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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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秦不願意手術,這在所有人的意料外,畢竟沒人不愛活著。

但是當事人拒絕手術,哪怕是家裏人,他們也沒法強制性押著他上手術臺。所以那段時間他們的日常,便是輪流去勸向秦。

盡管收效甚微。

在再一次勸說向秦失敗,邵芳哭著走出了病房。當時向晚光正在外邊坐著,見邵芳哭了連忙扶著她坐下,又從口袋裏掏出紙巾給邵芳擦淚,至於其他就再也沒有了。向晚光知道邵芳不需要那些淺薄的安慰。

果然在哭了一會後,邵芳便恢覆了正常,然後擦擦眼淚,側頭去看向晚光說,“媽媽沒辦法了。”

向晚光也很無奈,聽了邵芳這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但好在邵芳也不需要他回答,在說完那句話後頓了會又說,“有這機會,阿秦怎麽就…就不珍惜呢?”

那會向晚光已經湊齊手術需要的費用,至於後面奚南說的奚遠城幫忙轉院和請最好的醫生,向晚光一個都沒等到。不過就算等到了向晚光也不會答應,因為他不想他和奚南的關系扯上其他利益。

到底是怕向晚光擔心,所以邵芳饒是心裏很難受,卻還是對向晚光揚起笑容,“你去吃東西吧,我再去陪陪你爸。”

這會向晚光倒是說話了,他沒答應邵芳說的話,而是說,“月亮姐在樓下等你,讓她陪你去吃點東西。”

邵芳想拒絕,但是向晚光卻搶先道,“媽,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再這樣下去累垮了身體可不行。”

許是向晚光態度太強硬,邵芳猶豫再三,卻還是沒有再反駁,而是聽向晚光的話下了樓。等邵芳一走,向晚光便斂去臉上的笑,轉身進了病房,想和向秦聊一聊。

向晚光進房間時,向秦正躺在床上看報紙,見他進來了,不僅沒有半分驚訝,甚至還笑著讓他過去看報紙,說,“兒子你快過來看,這則新聞有趣。”

向秦滔滔不絕地說,最後總結道,“這世界還是好人多啊。”

向晚光站在病床邊,低頭一掃,粗略地看完了向秦說的新聞,笑了下順勢說,“肯定還有更多的美好等著您去發現,所以……”

向秦斂了笑,沒讓向晚光往下說,“如果兒子跟邵兒一樣是來勸我的,那大可不必說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的。”

“爸!”向晚光實在不理解向秦的選擇,“你為什麽就這麽固執呢?”

向晚光的語氣實在說不上好,可是向秦卻沒有生氣。他放下報紙,側頭往窗外看,卻見夕陽映紅了半邊天,漂亮極了。

向秦笑了笑,笑意直達眼底,然後突然問道,“我來醫院多久了?”

不過向秦也沒等向晚光回答,在自己問完話後,又很快搶答道,“兩年多了吧。”

“但是你看我好轉了嗎?”向秦扭頭直視向晚光,道,“你再看看我現在這幅模樣?”

向秦雖是農民,可是氣質儒雅,甚至當得起一句美男子。可是自住院後,深受病魔折騰,又不斷吃藥化療,向秦不僅頭發掉了許多,人也瘦脫了像,哪有從前半分英俊。

向秦扯開病服袖子,讓向晚光看他幹枯如柴的手臂,笑了下說,“在醫院的日子太不好過了。”

“爸爸知道你們的心思。”向秦理理衣服,放柔聲音說,“可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我撐不了幾年了,就算做了手術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向秦說,“既然都這樣了,那也不必花這個冤枉錢。”

房間陷入沈默,向晚光緊抿著唇沒說話。

倒是向秦像沒事人一樣,在停頓一會後,又笑著說起話來

,“我不想再在醫院躺著了,這日子太難過了。”

“從我生病起,家裏的重擔就壓在你和邵兒身上。”向秦苦笑,“這點是爸爸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出了這事,你現在肯定在學校特別出彩。”

向秦下了床,用力地拍拍向晚光肩膀,“所以現在就給爸爸一個機會,讓爸爸好好陪陪你媽,也讓你輕松點,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可是我……”向晚光急著要爭辯。

只是向秦卻早一步看出了向晚光心中所想,沒讓向晚光把話說完,“這是我的選擇,你不必負責。”

“兒子,你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只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好就行了。”向秦開始講道理,“比如我和你媽的責任是講你撫養到十八歲,剩下的人生你要怎麽走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們是不會插手的。”向秦嚴肅道,“所以你和奚南在一起,爸媽也理解。”

“我們帶你來這個世上,是想你能體會世界的美好,去見一見更美的風景,而非讓你完成我們沒能實現的夢想,你也不用背負世俗規定的責任和義務。”向秦笑了起來,釋然道,“而我有幸娶到邵兒,又擁有你和初秋這麽懂事的孩子,早就該知足了。”

向秦拍拍向晚光肩,笑了下說,“有些事是天註定的,沒法強求改變。”向秦頓了頓,才又說,“我也沒那麽多追求,現在就只想快點出院,然後和邵兒過一過二人世界。”

“其餘……”向秦聳了下肩,“好像也沒了。”

向晚光不發一言,沈默地聽向秦把話說完。而向秦見向晚光這樣也沒覺得奇怪,只擡手讓向晚光出去,表示他想休息了。

向晚光點頭,順著向秦的意往外走,只不過他才走到門口,就又聽向秦叫他,說,“等會兒讓邵兒進來。”

向晚光手一頓,其實已經猜到向秦要幹什麽了,可他卻沒有任何辦法,饒是心中不願,可在向秦這麽說後,卻照樣得應好。

事實證明他沒有猜錯。

吃完飯回來的邵芳聽說向秦找她,連忙一臉笑的進了病房,以為向秦改了註意,願意做手術了。

然而當她再出來時,卻是雙眼紅腫,然後又蹲在門邊哭了。向初秋和姜月亮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著急地圍著邵芳安慰,而早就猜到事情真相的向晚光則站在一旁,隱約感覺到這件事馬上就要有結果了。

向初秋不善哄人,雖然也湊了上去,但更多是在遞紙巾。不過姜月亮雖然會哄人,但是那些技巧用在邵芳身上並不起作用。

吱呀一聲,旁邊的房門打開,向秦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不好意思地對姜月亮笑笑,用眼神示意她讓開,然後走到姜月亮先前在的位置蹲下,輕輕地拍了拍邵芳的肩,聲音溫柔道,“這麽大了還哭鼻子,丟不丟人吶?”

原先一直埋頭哭泣的邵芳聽到向秦的話,倒是擡頭瞪了向秦一眼,“孩子還在呢。”

可是向秦卻沒管那麽多,在邵芳說完這句話後,便伸手將人攬進懷裏,柔聲道,“邵兒,我很認真在說的。”

邵芳沒接話,只埋首向秦肩膀,小聲抽泣。

直到現在向晚光也不知道向秦跟邵芳說了什麽,能夠讓邵芳同意他的話,並在幾天後辦了出院手續。

出院後邵芳和向秦沒回老家,而是跟著姜月亮去了江城,在她的奶茶店幫忙,至於向晚光則回縣城陪向初秋一段時間。

接到姜月亮的電話說向秦快不行了時,向晚光正在租的房子裏給向初秋做晚飯。他聽姜月亮這麽說,菜刀一放就出了門,想趕最近一班車去江城。

但是臨走前向晚光到底是去了向

初秋學校,幫他請了一周假,然後才去坐車。好在他們運氣好,趕到車站時車還沒發車。

兩人到姜月亮幫忙租的地方時,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了。姜月亮見他來了,一抹眼角,直拉著他的手讓他進房間去看向秦。

邵芳坐在床邊,握著向秦的手已經哭腫了眼睛。她餘光看見向晚光和向初秋,哭著說,“阿秦,孩子來了。”

向秦身體已經很虛弱了,可是在聽完邵芳的話後,卻是笑著朝他們看來,“是晚光和初秋啊。”

向初秋到底年齡小一些,見到這樣的場景,饒是他平時總是面癱,這會也控制不住情緒,跟著哭了起來。

向晚光眼眶也有些酸。

倒是躺在床上的向秦,見他們這樣,好笑地說,“哭什麽,我這不是還在嗎?”

向秦本意是想逗他們的,可是他這句話後,卻讓在家的三人情緒更加崩潰。尤其是邵芳都哭到眼睛流不出眼淚了。

向秦大概被感染了情緒,眼睛也紅了起來。他看了看邵芳,後面又去看向晚光和向初秋,嘴張了又合,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到最後卻什麽都沒說。

“初秋,”向秦先叫了小兒子的名字,“爸爸對你沒多大要求,這輩子過的開心就行了。”

向初秋眼淚止不住地流,“嗯。”

向秦又去看邵芳,眼裏噙著淚,輕輕地揉了揉邵芳,“我對不住你,讓你跟著我苦了這麽多年。”

“結婚時我要保護你一輩子也沒能做到。”向秦笑了下,又說,“辛苦你了,邵兒。”

“不辛苦。”邵芳聲音嘶啞,用力地拽住向秦的手,生怕稍微收點力向秦就跑了。

向秦笑笑,轉頭去看向晚光。

對於大兒子,向秦自覺他欠他最多,當時向晚光讀書成績那麽好,如果他沒出這種事,那麽向晚光的前途不可限量。

不過好在向晚光命好,命裏總是遇貴人,倒讓他欣慰不少。

若一定要說一點不美好,便是…那個男生了吧。

向秦笑了下,叫了叫向晚光,氣息微弱地說,“要是還有機會遇到……那個男孩子,就不要錯過了。”

“我看的出他很喜歡你。”向秦咳了下,“談戀愛哪有不鬧矛盾的,當年我和你媽也沒少吵架,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

“多聊聊就行了。”向秦又咳了起來,這一次比較嚴重,“千萬別就…就這樣…錯…錯過了。”

向秦感覺到喉嚨處的血腥味,強壓著不再咳嗽,怕咳出血來。

他眼神一掃,見妻兒都哭的十分傷心,也沒忍住眼睛一酸,跟著想要落淚。但是向秦到底沒哭,相反還努力揚起一抹笑來,輕聲道,“別哭了,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

但是向晚光等人哪裏聽得進這些話。

向秦見他的話沒起作用,反而讓大家哭的更傷心,不免也眼睛也濕潤起來。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也想再和他們多呆一會,只是身體已經不允許他這樣想了。

向秦覺得眼皮越來越重,呼吸也變的困難,就知道他時間不多了。他又笑了一下,費力擡手去幫邵芳擦眼淚,吊著最後一口氣說,“別哭了。”

向秦咳了起來,身上的骨頭都快咳散架了。他掃了一眼四周,像是要把房間裏的模樣都記在腦海深處,以便下輩子好尋找。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向秦到底還是揚起一抹笑,也說出了他內心憋了很久的話,“對不起,我…我不能陪你們了。”

而在說完這句話後,向秦便再也撐不住,手往旁邊一摔,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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