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納·普都拉。

這個名字讓查理·考姆倫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氣，這個下意識的反應並沒有逃過觀察力敏銳的殺手“吸血鬼”的眼睛。

“你在怕什麽？”萊斯特問。

“我知道，在路易又找到我的時候，我就知道......”神父呢喃地說，“我就知道......”

“打擾一下，”萊斯特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我很好奇，先生，那你覺得普都拉先生還能因為什麽事情找你呢？你們之間的唯一聯結不就是那個孩子嗎？”

考姆倫沒有搭理萊斯特的嘲諷，隨著呢喃聲越來越小，他慢慢垂下頭，半天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站立的萊斯特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就在萊斯特耐心即將耗盡準備開口的時候，他重新擡起頭來。

萊斯特驚訝地發現對方臉上的神情居然變了，變成了把握十足，或者叫志得意滿。他陰嗖嗖地擡起眼，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爍著寒光，這變化讓後者意識到不好。

“那不如你來告訴我，你們想知道什麽？”神父瞪著萊斯特，嘴角帶著自信的冷笑。

萊斯特努力地壓抑著心中的忐忑。局勢顛倒了，現在把控對話的主體已經從他變成了這個老頭，即使考姆倫的雙手被綁著，雙腿被束縛著，而萊斯特手腳靈活，手裏還有把武器，但是他就是把控了它。

這絕非因為萊斯特做錯了什麽，事實上前期他一直游刃有餘，老查理的逃跑雖然周密，最終還是被他逮到，他技高一籌，他成功地讓老查理感到又疑惑又害怕，而當老查理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男人的身份及他要做的一切都一無所知時，就更是感到毛骨悚然，這正是萊斯特需要並且也做到了的。

現在局面調轉了，萊斯特陷入了被動，純粹是因為老查理意識到，只有自己知道這個男人想知道的事情。這是因為他做事縝密，沒有破綻。此外，他不用網絡，也不寫日記，所以克勞迪亞束手無策，而路易翻箱倒櫃也一無所獲，因為這位神父的住所壓根從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凡納的東西，那些東西都在他的腦海裏，隨著凡納·普都拉的死亡，他成了世界上唯一的知情人。

正是這種獨一無二給了查理·考姆倫強烈的自信，他甚至敢用有點嘲諷的話來挑釁萊斯特，因為他篤定對方也知道他的獨一無二，所以不敢對他怎麽樣。

“一切。”萊斯特收起了那副油滑的腔調，用一種比較嚴肅的口吻回答，“我要知道凡納·普都拉跟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切？哈哈哈哈，”神父大笑起來，像是在嘲諷萊斯特的自信似的，“你以為你是誰？一切，哈哈哈哈......”

“你知道嗎？”萊斯特用刀背貼著神父的脖子輕輕劃動，他盯著刀子，眼皮擡也不擡，“我可以讓你死得毫無痛苦，或者，痛不欲生。”

“是嗎？”

萊斯特擡起眼：“這......就是我給你的選擇。”

“哈哈哈，選擇，好呀，來吧，來呀！”考姆倫舔了舔嘴唇，略帶瘋狂地挑釁他，這時候任誰也沒辦法把他和那個慈愛的神父聯系在一起，“讓我帶著你的迷惑，極度痛苦地死去！你敢嗎？來呀！”

“你以為我不敢嗎？”萊斯特冷冷地說。

“你就那麽做吧！”考姆倫的眼睛裏跳躍著瘋狂的火花，他幾乎是咆哮了，“讓我帶著真相獨自死在這——”他環顧四周，“這無人的角落裏！然後，你，依然什麽也不知道，普都拉！路易·普都拉什麽也不知道！”

隨後，他又喘著粗氣，用稍微舒緩的口吻對萊斯特說：“你知道嗎？你根本不配問，你這個靠人施舍的陰溝老鼠。”

萊斯特沒有動怒，也沒有動手，他一直用那種陰沈的目光望著查理·考姆倫。

這時候，查理感覺到後腦勺被一個冷冰冰的硬物抵住了。

“那我配嗎？神父。”

......

查理·考姆倫一度對那個自稱叫做萊斯特·德裏昂科的男人所說的話深信不疑，不僅是對其身份——拿錢幹臟活兒的私人偵探或者賞金獵人或者雇傭兵之類的，也對其能力。

他認為萊斯特在占據優勢的情況下，並沒有騙他的必要。因此，在萊斯特問出那句“你覺得普都拉這種紳士會到這裏來嗎”的時候，他也相信了。

他本以為這樁綁架案是萊斯特一人為之，或許還有其他同夥，手下或者合作夥伴，而路易·普都拉，當然是在約克市的豪華莊園裏等待結果。

其實，在他數十年的生命中，他也跟不少有錢人打過交道。在他看來，那些有錢老爺都極其註重體面，而那些富家少爺呢，又都眼高於頂。他們有錢，非常有錢，習慣用錢買來一切，無論是什麽，物質，性，尊嚴，人命。他們明明做了不少骯臟的事，卻冠冕堂皇地宣稱怕臟，所以他們從不親自動手，自然無數的人甘願替他們辦事。這樣，若是事發也好撇清關系。

凡納，凡納當然不是這種人，他是不同的。但是，考姆倫沒想到，凡納的哥哥，路易，那個現在擁有了整個普都拉集團的年輕人，時隔六年之後居然會親自追著他的蹤跡來到這個不知道在哪個鬼地方的破倉庫，還把手槍抵在他的頭上。

隨後，他意識到自己占據了更加有利的位置，因為路易·普都拉對弟弟的關心顯然比他想象得多得多，而且，六年過去了，這種關心居然一點兒也沒減少。

“哈哈哈，”神父微微側頭，“是你嗎，路易？你為什麽不走到我前面讓我看看你呢？”

“但我不想那麽做。”

路易冷冰冰的聲音讓考姆倫嘆了一口氣，他故作遺憾地說：“那我們沒法好好談話了。”

緊接著，他感到那個槍口離開了他的後腦勺，持槍人從他身後沖到他身前。

槍被隨手扔在地上，而路易用左手緊緊揪住神父的衣領，右手惡狠狠地沖他的臉上打了一拳：“這夠嗎？！”

不等查理回答，路易又使勁力氣打了一拳：“這夠嗎？！夠我們好好談話嗎？”

他揪住對方的衣領，把對方拉到自己跟前，粗粗地喘了幾口氣，盯著對方的眼睛，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查理·考姆倫，告訴我，你對凡納做了什麽。”

神父被連續打了兩拳，不躲不閃，所以，他的口腔裏已經湧起了一股濃烈的鐵銹腥氣，他歪過頭隨口吐掉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液，舔舔嘴角，突然笑了起來。

他幾乎是爆發似的在笑，邊笑邊搖頭：“你知道嗎，路易？......你跟凡納真的很像。”

路易冷冷瞪著他，一個字也沒說。

或許是因為對話方終於從跟此事沒什麽關系的私家偵探變成了凡納·普都拉的親哥哥，考姆倫神父終於按捺不住傾訴內心的欲望。

他望著那張和凡納有八成相似的臉孔，眼神渙散，仿佛透過路易看到了別人，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懷念又向往的神情。

近距離地看到這種眼神和表情，讓路易內心湧起一股反感，就像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過心臟，於是他松開了神父的領口，退開一步。

“你知道嗎？你們，你們都是，”考姆倫輕吸一口氣，似乎從什麽美好夢幻的回憶中清醒過來似的，眼神重新聚焦，望向路易，用一種輕柔的語氣說道，“如此......美麗。他也擁有這麽濃密的長發。他的眼睛，那驚人心魄的綠色，像森林裏的湖水，那麽，那麽清澈。但你知道他最吸引我的是什麽嗎？他的脆弱，他是如此脆弱，他既美麗，又脆弱，像水晶一樣......”

萊斯特註意到，伴隨著考姆倫的說話聲，路易的身體開始戰栗起來，到了最後簡直搖搖欲墜，就像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龐大怪獸或者目睹了一場殘忍可怕的兇殺，產生了那種滲入骨髓的涼意，才會抖動得如此厲害。

考姆倫也註意到了路易的神情，他看到那個和凡納如此相似的成年男人眼底因為恐懼而湧起的水霧，也看到對方開始發白的、不受控制地抖動的嘴唇，當然，他也沒錯過對方的身體幅度劇烈的顫抖。這一瞬間，他仿佛在路易身上看到了凡納的影子，一樣是如此脆弱，如此恐懼，因而美得如此驚心動魄......

“但是你，路易，你已經成年了，你的美已經開始雕謝。然而，他，他的美比你更脆弱，更敏感，他像水晶一樣透明易碎......他是主的使者，是天使，是顧影自憐的水仙花，是禮物......主將他送來這世間，賜予世人，但世人皆有罪，他們只會褻瀆他......他只屬於主......”

路易的臉色在神父仿佛咒語一般的說話聲中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的神情既虛弱，又驚恐，額頭開始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那都是冰涼的冷汗。

他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但他也越來越痛苦，他幾乎是自虐一般咬住嘴唇，企圖克制內心深處的涼意，但這沒有用，他的嘴裏已經嘗到血腥味了，但他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夠了！”萊斯特大喊一聲阻止道，“他屬於主，你又是什麽東西！”

“我？”年邁的神父露出一個神經質的微笑，喃喃說道，“我就是主。”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