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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柳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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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商子聞動用自己一切力量,鋪天蓋地地找尋柳青籬,但無論B市的家還是京劇院,他都再也沒有回去。靳若言也想過要找,但毫無頭緒,想來如柳青籬這般的人,不用手機,不玩電腦,更不用提微博微信什麽的。雖然金錢觀念淡薄,但祖輩留下的積蓄不少,他自己幾乎花不到錢,真要隱藏起來過安穩日子,也不是什麽難事。

世界這麽大,一不小心走散,可能一輩子都見不著了。

如此想著,靳若言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白天精神恍惚,晚上失眠多夢,再厚的妝容都掩蓋不了他眼底的憔悴。荀文心疼自己孩子,將通告盡量往後推,讓他在宿舍修養一天。蜷縮在床上,還是會不自覺地浮現起之前的畫面,以及後臺那個落魄的背影,每當這時,靳若言就心絞痛地厲害。

而,岳銘昕終於結束錄制,返回宿舍,卻看到靳若言如死魚般癱在床上,忍不住皺眉:“你,這又是怎麽了?”

靳若言眼睛微微張開,又闔上,有氣無力地說句:“你回來啦。”

岳銘昕走過去,先是俯身在他唇尖一點,然後在床邊坐下:“身體不舒服?”

靳若言沒有睜眼,頭卻如懶貓般往他的身上蹭了蹭:“心裏不舒服!”

岳銘昕將手放在他的腦袋上,手指穿過他的頭發,輕柔地撫摸著:“那就別在房間裏憋著,出去透透氣吧!”

滿懷期待地以為這人有什麽解憂之法,沒想到他將靳若言又拉到那個頂級會所,商子聞坐在之前的位置,面容陰沈,頭發雜亂,面前的桌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酒瓶。岳銘昕剛要擡手招呼,靳若言轉身便走,岳銘昕不明就理地攔住他:“你幹嘛?”

沒等靳若言回答,商子聞已經看到來人,從座位上站起身,上前一把揪住靳若言的衣領,眼睛迸發出殺人的兇光:“你他媽告訴我,他究竟藏到哪裏去啦!!”

岳銘昕護人心切,一把將商子聞推到沙發:“靠,你瘋啦!!我是因為你求我,才把他帶來的!你要是再發瘋,小心我不客氣!”

商子聞立馬站起身,眼睛隔著兇神惡煞的岳銘昕,直盯向靳若言,時不時閃過冰冷的厲芒:“今天,你必須告訴我,他跑哪裏去啦!否則,即便岳銘昕護著你,我也不會善不甘休!”

岳銘昕一直在國外,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糾葛,而今心頭之人竟在他眼皮底下受到如此威脅,他自然怒不可遏,使出全力將商子聞踹回沙發,轉頭抓起靳若言的手,便要往外走。

靳若言卻將他的手打下,走過去,垂眼看著倒在沙發,全面潰敗的商子聞,臉上的表情冷淡如水:“你要我說多少遍?我是真的不知道!”然後,嘴角一翹,略帶諷刺地說道,“你不是有錢嗎?砸錢找呀!找到後,將他包裝成最完美的商品,賣給好價錢,反正能填補上損失!”

“你!”商子聞眼中布滿血絲,“你....”

靳若言再轉頭,對著岳銘昕說道:“你以後少幹這些牽線搭橋的事情!”

岳銘昕眼皮耷拉下來,委屈巴巴地拉起靳若言的手:“不,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他竟敢對你....”

“我不是說對我怎樣!”靳若言打斷,眼角瞥了眼如爛泥般癱倒在沙發上的人,“我是說,雖說人生難免會遇到幾個人渣,但能避開,就盡量避開吧!他們腦子裏想的只有錢,你這樣的二貨根本不是對手!就因為結識這樣一個爛人,結果逼走了柳青籬!逼走了我真正的朋友!”最後,擡手抹了把眼淚,咬牙切齒地罵道,“靠,快被你害死啦!!”

說著,之前的畫面如幻燈片般在眼前閃現,那個長相秀美卻教學嚴苛的柳老師,拿著小木棍,一會兒對著他偷懶的指頭敲敲打打,一會兒淚眼汪汪地感慨梨園不覆當年盛世。

說起話來,也是生動可愛。

一會兒老氣橫秋,說,即便以後臺下沒有人,依舊要優雅地謝幕,感謝自己的付出。

一會兒得意洋洋,說,京劇也有很好的年代,你沒聽《霸王別姬》裏說的,是個人啊,他就得聽戲,這豬啊狗啊的,它就不聽戲。

一會兒又悵然若失,說,若是生在那樣的年代該有多好……

想著想著,靳若言的眼淚好似斷線的珠子不停地掉落,他最近也陷入深深的內疚與自責中,無法自拔,若不是自己將他推入繁覆渾濁的世界,柳青籬也不可能帶著無盡的失望離開,消失得如此徹底!

岳銘昕不知道為什麽短短三個月的時間,竟讓這兩人結下如此仇怨,不禁好奇夾在兩人中間的那個名字到底是何方神聖,而今靳若言情緒走向失控,他手忙腳亂地圍著他轉:“對不起,對不起,咱們走!”

“若言!”背後響起虛弱的呼喚聲,靳若言回頭,卻看到商子聞臉上帶著苦澀與痛苦,“我錯了嗎?我……我真的錯了嗎?”

靳若言嘴巴輕抿,沒有說話,只看著他將頭埋進臂彎間,身體不停抖動,重覆著:“我哪裏錯了?我究竟哪裏錯了?啊啊啊啊,誰能告訴我,我究竟哪裏錯了?!!”

靳若言心頭一顫,沒再說話,拉著發呆的岳銘昕走出包廂。

之後的半年,那個攪動風雲的商制作人風格大變,不再熱衷請流量明星,不再玩弄營銷手段,而是踏踏實實地做節目,將關註點放在那些瀕臨失傳的民間文藝,如皮影戲、泥塑、木偶等。雖然不再受觀眾青睞,但他卻樂此不疲,有時候甚至為了一場地方演出,徒步進山區取景,然後原汁原味地搬上熒幕。

岳銘昕曾旁敲側擊地打聽,這個柳青籬到底是什麽人,竟能讓他這個玩世不恭冷血冷心的朋友改變如此大,但靳若言卻避而不談,一來,柳青籬依舊是他心頭未愈合的傷疤,二來,他只聽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從不相信什麽洗心革面改過遷善。

像是驗證自己的猜想,沒過幾天,便接到商制作人新綜的出演邀請。靳若言不禁嗤笑一聲,這人到底是利益至上,雖然受柳青籬的影響,做了幾期有良心的小眾綜藝,但看不到利益,終究是熬不住的吧。不過,當初的《對唱百分百》確實讓靳若言人氣上了一個大臺階,公司不願留下做過河拆橋的罵名,便讓他友情參演。

沒想到一去,商子聞急火火地拉著他趕飛機飛昆明。在飛機上,靳若言看著商子聞,眼睛瞪得像燈泡。剛才在機場碰頭,他差點沒認出——這人瘦削不少,也變黑了,初見時衣著高檔纖塵不染,而今卻素樸衣衫褲腳沾土,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

他的面容帶著些許激動,發現靳若言盯著他,商子聞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剛從唐山趕回來,本想直接飛雲南,但想想還是和你匯合,免得到雲南後,人生地不熟,找起來也浪費時間。”稍作停頓,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麽突然邀請你來?”

靳若言聳聳肩,等待他公布答案。

“我打聽到,他可能在雲南!”商子聞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幹裂的嘴唇滲出絲絲鮮紅,“你和他比較熟,能說上幾句,我,我害怕我一出現,他又消失….”

這個答案,是靳若言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已經過去半年,連他自己都已經接受柳青籬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開始新生活的事實,而他竟然沒放棄。

“你,你還在找他?現在,他……”早就過氣吧,後半句靳若言沒有說。人們善於追捧,更善於遺忘,新鮮勁過去,便順理成章地轉移到下一個目標。而,按照他對商子聞的了解,他便是沖在前面的先驅,在他眼中,大概只有兩種人,有利用價值的和沒有利用價值的,而沒有利用價值的人等同廢物。

商子聞表情有些不自然,雙手來回搓動:“是不是在你看來,我找他就是為了利益?”

靳若言眼睛晃動,卻沒有否認。

商子聞苦笑一聲:“大概他也是這樣的想法,才一直不讓我找到吧。”

窗外的雲好似一望無際的海,白色的浪層層疊疊,翻滾著,追逐著,置身藍白相間的仙境,總給人如夢似幻的迷離:到底何為真,何為假?

到達之後,商子聞一刻不停,帶著靳若言坐上車,來到雲南邊陲的某個寨子中。前幾天確實有個人偏愛在各個寨子表演京戲,嗓音清亮,韻味濃郁,手指微翹,盡顯優雅。有人拿出手機,給他們看拍的視頻,諷刺的是,畫面中的柳青籬沒有身著戲服、面縛粉墨,而是簡裝素顏,清爽秀氣,但,即便如此,他眼眸間的神采,卻一如初見,帶著灼灼風華。

靳若言看著,感覺心頭的疙瘩終於能解開了——

雖不曾相見,但知道他已走出陰影,甚至不以妝容戲服為護甲,而今心懷夢想,天下為家,這樣的人生應該也是極好的。轉頭看商子聞,卻見他神情恍惚,表情說不出的悲慟。

“商子聞,你沒事吧?”靳若言擔心地碰了碰商子聞。

商子聞好像被抽掉靈魂,聽不到外界的話,轉身間,腳步虛浮,險些摔倒在地。

靳若言上前扶住,卻被甩開,看著他踉踉蹌蹌的背影,靳若言心裏難免擔心,跟著他回到房間。只見商子聞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前,癱坐下去,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老了好幾歲。

“你,你沒事吧?”靳若言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雖然他對這人依舊沒有好感,但現在他也算盡心盡力,“起碼我們知道他活得很好,不再封閉自己,不再畏懼遠游,更沒有放棄喜歡的事情。作為朋友,難道不應該為他高興嗎?你既然已經改變心態,就應該知道,這樣的生活才是他真正向往的。之前的經歷,對於他來說,或許也沒那麽糟糕。起碼,現在的他已經走出當初的小圈子,不再封閉自己,這樣很好呀!”

商子聞眼睛耷拉著,聲音帶著鼻音,沙啞低沈:“是呀,那才是他向往的,但,我只想找到他,告訴我,我已經改了!我不會再強逼他做任何事,他無需再躲著我!我只想……只想時常看見他……”

靳若言覺得這話有點古怪,卻沒有多問,只是說道:“他並不是刻意躲著誰吧!只是,他明白,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所以將自己保護起來。你找他,無非還是想將他推到臺前,即便真的能幫他應付所有問題,但中間的條條框框終究是束縛,他還是……”

“若是他不想被眾人圍觀,只有我一個人也可以!”商子聞聲音陡然提升,夾著些許壓抑的情感,“我真的很喜歡聽他唱京劇,你們為什麽都不相信?!”

靳若言有些驚訝的看著商子聞:“你,你喜歡京劇?”

這個答案實在超乎靳若言的認知範圍,在他看來商子聞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現在說的再冠冕堂皇,卻還是從利益的角度出發,他怎麽可能會欣賞京劇這種冷門的藝術?

“你不會認為第一次見他時,我隨口接的那兩句唱詞,也是早有準備吧?”商子聞絕望地閉上眼,好似陷入回憶,“我爺爺很喜歡京劇,我從小便是聽著《鎖麟囊》《霸王別姬》長大的,裏面的唱詞,我倒背如流!”擡手將臉捂住,不能自已地哽咽起來,“自從認識他,我便在空閑時間,惡補各種京劇知識,只為能和他說上話。但,你們全都認為我只是從利益出發,才對他進行拉攏。是,我是商人,而且是利益至上不擇手段。我從見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是寶藏,能給我帶來巨大的財富。但,我更知道他是多珍貴的存在,現在喜歡京劇的人越來越少,捧出一個廣受歡迎的偶像,能為京劇的推廣產生多大的正面影響!但,在你們面前,我終究只是惡人。”

對了,有一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這顆被利益浸染的心,唯有安放你的那一角,是柳綠花明,四季如春。

【月兒彎彎照天下,問聲軍爺在哪裏有家】

作者有話要說:  柳殤篇完結,撒花。這兩人戲份殺青,後續不會再出現。

大家應該都能看出來,這段和主線劇情沒太多聯系,只是我很久以前的腦洞,沈迷京劇的戲子與利益至上的制作人會發生怎樣的故事,但又懶得開新文,便插入其中。也或許這個原因,才使得我的文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哎,收藏點擊愈發慘淡,確實是我的鍋,有點堅持不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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