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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故人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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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苗不休了。比起和一個孤身一人的劍客聯手,自然還是跟著陳珺勝算更大。

苗不休齜著牙就向陳湮抓來,許是有了林疋在場底氣更足,陳湮一腳踢向童子的褲.襠,趁他吃痛松開自己時,沒命似地跑向林疋所在的方向,速度甚至超越了那天晚上被掃黃警察追的時候。

然而苗不休畢竟有功夫在身,腳下幾個輕點便追上了陳湮,一雙枯爪在陳湮肩頭一抓。陳湮被帶得往後一仰,肩頭傳來劇痛,感覺對方枯瘦的手指刺破皮膚,掐進了肉裏。

幾點紅色從他的衣服裏滲出來,陳湮吃痛低呼出聲。苗不休嘴角噙著冷笑,正要抓著陳湮往後退去。

忽然一道淩厲的劍氣破空而來,只見寒光一閃,苗不休慘叫一聲,抓著陳湮的那只手臂上赫然出現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頃刻染紅了衣袖,苗不休滿臉驚恐連連退卻。

但劍氣並沒有再逼近一步,陳湮定睛細看,發現林疋不知何時逼退對手,躍至他面前。

原來他一直關註著這邊的動向,陳湮那低呼的那一聲竟被他聽見,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趕過來救人。

也正是因此,同他交手的那人有機會在他背後劃上一劍,破開的衣服邊緣染著點點血跡。

“你傻呀,你可能會死的!”陳湮被他護在身後,捂住他的傷口,感覺溫熱的血液漫過指縫,鼻尖陡然酸澀,眼中有什麽東西模糊了視線。

林疋微微扭頭,用著故作輕松的語氣道:“這不是沒事嗎?”

林疋的對手此時也站到面色慘白、血流不止的苗不休面前,陳湮這才看清,他是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下半張臉被面具覆蓋,看不見真容。不過一身玄衣,手中長劍寒氣逼人,一股鮮紅正順著劍刃流下,滴落在地上。

玄衣劍客冷冷開口:“希聲劍法,閣下想必就是煙波莊莊主楚天闊了?可惜,劍法雖然爐火純青,但比起老莊主還是略遜一籌。”

陳湮長大了嘴巴等著林疋,他果然用了假名。煙波莊,莊主,楚天闊,這幾個詞在陳湮腦子裏連連打轉。

楚天闊顧不得他的驚訝,對劍客道:“你認識我父親?”

劍客眼中露出毫無溫度的笑意:“家父曾與令尊一戰,在下有幸觀之,嘆為觀止。”

楚天闊身上殺氣迸起,道:“三年前,菡萏別院,你也在?”

劍客嘆了口氣,道:“有的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得那麽清楚為好。”

“若我硬要知道呢?”

劍客舉劍指向楚天闊,劍鳴隱約可聞:“楚莊主只身闖入,勇氣可嘉,可當少年英雄。只可惜太過魯莽,只怕只能永遠留在這兒了!”

楚天闊輕哼一聲,把蘆管放到嘴邊,吹出一段清越曲調。

劍客眉心一皺,道:“現在才叫援手,晚了。”

楚天闊放下蘆管,劍鋒一轉,一把推開陳湮,幾乎和劍客同時動作,再次劍鋒相接。

在無數或虛或實的劍影之中,劍客的聲音傳來:“姓苗的,還不動手?”

苗不休雖然會武功,可如今相當於廢了一只手,不敢輕易來動陳湮,生怕楚天闊什麽時候突然跳出來,廢了他另一只手。

他將陰毒的目光投向陳湮,反而往後慢慢退進了山洞裏。

陳湮本能地覺得他肯定以什麽陰謀詭計,但一個人跟進去怕中計,再則擔心楚天闊這裏有什麽事,環顧了四周,才沖到一個正在旁邊呆呆觀戰的小廝面前,拿一根粗木棒子把人敲暈了,搶過他腰間的匕首護身。

楚天闊和劍客愈戰愈烈,風雲攪動,枯葉隨著二人旋轉飛起,發出颯颯聲響。

金戈相擊的聲音在山谷中回響,其他反應過來的小廝拿著武器朝陳湮逼近。

四周山林傳來呼聲:“莊主?”

不一會兒,四個青衣男人持劍躍了進來。

“救人!”楚天闊抽空喊道,呼吸已然不太平穩。這一戰,攸關生死。

青衣人之前瞧見過陳湮的穿著,很快猜出他就是需要被救的人,提著劍過來和小廝戰在一處。

比起這些常年習武的人,那些小廝也就是比平常人強壯一些,沒幾招就成了劍下亡魂。

這時,尖銳刺耳的聲音自山谷中透出,在夕陽的餘暉中,如同死神的召喚。

青衣人凝神戒備著山洞入口,同時站成半圓隊形,把陳湮護在身後。

尖銳得到聲音越來越近,只聽得一陣如同野獸的低吼,一個人影沖了出來,徑直撲向陳湮。

這人速度太快,青衣人有點措手不及。但比起速度,更讓他們驚詫的是這人的面容。被血液染紅的雙臂上布滿毒瘡,從襤褸的衣衫之中顯露出來。臟亂的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和滿是血汙的牙齒。

青衣人向他劈砍而去,身上瞬間布滿傷口,但他渾然不覺疼痛,揮動雙臂,將正在驚愕的青衣人打飛,隨後不管不顧繼續沖向陳湮。

青衣人爬起來,沖他致命處刺去。陳湮卻認出了他,大喊一聲:“別傷他!”

青衣人一楞,紛紛停了手。他們要救人,被救的人卻讓他們停手。在不明白狀況的情況下,他們也不好繼續動手。

苗不休不敢冒頭,躲在山洞裏繼續吹著短笛。青衣人猜出這個怪物似的人與著短笛聲有聯系,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就要沖進洞裏去。

揚揚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沒想到苗不休一夫當關,灑出一把粉末。青衣人急忙後退,捂住口鼻,然而少量的粉末已經被吸了進去,幾個人立時嘴唇泛起青紫,已是中毒之狀,接連倒在了地上。

這時,陳湮正四處躲避著,失去神智的少年沖破一切阻礙,強烈地渴望著新鮮的血肉。

陳湮大概沒料到,穿越到古代來了之後,還要遭遇一番喪屍危機。

腳下枯草纏繞在一起結成了藤,陳湮腳尖被勾住,立刻摔了個狗吃屎。等他翻身過來,少年已經撲了上來,雙手帶著詭異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

作者有話要說: 請備好紙巾……

☆、少年雕零

陳湮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可他發現自己竟不知道這少年的名字,心裏轉了許多的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呼吸在一點點被抽離出肺部,楚天闊被劍客纏住,根本脫不了身。

陳湮臉上充血,視線漸漸模糊,眼裏的天地只剩下一片虛影。恍惚之間,有一個清秀少年看向他,無聲地喊了一聲“少爺”,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沖少年喊道:“阿清?”

陳湮用盡全力吸進一口氧氣,努力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來:“阿清……”

脖子上的手驀然送了力度,空氣湧進口腔和鼻腔,陳湮急不可耐地呼吸著。

似乎是感受到阿清的抗拒,苗不休從山洞裏走出,嘴邊咦了一聲,吹出的曲調陡然變得急促。如同厲鬼哭嚎般的聲響穿透山林,棲息的鳥兒受不了這樣的聲音,紛紛振翅飛起,嘴裏發出難受的鳴叫。

阿清的雙手在這樣的調子中再次發力,但陳湮能感覺到他在努力和這個控制自己的力量抗衡,不由得心裏一震。

這個少年,不過十八.九歲,心志竟已堅定如斯,那麽自己呢?

阿清手上的力道在逐漸加強,陳湮在試圖掙脫開卻失敗之後,只能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希望他能夠控制自己。

許久,阿清張了張嘴,發出粗糲沙啞的聲音,說的只有四個字:“少爺……求你……”

陳湮原不該聽懂他的意思,可奇怪的是,在那雙通紅的眸子裏,他讀懂了他。

陳湮下意識搖頭,不,他做不到。

阿清的嘴裏發出嗚咽聲,眼裏乍然掉落一滴淡紅色的血淚,如同春日裏飄飛的桃花,落在了陳湮臉頰。

他的眼裏,混雜著滿足、驚恐、歡欣、絕望與痛苦。

陳湮明白,這一刻,他所尋求的只是一個解脫。

阿清的臉布滿毒瘡與血汙,顯得猙獰無比。然而那張眉清目秀的臉卻漸漸與之重合,陳湮又看見了那雙從門縫裏探出來的,亮閃閃的盈著淚水的眼睛。

他緊握住匕首,嘴裏輕輕喚了一聲“阿清”,咬牙將匕首刺入了對方的心臟。

心臟停止跳動,血液漸漸凝滯,蠱蟲終於失去了作用。

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陳湮清楚地看見了阿清嘴角牽起的一絲微弱的弧度。合上的眼瞼終於把紅色的瞳孔遮蓋,生氣從身體裏抽離,最後只剩下空洞的身體無力地跌落。

他的身上仍然散發著惡臭,可陳湮卻伸手環抱住他,閉上眼睛,試圖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黑夜降臨了山谷,黃昏時便已開始燃燒的火把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陳湮感覺到臉上一絲冰涼的微癢,睜開眼,在火把的光亮中看見如發絲般輕柔的雨。

下雨了。

一聲清脆的鏗鳴,劍客的半截短劍飛出,截斷細雨後刺入山石。

劍客斷了劍,如同失去生命,勝負已分。

劍客嘴角滲血,飛身退到遠處,沖一旁驚訝不已的苗不休喊道:“老鬼,還不走!”

苗不休眼中恨恨不已,不甘心地跑向劍客,嘴裏還叫囂道:“陳璟,此事未休,咱們後會有期!”

陳湮將阿清的屍體放到一邊,握著匕首向苗不休沖去,半路卻被楚天闊攔住。

“放開我!”陳湮怒吼著,胸中翻湧的仇恨讓他恨不得撕裂那個即將沒入黑暗的身影。

楚天闊不發一言,只是緊緊抱著他,任憑他奮力掙紮,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

陳湮感覺有什麽東西浸濕了肩頭,緊接著楚天闊整個身體的重量便壓了過來。

陳湮抱住了他,顫聲問道:“你受傷了?”

楚天闊微微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楚天闊和劍客實力相當,之前因著救陳湮心切受了傷,又被對方以舊事亂了心神。但楚天闊到底心志堅定,楞是在處於下風之時拼殺出一線生機。

他是在幾乎耗盡內力的情況下,斬斷了對方的劍。而要做到這一點,楚天闊只能保證二人兵器相交時,固定地攻擊對方劍身的某一點。要做到這一點極為不易,因此這會兒楚天闊身上布滿大大小小的劍傷。

不遠處有腳步聲靠近,一個清脆的聲音喊道:“哥?”

陳湮扭頭,看見一個身穿鵝黃衣裙、二十來歲的姑娘在一個俊朗青年的攙扶下朝這邊急急走來。

待兩人走近,陳湮才看清楚,姑娘眉目秀麗,如同爛漫山花,原本該靈氣十足的雙眼卻如同彌漫著薄霧的山巒。

可惜,是個盲人。

旁邊的青年雙目倒是炯炯有神,比起女孩的焦急,臉上是鎮定自若的神色。如同朗月輕風,看一眼就足以讓人心神平定。

青年向陳湮點了點頭,卻沒開口說話,隨後湊在女孩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女孩的目光便偏向陳湮的方向,露出疑惑和好奇的神色。

這時楚天闊已經開口了,帶著疲憊的聲音道:“我沒事,那邊有幾個弟子中了毒,小衣你去看一下。”

小衣點頭,等楚天闊握住女孩的手後才邁步向山洞口走去。

“對了,雲舒,”楚天闊註意到女孩註視的方向,主動說道:“這是……陳璟,我要找的那個人。”

陳湮身子一抖,看向楚天闊。

這下,兩個人的秘密都已經袒露於前,但楚天闊放佛並不驚訝,輕易地就接受了他的身份。

陳湮尷尬了一瞬,短暫的無措之後,擡起一只手沖楚雲舒揮了揮,語氣裏是掩藏不住的低落:“嗨。”

楚雲舒沖他微微一笑,這時小衣跑了回來,依舊扶住楚雲舒道:“幸好中毒不深,且是常見的毒.藥,吃了解藥後就沒事了。”

陳湮松了一口氣,暗道幸好。

楚天闊對跟著楚雲舒同來的其他青衣人道:“你們四處搜索一番,看有沒有什麽有用的東西。”

“是!”青衣人齊聲應道,隨即散開。

楚雲舒拉著楚天闊詢問他的傷勢,陳湮默默走到了阿清旁邊,見旁邊一口小井邊放著半桶水,便撕下一截衣擺,沾了水,輕輕替阿清拭去臉上的血漬。

等到桶裏的水全被染成暗紅色時,陳湮熟悉的那張臉終於顯露出來。他覺得眼睛發澀,手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把想要湧出眼睛的東西憋回去之後,便又繼續。

清水用完了,陳湮把桶裏的水潑在遠處,走到井邊把繩子上的空桶扔進井裏,然後握住轆轤上的手柄,用力往下壓去。

轆轤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在這略顯寂靜的時刻過於突出,其他人的目光都投向這裏。轉了幾圈之後,陳湮停下來喘了幾口氣。

之前被苗不休引動身體裏的蠱蟲噬咬,早已失了大半力氣,之後和阿清搏鬥,如今早已精疲力盡。但身體裏還有一股力量,支撐著他把這一系列動作繼續做下去。

楚天闊皺了眉頭,沖旁邊一個青衣人使了眼色。青衣人走上前來,對陳湮道:“公子,我來吧。”

陳湮扭頭沖他笑了笑,道:“多謝,不用了。”

青衣人神色有些尷尬,再看向自家莊主。楚天闊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招手示意青衣人上前,低聲在他耳邊吩咐了幾句。

青衣人於是招呼了幾個同伴,腳步匆匆往山谷外去了。

陳湮歇了幾次,總算打滿整整一桶水上來,便又跪在阿清旁邊,替他清洗頭發。

暗紅的血水順著光禿禿的泥土地如同藤蔓一般向四處擴散流淌,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襯出幾分詭異的氛圍。

等到曾經被鮮血幹枯凝結在一起的亂發都清理幹凈之後,陳湮解下頭上的發帶,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阿清束起了頭發。一個清秀精致的少年終於呈現在眾人面前,只是靠近下巴的臉頰上,幾個暗紫色的毒瘡太過刺眼。

陳湮準備再撕下一片衣擺替阿清遮住臉,他想著阿清應該希望自己在別人眼裏都是幹幹凈凈的吧。

但他握住衣角,用了十分的力氣,還是無法撕開一點點。

楚雲舒走了過來,遞給他一塊潔白的秀帕,帕子上還帶著一絲清香,但很快就被濃重的血腥味掩蓋。

“多謝。”陳湮猶豫了一瞬,接了過來。

等到其他人把山谷裏各處都搜檢一遍之後,陳湮已經把阿清的身體盡量清洗幹凈,隨後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阿清身上。

這時,離開山谷的那幾個青衣人回來了,肩上扛著什麽東西。

等他們走近了,陳湮才看清楚,他們擡的是一具棺材。他立刻扭頭看向楚天闊。

楚天闊休息了半個時辰,稍微恢覆了元氣,這會兒也定定地回望著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概是擔心陳湮再次拒絕自己的好意,便先開口道:“你一個人不好置辦,我就先讓他們去準備了。我進山谷時看見林中有一處空地,還開著一片野菊,想必是個好地方。”

陳湮張嘴想道謝,或是說些別的什麽,但有什麽東西堵在咽喉,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在楚天闊眼中,此時的他是陳璟,他隱瞞了對方許多東西,憑楚天闊的智商,只要略想想就能明白,之前他的一路跟隨大概只是為了利用自己,保命也好或是別的目的也罷,終歸不是那麽單純的情誼。

作者有話要說: 哇地一聲哭出來,阿清,來,娘抱抱。

阿清:不抱,盒飯還沒吃完。

☆、孤墳

而在陳湮眼中,他不再是什麽江湖俠客,而是可能和陳家有著許多恩怨糾葛的大門派之主,且他也在尋找陳璟。

這些東西,無疑在他們兩人之中豎起了一道堅實的屏障,在打破這道屏障之前,兩人相處起來會很尷尬。

但即便是這樣,楚天闊還是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

陳湮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很沒用。

他雙手握拳,只是沈默著點了點頭,隨後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阿清背了起來。雙腿承受不住這樣的重量,不停地顫抖著,陳湮身體一歪,阿清差點掉下去。但他還是穩住了身形,艱難地邁出了第一步。

走了幾步之後,他發覺背上的少年其實比想象的輕得多。大約是心臟的那一刀,讓血液流失殆盡吧。

楚天闊並沒有再讓別人幫忙,只是在青衣人的攙扶下跟在後面。

走了不知許久,陳湮感覺自己已經喪失五感,雙腿不過是在一口氣的支撐下機械地做著邁腿的動作。

終於,他聞到了一絲清淡的花香,隨即花香轉為濃郁,覆蓋了從身後傳來的血腥味。

青衣人把棺材放在一邊,陳湮將阿清安置在棺材裏,仔細整理好頭發和衣著之後,看著阿清安寧平和的面容時,忽然有什麽東西沖出胸膛,他低下頭,忍不住哽咽了一聲。

散落的長發遮住了他的臉,楚天闊只能看見他努力抑制卻仍然微微顫抖的肩頭。

從同城一路過來,數次被追殺,他喊過疼,抱怨過累,但從沒流過眼淚,就算形勢糟糕,他都還能講出幾個讓人著惱的玩笑。

楚天闊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他就是這樣的人,可現在才發現,他也是會哭的。

是啊,他應當要哭的。楚天闊想起來,自己上一次流淚還是三年前,那個時候,他也失去了一個人。

無聲的哭泣並沒有持續多久,陳湮很快走到楚天闊面前,離著他仍有一丈遠,似乎在刻意拉開距離。

“就到這裏吧,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你受了重傷,先回客棧療傷。”帶著些許鼻音的話說出來,原本清冷的音調多了一分軟軟的味道。

楚天闊走近一步,道:“你一個人怎麽拖得動棺木?我的傷沒什麽大礙,我就在這邊等你。”

話說出口之後,連楚天闊自己都有些驚訝。楚雲舒一行人聽來,不過以為他是重情重義,留下來是理所應當,可只有楚天闊自己感覺到了,字吐出去的同時,心底裏那一抹微妙的情愫。

他並不完全明白這樣的情愫到底是什麽,只是在那一刻,他希望陳湮還是那個會肆意歡笑的人,他喜歡這樣的笑。

陳湮沒有再說什麽,走到花叢旁的一片空地。青衣人置辦棺材時貼心地找來了兩把鐵鍬,見狀走上前去,要幫忙挖掘墓穴。

陳湮阻止了他們,道:“我自己來吧。”

青衣人這一次並沒有依從他,而是低聲道:“公子,莊主的傷勢怕等不得……”

陳湮動作一滯,點點頭,讓到了一邊。

幾個人動作迅速地挖好了墓穴,陳湮找來一塊薄木板,用匕首在上面歪歪扭扭刻下幾個字:阿清之墓。

沒有姓,陳湮也想不起來他姓什麽。即便是這樣,阿清還是為了他而死。

最後將木牌插在墓前,陳湮看著那一方小小的土包,恍然猶如夢中。

夜雨微涼,秋風颯颯,在形如鬼魅的憧憧樹影中,一行人加快腳步回到了客棧。

看著楚天闊的傷口被包紮好,蒼白的面色恢覆了一絲血色,陳湮決定離開。

楚天闊見他失魂落魄,和今日上午時分相比已全然變了一個人,心裏忽然感覺,也許他這一走,自己就不知何時能再見到。

他將青衣人搜查所得交給陳湮,道:“我看這上面有幾張方子,似乎與你身上的蠱蟲有關,你拿去給閔先生看看,看他能不能設法替你解了毒。”

陳湮眉心微皺,竟沒有勇氣接過來。他不過一個借屍還魂的孤魂野鬼,有什麽資格承接別人的善意?

楚天闊見他不接,執起他一只手,把方子塞到他手裏,隨後放開了他。

“多謝。”陳湮喃喃出兩個字。

“你不必如此客氣,我也有事請你幫忙,”楚天闊猶豫著開口,“我想問問你,你可知道三年前在陳家莊菡萏別院發生了什麽?我知你如今心緒難平,但你若知道些什麽……”

“我不知道,”陳湮不想再撒謊騙他,幹脆說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察覺到楚天闊眼中的失望神色,陳湮遲疑片刻,加了一句:“也許顧老爺會知道些什麽,我會請他幫忙打聽,有什麽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楚天闊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陳湮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楚天闊站了起來,眼見陳湮轉身離去,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喚他。林疋可以喚他子玉,可楚天闊該喚他什麽?

這麽一楞神的功夫,陳湮已經下了樓,走到大堂的時夥計正在收拾。陳湮丟過去身上僅有的一兩碎銀子,提了夥計手裏的兩壇酒,出了大門。

楚天闊喚過一個人來,吩咐道:“你悄悄跟著,等他進了顧府再回來。”

金川繁華,便是入夜之後,仍有供人們玩樂的場所。街上時而有行人馬車往來。

陳湮避開人群,走在偏僻的街道上。秋雨吹進脖子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但同時也讓他昏沈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一遍遍地回想起那片明黃花叢旁的小土丘,明白阿清是真的死了,自己親手殺死了他。

可阿清付出生命的對象並不是他忠心和在乎的那個少爺,那個少爺早就在煙雨樓的小院裏魂歸地府。而這身軀殼裏的人,起初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所以,他是白死了。

陳湮在心裏嘲笑,真不值當。

他當初一心賴在楚天闊身邊,不就是為了茍活一條性命。可就是他這麽珍視的生命,卻這麽輕易地在眼前逝去。在那個昏暗潮濕的山洞裏,或許還有無數同樣的人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去。

陳湮終於明白,這個世界,死亡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

不知不覺,陳湮竟走到了陳府附近。只見正門方向一陣馬蹄聲疾,火光晃動,很快朝著東北方向而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個時候苗不休應該已經把山谷裏發生的事報告給了陳珺,這會兒他必定是調撥人手前去善後。

陳湮擡頭,發現雨勢漸歇,天空大概已被烏雲覆蓋,瞧不見丁點月色。

正好,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他依舊從狗洞裏爬了進去,大黃狗認出了他,乖順地趴在地上沒發出任何聲響。護衛被調去山谷,府裏的人手就少了許多。

不知是否是印刻在這具身體裏的記憶太深,陳湮挑著幾條少有人走又漆黑的小路,順利避過巡夜的人,隨意挑了一間離書房較近的屋子,揭蓋酒壇的泥封,先是往嘴裏灌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刺激了他的神經,將兩壇子酒盡數潑在門上和廊上,然後取了小徑邊石柱上一盞紙燈籠。

不一會兒,火光漸漸躥起,照亮了陳府院子上方的一片天空。有人在呼喊著“走水”,人影開始四處奔走。

陳湮趁著混亂往狗洞處走去,即將靠近洞口處時,身後有人喝道:“什麽人,站住!”

陳湮微微扭頭,見是個護衛,手裏還提著木桶,看來是準備去救火的,卻瞧見了他。

沒有理會身後的人,陳湮自顧俯下.身去,要鉆出狗洞。護衛見狀,拔.出亮晃晃的刀,朝他沖了過來。

黑夜裏,一柄飛刀斜刺而下,精準地刺進了護衛舉刀的手腕。護衛慘叫一聲,扔了刀,捏著手腕痛呼。

陳湮爬了出去,擡頭看向不遠處的屋脊,但上面什麽也沒有。

他想了想,很快猜到來人會是誰。來的人他也許不認識,但派此人來的,他能想到的只有一個。

想做的事已經做了,陳湮扭頭瞧了一眼陳府裏的火光,邁步向顧府走去。

這把火對陳珺造不成什麽損失,頂多讓他發一通脾氣。可是對陳湮來說,卻是一個開始。

看,殺人放火,其實也沒有那麽難,他已經做到了。

到了顧府外頭,陳湮不敢從正門進,依舊來到上午溜出來時走的小門。剛要推推門看上沒上鎖,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顧老爺探頭出來,看見陳湮,忙一把把他拉進去。

看著陳湮進了顧府,青衣人回去覆命,聽聞陳湮竟跑去陳家放了一把火,楚天闊先是驚訝,隨後便笑了,嘴裏道:“我倒是小看他了。”

但他卻又覺得這很符合陳湮的性子,這個家夥看似什麽都不在意,平日裏慣會裝傻充楞,實際上狡猾得很,心裏跟明鏡似的。恩怨分明,一本本的賬記得很清楚。

沈默著回到陳湮住的小院,顧老爺臉上焦急之色未退,又見陳湮一身狼狽,急忙問:“發生什麽事了,你去哪兒了?林少俠出去尋你,大半天了也沒消息。我又不能大張旗鼓出去找你,可急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陳湮(呵呵臉):我又不是賣笑的,不管你是威脅還是引誘,我要是再沖你笑一次,我就……

陳湮:(微笑三連)楚大俠,對我的笑容還滿意嗎?

陳湮鉆狗洞的技能可以說十分嫻熟了,不過有一天,他會從陳家大門走進去的。

☆、大招蓄能

陳湮卻走到桌邊,倒了一碗冷茶,一口喝幹了,並不回答顧老爺的問題,而是問道:“陳府有個看門的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長得十分清秀,叫做阿清,你可知道?”

顧老爺歪著頭想了想,道:“哦,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個人。我已有許久沒見過他,陳家的人都喚他狗兒。”

“跟我說說他的事吧。”陳湮直接問道。既然顧老爺和陳璟關系匪淺,那麽阿清的事他也許知道一二。

顧老爺不知陳湮為何突然問起了阿清,但瞧見他的臉色,便不敢多問,忙道:“你走了之後,陳珺知道阿清是你的人,就把他毒打了一頓,卻不趕出去,而是讓他做了看門的小廝……”

“不是這個,”陳湮開口打斷了顧老爺的話,“說說他是怎麽進的陳府。”

“這……”顧老爺更加疑惑,這事難道陳璟不是更清楚嗎?

“說說吧,我想聽。”

顧老爺嘆了口氣,徐徐開口道:“我也只是聽柳兒說起過。阿清原本是叫狗兒,大約九年前,青、洛兩州發了洪水,阿清跟著母親逃難來金川,剛進金川城不久,母親就病死了……”

十一歲的陳璟帶著兩個仆從出門,身邊是十歲的顧柳。他們兩個原是青梅竹馬,也早早定下了婚約,因此常在一起玩耍。

兩個人上了街,正玩得興起,卻看見巷子口一個六七歲的臟兮兮的男孩蹲在墻角,頭上插了草標,旁邊躺著一個女人。

有行人經過時,男孩都要伸手護住女人,生怕別人不小心踩到。還在日頭照過來的時候,把女人挪到陰涼處。

陳璟一眼就看出來了,女人身體已經僵了,大概剛死沒多久。他讓顧柳等在原地,自己走了過去。

男孩察覺到他靠近,擡頭看著他,卻不說話。

“你叫什麽?”

“狗兒。”男孩小聲答。

“她是誰?”陳璟指著地上的女人。

“我娘。”狗兒答道。

“你知道她死了麽?”陳璟的語氣裏不帶絲毫情感。

“知道。”狗兒也答。

陳璟註意到,他臉上似乎連淚痕也沒有。

“你不怕?”

狗兒搖搖頭,“我們來的地方死了好多人。”

原來是已經見多了,便習慣了。

陳璟看見他頭上的草標,問:“你需要錢?”

狗兒點頭:“給母親下葬。”

陳璟丟過去一袋銀子,道:“葬了你娘之後,來陳府西北角門。”

狗兒捧著銀子,給陳璟磕了個頭,說:“謝謝少爺。”

狗兒就這樣進了陳府,跟在陳璟身邊當小廝。他什麽也不會做,但十分勤快,很快就學得有模有樣。

陳璟替他改了名字,叫阿清,說很喜歡他的眼睛,幹凈。

一年前陳璟從陳家消失,陳珺捉住阿清毒打了一頓,說:“狗兒,你主子已經死了,你要跟他一起走嗎?”

阿清滿口的血,仰起頭倔強道:“少爺沒死,他一定會回來的。”

陳珺便把他打發到角門上看門,說:“那你就在這裏等著,等一輩子,看你的主子還回不回來。”

於是阿清就真的坐在門邊等,每天按時開門,按時上鎖,門外邊永遠吊著一只小燈籠,照亮了後邊狹窄巷道的短短一截路。

直到前天晚上,他真的等到了少爺。

“他等到了。”陳湮嘴裏說著,心裏卻道,他永遠也等不到了,還為此斷送了性命。

屋子裏一陣長長地靜默,顧老爺見陳湮並沒有再開口的打算,終於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怎麽突然問起了他?”

陳湮捏緊了茶杯,又突然松開,茶杯不穩,咕嚕嚕滾了幾圈,掉在地上,砰地一聲碎了。

“我見著了他,他死了……”

顧老爺默然無語。

陳湮覆又說了一句:“我殺了他。”

顧老爺楞了一瞬,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麽,眼前的人從來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從他第一次見到陳璟時,這個人就一直處於一種冷淡、沈靜的狀態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不向任何人訴說心事。只是在應該的地方使用手段,毫不猶豫地向著自己既定的目標前行。

今天是頭一回。

陳湮也不過是想找一個人說一說,起初這個人應該是林疋,可他已經成為了楚天闊,那麽剩下的就只有顧老爺。

沈默了一會兒,陳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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