,“這是方糖?”

“嗯。”二皇子對她點了點頭,“可喜歡?”

安嫻想說喜歡,很喜歡。

可擡起頭剛要開口,笑容就凝固了,齊荀那祖宗,不知何時過來的,正一臉陰沈地穿過人群,往這邊走來。

不是說忙的嗎?怎的還有空過來放花燈。

安嫻心口一緊,那盒子方糖不但沒有還給二皇子,還直接卷進了自己的袖筒裏,這東西她是真的稀罕,說什麽也不能上繳。

齊荀的視力一向很好,親眼目睹了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收了旁人的東西,還收的偷偷摸摸,這幾日憋在胸口的悶氣,瞬間爆發出來,怒氣沖天的從那邊過來,陣勢大到驚動了周圍放花燈的人。

要完!

安嫻的心尖尖都在顫抖,在齊荀快要沖到自己跟前時,終於還是將藏在袖口裏的那盒子拿了出來,遞給了二皇子。

“我,我還是不要了吧。”

她不敢啊,為了一口吃,丟了命也太不劃算。

二皇子倒也沒說什麽,伸手接過,面上溫潤的神色沒有變過,但眼眸卻淡了不少。

齊荀從他身旁經過,以往就沒有給過他什麽好臉色,這會子更沒有好臉,冷颼颼的說了一聲,“二皇子,好雅興。”

齊荀心眼能小到什麽程度,小時候他養的一只雪毛小狗,連根毛都不給旁人碰。

二皇子從小與其長大,自然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霸道蠻橫,自我驕傲,並非全然是外人眼中蓋世英雄所應該擁有的氣度。

依仗的不過就是父皇對他的寵愛。

二皇子但笑不語。

一般他不與齊荀正面起沖突,自知鬥不過,也沒有那個必要惹一身騷,暗沈的性子被面上的笑容遮掩,誰都看不清他內心到底在想什麽。

然而齊荀不同,他最討厭模淩兩可,愛憎不明之人,對二皇子,他沒有任何共同語言,有過的唯一接觸,就是朝政上的往來。

二皇子負責糧草的事務,是齊荀安排的,二皇子也沒讓齊荀失望,從開始征戰陳國,吳國,軍隊的後援事務都是二皇子一手操辦,沒讓齊荀操過心。

兩人即便是不喜與對方交際,但也從來沒有真正地撕破臉過。

齊荀今夜這態度卻是打破了常規。

安嫻如今無暇估計二皇子的感受,單單就她自己,就已經承受不住了,齊荀那廝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瞪在自己臉上,就差挖一個窟窿出來。

她不過就是想吃幾塊糖而已。

誰知道就被他瞧見了,她知道他心眼小,即便是自己不要的東西,就算是扔了也不會拿給旁人,之前自己伺候他膳食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

是以,今日自己與二皇子站在一處,還拿了二皇子的東西,定是讓他覺得自己給他戴了草帽。

當齊荀一聲,“還不走,杵著幹什麽”時,安嫻主動的走上去,趁著夜色,鼓足了好大一口勇氣,小手才緩緩地伸進了他的衣袖下,觸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齊荀的手太大,安嫻能牽住的就只有一根手指頭。

被前面的齊荀拖著走了好一段了,安嫻才軟糯地說道,“我還給他了。”

都還了,還生哪門子氣,鞋底下就差擦出火花了。

齊荀的怒氣早就被握在他指頭上的小手消磨殆盡,有的只是留在胸口,連他自個兒都麽有反應過來的一腔醋意。

她要什麽,他不能給她?非得跑在燈會上來,拿旁人的東西。

到底是什麽稀罕寶貝,需要她開心成那樣,最近好不容易,讓他覺得那笑容好看了,今晚瞧見,卻又覺得刺眼。

東宮大堂內的桌上還有一堆奏章沒看,東暖閣內的竹簡還有一半沒有翻完,他能丟下來找她,為的是什麽,就是想讓她撐撐面子,高興一回,誰知道這個沒心沒肺的,壓根就不需要這些。

他在東宮糾結了半日,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來了,結果,卻是碰到她拿了別人的東西,對別人笑。

“你不想還的。”齊荀腳步不動聲色地放緩了些,側目盯著她的半邊側臉,雖然還在計較,但態度卻是軟了很多。

如此,安嫻的臉色也不大好了,本就心痛那幾塊方糖,如今為了齊荀她還回去了,他就不應該再揪著這事情不放。

又沒當真在他頭上種草,他憑什麽就非要鉆牛角尖。

安嫻望著天邊的半輪月亮,突然就有些心力交瘁,幹脆放棄自我,不想再伺候了。

愛咋咋地唄。

遇事先哄,哄不了她也不會再繼續,自己問心無愧,又豈能這般作踐自己,安嫻的五指隨著心頭竄上來的暴躁脾氣,緩緩地松開,將捏在她掌心裏的手指放了回去,她不想再多說半個字。

只祈求自己今夜許的願望,到了明日當真就能實現。

指尖從溫暖柔軟的掌心裏滑落,突如其來的空蕩,蔓延到了齊荀的心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失落。

實則在安嫻的手開始有松開的勢頭時,齊荀的心就跟著揪緊,生怕她是因為自己拽的太多,才放的手,還特意將手臂往後送了送,然而還是松開了。

齊荀側過目光,又重新瞅著安嫻,瞧見的卻是安嫻微微低頭的半張臉,臉上瞧不出喜怒,沒有嬌弱,沒有膽怯,也沒有半點溫柔。

怎麽看,都是一臉的滿不在乎。

齊荀的心剛經歷了失落,突然又似是掉進了冰窟,冷的他心口硬生生地痛了一下,從認識安嫻到現在,雖然知道她有反骨,不是個認栽的人,可那些都是被她隱藏在內心,不敢拿出來明著與他抗衡,如今這番滿不在乎的模樣,直接搬到了明面上來,是成心想與他叫板?

連面子上都不想再裝了嗎?

她太不知好歹!

齊荀的怒氣又竄了上來,愈發想知道,到底二皇子剛才給了她什麽東西,就能勾住她的魂,勾了她的心了。

“他到底給了你什麽?”齊荀堵在安嫻跟前,問出這話時的態度自然不是很好。

安嫻心情不好的時候,外人瞧見的是滿不在乎,實際內心已經是受了委屈,情緒到了崩塌的邊緣,再被齊荀冷冰冰的質問,淚珠子就順著眼角無聲地流了出來。

安嫻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喪著臉,就是兩排淚珠子往外掉,眼神裏滿滿地都是怨恨,她是當真不想伺候這祖宗了。

人一旦哭起來,一件事就能勾起許多傷心的往事,從來到這個鬼地方開始,她失去了親人,沒有了養尊處優的日子,人生地不熟的,靠的都是自個兒,為求得一席生存之地,一直都是戰戰兢兢,夾著尾巴做人,她不知道這種日子還要多久才能結束。

就眼下,她是當真不樂意了。

安嫻沒去回答齊荀,任由眼淚掛在臉上,一點兒哭聲也沒有發出來,淚滴流的多了,衣袖一擡起,沒顧及半點形象,滿臉就是一頓抹。

安嫻沒答齊荀的話,也沒有擡頭看他,從堵在她跟前的齊荀身旁繞過,腳步徑直往東宮的方向走。

身後劉嬤嬤和鈴鐺才去遠處找來了樹枝,準備挑花燈的,一回來就看到安嫻一邊跑著一邊抹眼淚的情形,倆人嚇得緊緊跟上,幾人走後,偌大的一條夾道裏,只剩下了齊荀和順慶呆在那裏,齊荀的心就跟被石磨碾過了一般,狠狠的抽上了。

一旁見證了整個過程的順慶也懵了,只知道今夜殿下怕是夜不能寐,他還從未見過安娘娘傷心成那樣。

但順慶絕對是個腦子聰明的人,人跟著齊荀匆匆地回去,立馬就派人去向二皇子打聽,今夜到底是送了什麽東西給安娘娘。

回到東暖閣,順慶不敢吭聲,生怕自己撞在刀口上,成了出氣筒,這一夜怕是齊荀有史以來最悶沈煎熬的一個晚上,屋裏點了油燈,桌案上的竹簡齊荀攤都沒有攤開,直挺挺的坐著,一句話也沒說。

眼裏隱忍著滔天怒火,臉色繃住,冷如寒冰。

他齊荀活了二十年,從未曾為了一個女人去費心費神,如今他給了她面子,給了她關愛,她卻愈發地不知天高地厚,愈發地放肆了。

她應該知足才對,居然還與她鬧脾氣,誰沒有脾氣?他也有。

她憑什麽生氣?該生氣的人是他,他是齊國太子,她是齊國太子妃,豈能與旁人不清不楚,與旁人笑,還敢收了人家的東西,還不想還了。

還了還哭上了。

他就不應該縱容她,縱容出了一身的壞毛病,想想第一次見到她,嬌柔討好他的模樣多溫順,自己一個眼神遞過去,她都會害怕。

如今在他跟前混的日子長了,就敢對自己甩臉子。

屋裏沙漏見了底,燈火映在雕花窗上,齊荀的目光往那處窗戶上瞧去,突然又想起了那夜鬧鬼的情形,她要是膽大妄為起來,怕是沒有她不敢做的事情,踩上他的塌,跳進他懷裏,摟住他脖子。

這哪樣,放在往日,都是難以置信的。

是以,她對自己來說,或許……也是個特殊的。

正想著的當口,外面順慶派出去的人回來了,順慶出去了一趟,又重新進來,齊荀的眼睛就緊緊地盯著他,也沒有問其他,直接問道,“是什麽?”

“回殿下,是幾塊方糖。”順慶並沒有意外,橫豎自己做什麽也逃不過殿下的那雙眼睛。

順慶說完,齊荀的嘴角明顯抽了抽。

多大的出息!幾塊糖就能將她哄成那樣,就能讓她笑的跟花兒似的,就能讓她對自己發脾氣。

想是如此想的,這番掙紮折騰了半宿之後,齊荀終於冷靜了下來,對著站在角落裏差點就睡著了的順慶問到,“孤,是不是過分了?”

這話,讓順慶猛地一個驚醒。

如今惹是惹上了,過分確實是過分了,不過就是幾塊小方糖,安娘娘本就是個貪食的人,怕也只是純粹喜歡那幾塊糖而已。

但反過來想,殿下緊趕著處理完手頭上的事,還特意備了花燈,想同安娘娘一塊兒放的,結果卻碰見了娘娘與二皇子在一起。

殿下想了這大半晚上,這會子能有這覺悟,順慶知道,東宮的春天該來了。

“殿下,姑娘是要靠哄的。”順慶輕輕地說了一句,既然殿下能主動低頭,那就該去哄哄安娘娘,否則這大半夜不睡覺的幹熬,也不是辦法。

“讓王嬤嬤將庫房裏糖全部都拿出來,孤去趟聽雪居。”愛吃糖,他也有,而且還有很多,讓她吃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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