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是,這是豬肉。豬身上的肉。還能是什麽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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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尼拔嫌惡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有種飽含情欲的麝香味,混雜著酸澀的負面氣息,頑固地附著在他從床上換下的被褥之上。他還輕易分辨出了自己脖子上幹燥唾液的微弱氣息。對他來說,羅列現象推斷事實輕而易舉——真希望自己能早醒片刻。看來在沒有觀眾的時候威爾更加沖動任性,更加遵循自己的本能。漢尼拔一邊將深鈷藍色的絲綢床單換成一條寶石色調的黃金軟緞,一邊下定決心不要告訴歐米伽自己已經從嗅覺上發現他的秘密。而他的歐米伽,正對著這條新床單擰起眉頭。

漢尼拔是個固執地愛好飽和色的家夥。以威爾的淺見,這床單其醜無比,盡管奢侈華麗但是華而不實。他開始惶恐今晚要怎樣避免從床上掉下去,絲綢睡衣對上緞子床單,還有比這更滑溜溜的可怕組合嗎?他想卷起袖子,但睡衣光滑的布料根本沒法固定在手肘上,更加證實了這一點。威爾主動幫忙拉抻了床角。雖然對這床單的品味持保留意見,威爾還是從眼角小心地瞥了一眼,看到漢尼拔的嘴角輕輕翹了起來,顯然他註意到了威爾的舉動。

離開臥室的時候威爾緊緊跟在漢尼拔身後,既然從今以後將要生活在這裏——這念頭還真是古怪——他開始努力將周圍的環境記在心底。威爾仍然不相信自己有本事找到回臥室或者去廚房的路,於是漢尼拔現在就是他的向導和生命線。威爾完全不想在這棟房子裏迷路,盡管他無法給這種想法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被帶到一個明顯是洗衣間的地方時,威爾幾乎感到了一陣超現實,並不是沒見過別人家的洗衣間,但這是威爾此生見過最大的一個。它看起來像一間家庭版的專業幹洗店,威爾最多只認得其中半數的清洗設備。至少有三臺不同尺寸的洗衣機以及與其匹配的烘幹機,最大的機器大得足以容納沙發墊和厚重的鴨絨被。最讓威爾驚訝的是,那兒還有覆雜的衣物整燙設備和懸掛式蒸汽清潔器、以及各式各樣的相應附件整齊地掛在一旁。

“你自己動手洗熨。”這是一句陳述而非質疑,盡管聽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沒錯,”漢尼拔回答,看起來有點想笑的樣子。他打開最小號的洗衣機,設置普通模式。“多數時候是的,但也不是沒有例外。如果日程安排過於忙碌,我也會和別人一樣,找一間信譽良好的洗衣店。出於某種原因你似乎很驚訝,為什麽呢?”

“我本來猜想你會雇傭一名女仆,”威爾聳聳肩,似乎這答案順理成章。“或者好幾名。然後還有一個管家,或者什麽別的……”

“我請了一家保潔公司每周一周五過來為這棟房子做基本的清潔保養,還有一家景觀公司負責照料草坪和園藝。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但我沒有雇傭全職工人。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理解你樂不可支的原因。”漢尼拔一邊觀察一邊稍稍側過頭,對他的歐米伽的想法感到有趣。“你覺得擁有財富的人都喜歡眾星捧月、頤指氣使,自己不願勞動一根小指頭嗎?”

“顯然是我個人的誤解。”威爾咕噥出聲,避開了與漢尼拔視線相接。他們還沒處滿一個鐘頭呢,他已經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無知的混球了,於是威爾決定轉移註意力,觀察起洗衣間裏的內容。普通人需要使用工業級蒸汽清洗裝置的頻率到底能有多少?威爾開始胡思亂想,將虛妄的臆想像黃油一樣攪拌起來,讓他們互相撞擊、互相激發。共情者想起了醫療機構是如何使用這種設備來殺菌,消除掉病人床褥上沾染的病原體,以及毀掉織物上其他人的DNA。與此同時,他跟隨漢尼拔洗衣機的節奏默默哼唱起來:“空虛即是寂寞,寂寞即是清靜,清靜即是神性。所以神是空虛的,就和我一樣。”這歌詞在威爾腦中盤桓不去。“在瘋狂中沈醉…..※1”威爾不自覺地唱出了聲,有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會被那些錯綜覆雜的路徑和那只神秘的白兔帶去哪裏※2。

漢尼拔原本期待對對話是如何進行到這個奇怪的方向得到合理的解釋,但顯然,威爾沒打算解釋什麽,他也只好隨他去了。“你是在哪兒長大的,威爾?”漢尼拔沒有確認威爾是否跟了上來,既然清洗工作已經完成,他就徑直朝廚房而去了。聽到歐米伽拖沓的腳步就在身後,漢尼拔忍住嘴角浮現的笑容。威爾時而停下腳步,像是註意到途徑房間裏的什麽東西,然後又趕忙回到他身邊。這背景聲音伴著他自己幾乎無聲的足音,簡直叫人心懷愉悅。

“居無定所。從格林維爾※3的碼頭到伊利湖※4的湖船,我跟隨父親四處奔走。”叫人驚訝的是,威爾居然回答了。漢尼拔推斷他仍在為自己之前的猜測感到不好意思,所以試圖彌補,這種行為怪癖在之後的談話中是個值得利用的手段。“我從未在同一個地方待過太久。”

“從來都是新人。”漢尼拔一邊觀察威爾的反應,一邊開始著手沖泡一杯完美咖啡的覆雜工序,“從來格格不入。”

“永遠都是。”威爾又來到他正式的非正式位置,在整個廚房中間,靠在櫃臺上,看著阿爾法用一臺閃閃發光的、由玻璃和金屬構成的機器處理晨間第一要務。怎麽會這麽繁瑣。威爾只敢希望它制造的飲料一定要含咖啡因在裏面。“接下來你是不是就打算問我母親的事了?”

“也許,”漢尼拔若有所思,咖啡正在沖泡,他將註意力全部轉回了威爾身上。

“這種懶惰心理可是要不得的,萊克特醫生。就像采摘觸手可及的果實一樣。”威爾做了個鬼臉,不過更多是在嘲弄自己而不是對面的阿爾法。畢竟他才是帶起這個話題的人。他真的是禮貌對話的話題殺手,尤其是一大清早,咖啡的香氣縈繞在空氣中,讓他備受煎熬。威爾盼著很快就能喝到那該死的咖啡,或者來點食物也好,好堵住自己這張嘴。

“我倒覺得這果子實際上非常難碰觸到,”漢尼拔取出杯子和碟子。

“我母親也是。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像是一道舊傷,傷口已經痊愈,結成沈重的傷疤,但疤痕並未消失。“換個地方開始吧。談談你的母親怎麽樣?”

“我年幼時父母已經雙雙過世,然後我就成了孤兒,直到十六歲時被叔叔羅伯特收養。”漢尼拔有意將自己的私人信息洩露給威爾,在不動聲色的面具下饒有興趣地觀察他的反應。威爾並未讓他失望,見證他的情緒毫無掩飾地掠過臉龐是件賞心悅目的事情。

“那麽,看來咱們倆都是孤獨的孩子了,”威爾以此表達歉意。漢尼拔不打算糾正他。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會有這一天的話——提及關於他心愛米莎的話題。

“是的,但我從中體會到它的價值。”漢尼拔從冰箱中取出雞蛋,還有一些看起來就很美味的香腸——這香腸是新鮮制作的,原料來自幾頭罪有應得的豬玀——再加上幾顆洋蔥、青椒、以及櫻桃番茄。一番思量過後,他又取出了一些奶酪,漢尼拔打算這一餐做得簡單一些,做出威爾能夠辨認的餐點,好讓他完全欣賞到自己廚藝的價值。

“孤獨的價值?”威爾聽起來有點惱火,漢尼拔不禁擡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孤獨,只是離群索居。就像你一樣。”漢尼拔的解釋讓歐米伽困惑地哼了一聲。他將香腸切片,放入盛好油的平底鍋煎制,以小蔥與黃油調味。

威爾搖搖頭,手指抓了抓自己已經有夠亂的卷發。“恐怕我沒有你那麽自在。你看來……適應良好。而我,不管多麽努力我還是會感到脆弱,我的生理、我的性別、我的本能,讓我總覺得需要人作伴,即使這概念對我如此陌生。”

“那不就是你‘收養家庭’的原因嗎?”漢尼拔停下手邊的工作,看到歐米伽警惕地轉回頭看他。

“你是說我把收養流浪狗當做了家庭的補償?我不時收養動物,是為了取代無法得到的、與人群的正常交流?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背後是怎麽說我的。”威爾氣鼓鼓的,“我很失望。還以為你會有所不同。”

“你喜歡喝怎樣的咖啡,威爾?”漢尼拔知道威爾一點就著的原因與咖啡密不可分,於是他回避了眼前的問題,回到虹吸式咖啡壺旁邊。他精通此道,甚至都不必使用計時器。

“像夜一樣黑,像罪一樣甜,※5”威爾這裏的口音有點明顯,南方式的鼻音讓他的話語中多了幾分奇妙的風味,他俯身觀察漢尼拔,發現無須告知加糖的分量就剛剛好,咖啡的色澤既深且澄清。威爾滿意地哼哼出聲,迫不及待地接過自己的杯子,一點也不介意上顎是不是會被燙傷。漢尼拔版本的咖啡不像威爾通常喝到的,熱氣騰騰的杯中物紋理不同尋常的清澈,味道卻非常濃烈,而且甜到威爾滿足地嘆息。他甚至也不介意自己正被饒有興致地觀察,漢尼拔這一次完全沒有掩飾興味的表情。威爾將阿爾法晾在一邊,盡情享受他的飲品,緊緊靠著櫃臺,抓住杯子,仿佛它們就是他的巖石、他的港灣。即使昨晚睡得不錯,威爾也不是個愛早起的人,更確切說,不是個習慣清醒的人。當你患上持續性失眠癥時,時間概念就不那麽有意義了。

漢尼拔埋頭準備早餐,將佛蒙特州切達幹酪切片,將它攪拌進新鮮土雞蛋裏,在最後一刻向其中加入青椒和洋蔥丁,避免奪去了味道。蛋液混合物倒入鋪滿煎熟的香腸薄片的熱鍋中,接觸的瞬間就劈啪作響起來。西紅柿是當炒蛋差不多完成才最後加入,所以無論形狀還是味道都完整而強烈,櫻桃番茄在口腔中才破開,會在每咬一口之間凈化味蕾。遞給威爾盤子之前漢尼拔又為他倒了一杯咖啡。他很高興見到歐米伽這一次毫不猶豫就開始吃了起來,狼吞虎咽地吃掉炒蛋,不時吞一口咖啡。威爾的餐桌禮儀還有待改善,但他的熱情實在叫人陶醉。

“香腸很好吃。”威爾塞著滿口食物快樂地說,宜人的美味給他舌尖帶來甜蜜幸福的愛意。雞蛋的蓬松度與奶酪的滋味都恰到好處,蔬菜剛好平衡了香腸的鹹度和辛辣。小蔥的提味就讓菜肴足夠鮮美,無需再添加其他材料。威爾甚至覺得自己開始喜歡起西紅柿來,要知道,他可從來不在意它們。

“謝謝你的讚美。香腸是我自己做的。”漢尼拔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得到伴侶的誇耀,即使是他也難免洋洋自得。

“豬肉?”威爾猜測道。肉味確實非常鮮美,但有點不同尋常,似乎有種他分辨不出的滋味,或許來自某種香料。

漢尼拔微笑起來。“是的,這是豬肉制成的,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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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更Ch5.2↓

“我會給你找幾件衣服。”這話在威爾聽來總覺得有些違和。

他們回到了漢尼拔的臥室,威爾坐在床緣,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擰絞睡衣袖口的布料,將這一件借來的睡衣也毀掉。漢尼拔正待在他步入式衣櫥深處的某個地方,那衣櫥的大小簡直就是另一間房間,而不是個通常尺寸的、懸掛衣物的空間。威爾之前跟在阿爾法身後瞥了一眼就迅速撤回到安全的床邊。那兒有整面整面墻可怕的格子,無論配色還是圖案威爾以前從來不曾設想會出現在西裝上。那是個井然有序的覆雜空間,像一位專業藝術家的工作室,容納了棉質、皮革、粗花呢、絲綢等等許多材料,所有部件之間相互協調的程度威爾甚至想都不願去想。威爾期望漢尼拔能夠平安回來,千萬不要在裏面摔斷一條腿或者怎麽樣,因為他發誓自己絕對不要進到那裏去。

不出所料,漢尼拔很快重新出現,手中拿著一套西裝——叫人震驚的是居然不帶格子圖案,以及一雙看起來如此意大利風格的皮鞋——簡直就像劃著一艘岡朵拉一樣明顯※6。深藍色服裝搭配上白色牛津襯衫,看來缺少一條領帶,而威爾知道必定是有一條領帶的,或許還有好幾條,每條都能與之完美搭配。威爾暗自疑惑漢尼拔是否穿過任何簡單的服飾,例如牛仔褲。他覺得答案應該是否定的。漢尼拔可能認為它們過於粗俗。“你擁有哪怕一件便裝嗎?”威爾瞬間忘掉了早先的自我承諾,關於不再跟漢尼拔頂嘴的。

“當然有。”漢尼拔奇怪地看了威爾一眼,他的所謂‘便裝’是一條深色的、熨燙整齊的長褲,一件栗色套頭毛衣,剛好與自己的瞳色相稱,以及白色禮服襯衣、還有花紋領帶。阿爾法進入浴室去換裝。流水聲、還有金屬與石材的碰撞聲告訴威爾漢尼拔會花上一小會兒,大概要剃須,以及完成其他一些晨間工作。

“我覺得你對休閑的定義跟我對休閑的定義完全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位面。”威爾喃喃自語,端詳著被留給自己的這套西裝。它也許超過了威爾家中整個衣櫥內容物的價值,趁現在獨自待著,威爾抓緊時間換上了它。叫他惱火的是,這套借來的衣服比他通常的大多數穿著更加合體。漢尼拔與他的身高、體型差距並沒有很大,但肩膀比他要寬,四肢也更加修長。這套西裝甚至襯得他碧藍的雙眼更加明亮。若非如此,那就是一整晚安穩的睡眠所造成。威爾真的不想考慮這些。他覺得自己不會歡迎將要得出的結論。

威爾防備地想,至少自己對衣著的標準還是更加趨於舒適而非時尚。他當然不必驚訝襪子與鞋看起來很配,盡管不得不穿上兩雙襪子才能讓鞋合腳。他希望漢尼拔沒打算逼他刮胡子。沒有這副短須,他的臉孔看起來會有點孩子氣,甚至有點女孩子氣,他可不喜歡這樣,任何可能揭示出自己實際性別的跡象都是他向來竭力避免的。作為一名歐米伽,還有一項迫在眉睫的問題他必須納入考慮——如果想要拋頭露面,這事兒就無法繼續拖延下去。

這就是漢尼拔出現時發現威爾縮在房間遠角的原因。歐米伽幾乎是半跪著,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看起來像是努力避免換氣過度。“威爾?”漢尼拔朝他走過去,關切的行為卻遭到了威爾的揮手拒絕。威爾背靠著墻,這是尋求安全感的表現,並且他意圖與自己保持距離,這激起了漢尼拔的興趣,到底他會帶出什麽話題呢?

“有關於……”威爾只說出這幾個字聲音就淡了下去,用力吞回了後面的話語,讓自己深深呼吸了幾次。

“什麽,威爾?”漢尼拔並非真正發問,倒是在暗示他繼續說下去。然而這句話還是為他贏得了一道惡狠狠的冰藍視線,那道視線又迅速滑開,轉移到漢尼拔喉間。

“項圈,”幾次失敗之後,威爾終於吐出這個詞。“你會讓我戴上它嗎?”

“你還有其他選擇。”漢尼拔非常、非常小心地避免直接告訴威爾‘是’或‘不是’。他必須讓歐米伽自己對這個問題作出決定,這樣才不會對它產生抵觸。這回答讓威爾驚訝地再次審視了他一次,盡管帶著幾許輕蔑與質疑。

“比如說?”威爾的語調中明顯帶著懷疑又好奇的色彩。

“我可以用咬痕標記你,”提出這個方案的同時,一想到威爾有可能不得不默許,漢尼拔心底有什麽東西突然騷動起來。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念頭好像熱衷得有點過分,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讓威爾見識到他的某些真相還為時過早。“這種方式有點覆古……”

“說說別的選擇。”威爾打斷他,聳起肩膀、弓下腰,仿佛是在不自覺地保護自己的脖子。咬痕是一種社會廣泛承認的、阿爾法標記歐米伽的方式,一種極其親密的方式。對威爾來講,這種方式幾近野蠻:以牙齒蹂躪血肉,毀壞其光滑的表面,染上陌生的印記。瘀傷就像是黑瑪瑙、黃晶、青玉組成的臨時珠寶環繞在破損皮膚邪惡的撕裂曲線周圍,漸漸淡化之後留下一絲粗鄙下流的疤痕。一股戰栗感自威爾脊背竄下,然而並非出自嫌惡。威爾自我鄙視地不願意承認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即使不為他人所知。

“有人會選擇刺青。”這種方法並不像咬痕那樣有吸引力,但是如果威爾沒問題,漢尼拔也願意使用。以漢尼拔的能力足夠設計出一些美輪美奐的圖案刻畫於他的歐米伽皮膚之上。

“不予考慮。我見過太多帶著刺青的屍體。”威爾嚴詞拒絕,他對這份統計數據了如指掌。將標記以紋身的方式刺上歐米伽皮膚的阿爾法虐待並殺死自己配偶的幾率要比其他人高上許多。威爾不想死去時那種樣子,帶著那種一目了然的印記。

“那只能委屈你選擇最後這種辦法了。”漢尼拔嘆了一口氣,發出郁悶的聲響,像是突然束手無策一般。“你私下裏可以取下項圈,在我們的家庭範圍之內,在我面前。我最多只能為你做到這樣了。我也不盡讚同這種社會規範,但還是會盡力遵守。而且,我相信項圈還是有其特定功用的,至少能保護歐米伽的安全,讓他們遠離不必要的註意。”

“前提是如果每個人都遵守規則,”威爾怒氣沖沖。他見過太多打破這種規則的後果。殘破的、濕漉漉、血淋淋的後果。他看著漢尼拔取出那條項圈,他的項圈,它仍然保存在那只小漆盒裏。那精細加工的皮革緊貼著底座,事實上,在天鵝絨的背景襯托下正散發出微弱的光澤。編織起來的黑色皮革映襯著柔和的深紅底色,如同一道突兀的傷口。皮革之上,華麗的金屬扣在燈光下閃耀著近乎邪惡的光芒。

盒子及其內容物被直接呈現到威爾面前,漢尼拔並未做出多餘的舉動,明顯表示接下來全由威爾做主。威爾不甚穩定地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點點頭。然而當漢尼拔解開扣鎖,將項圈拿到手中遞給歐米伽的時候,威爾還是不由自主地驚跳了起來。

“你不想賞臉親自為我戴上嗎?”盡管威爾想要表現得輕松一點,但他平板的語調聽起來毫無快樂,藏不住的沮喪。

“你自己足以勝任。戴上它之後我會給你一副鑰匙,請當心不要遺失。”漢尼拔真想摸一摸冰涼的皮革覆在威爾過於溫暖的肌膚上的感覺。他向來極富耐心,至少在其他方面。他會等到威爾請求他,求他將項圈環繞上自己的脖子。現在,漢尼拔願意表現得慷慨一些,與此同時,他會欣賞威爾一點點支離破碎的精彩表演。

威爾再次點點頭,這次是為自己鼓勁。他用顫抖的雙手將項圈戴到脖子上,扣上鎖扣。金屬卡扣互相鎖住輕微的哢噠聲讓威爾條件反射地咽了一口口水。皮革與脖子依偎得如此緊密,仿佛這黑色的編織物已經變成他的第二層皮膚。觸感似乎比想象中要好一些,歐米伽試驗性地左右轉動了一下脖頸,好適應這件新的飾物,卻在它緊束的壓迫感下有幾分失神。當突然感覺到幾根不屬於自己的手指碰上頸部皮膚,威爾嚇得心臟都快蹦出來了。

“冷靜下來,威爾。我只是想幫你調整一下項圈。你扣得太緊了,會窒息的。”漢尼拔安撫著他,一貫靈巧的手指笨拙地調整著皮帶的長度,只為了能流連得更久一些。威爾渾身顫抖,沖他呲出牙齒,藍眼珠裏射出惡狠狠的、瘋狂的眩光。

“下次先打個招呼,”威爾沈聲抱怨。然而他發現漢尼拔的動作一點也不粗暴,而且,被他指尖輕觸過的皮膚甚至漸漸發起燙來。威爾告訴自己要克服下去,趕緊把這件事情做完,於是他向後仰起脖子,讓漢尼拔能更輕松地調試。執行完這個動作威爾才意識到不好——他剛剛露出了自己的喉嚨、戴著項圈的喉嚨,展示給一名阿爾法、他的阿爾法。在所有歐米伽對阿爾法表示順服的舉止中,這是最親密、最……羞恥的行為之一,比起一絲不掛、四肢著地、張開雙腿交出自己的動作不逞多讓。

叫他慶幸的是,漢尼拔只是暫時僵住了身體,然而面前這幅景象還是讓他微微睜大了雙目。威爾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體面而有尊嚴地從這種尷尬的場面中解脫出來,於是只好一動不動。他是很頑固,可他又不傻。

“最好不要忘恩負義,別對那雙投餵你又放你自由的手反咬一口,”威爾無可奈何地想。他提醒自己,脖子上那把鎖的鑰匙還沒有到手呢。當漢尼拔的手指在項圈周圍逡巡的時候,威爾覺得這阿爾法肯定是在故意消磨時間。待到項圈已經調整好、舒舒服服地掛在威爾脖子上,漢尼拔的碰觸仍然沒有移開。一只手掌緩緩向下,愛撫著威爾的鎖骨,另一只向上移動,順著他下巴的弧線碰觸到後頸與發跡相接之處。巧克力色的柔軟發卷觸摸起來就像綢緞一樣,歐米伽的頸背漸漸聚集起一股暖意。

“你……你要做什麽?”威爾結結巴巴地問。感覺到漢尼拔斜靠過來,將鼻子蹭到自己耳後,又聽到阿爾法深深吸了一口氣,威爾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一樣。“你剛才是聞我了嗎?”

“很難不這麽做。”低沈的嗓音在耳廓後隆隆作響,歐米伽能感覺到柔軟光滑的嘴唇在那裏敏感的肌膚上磨蹭。這麽近的距離裏,漢尼拔的嗓音裏除了他自己的口音之外還沈浸著某種濃稠的東西,粗啞的語調中有陰暗的生物在隱蔽地游移。威爾能保持自己的身軀靜止,他擁有這份毅力,但無法制止身體的其他部分以其他方式作出回應。

這就好像拒食一樣。你可以以意志力選擇不去進食,但你的身體仍然能夠感受到饑餓,仍會渴望得到饜足,會對食物的出現做出反應:分泌口水、胃部抽搐。威爾知道如果自己都能聞到分泌出的潤滑體液,那漢尼拔絕對該死地能聞得更清楚。腿間聚集的這份濕潤感覺只能進一步證明熱抑制劑的效果已經從他身體中消褪得一幹二凈。

“我可以吻你嗎?”這句話將威爾從越來越茫然的狀態中喚醒。威爾不知道自己應該對漢尼拔的自制力嘆為觀止,還是應該為他的禮儀強迫癥憂心忡忡。

↓11月12日更Ch5.3↓

“為什麽?”威爾不知所措地問。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行動,於是只好閉上了眼睛。這樣是為了集中註意力,但結果只讓周圍一切更加清晰明了,特別是他需要了解的事實。他的身體散發出混亂的信號,有一種與困惑並駕齊驅的沖動,妄圖將他的內部變成一團威爾暫時還無法理解、無法定義的、過於溫暖的物事。香草、肉桂和肉豆蔻濃重的香味緊緊環繞著他,在那所有香料的氣味下面有一股濃烈的麝香味,像一把裹著絲綢刀鞘的銳匕。它讓威爾難以呼吸、無法理性思考,尤其當他的身體已經沈重得無法靠自己支撐,雙腿與雙臂像是被泥濘糾纏住,動彈不得。

“哦,威爾……”這就像是天使或者魔鬼本人在耳邊為他吟唱的一曲讚美詩。漢尼拔的嗓音低沈悅耳,聽起來如同原罪一樣甘美,如同威爾從未讓自己夢想過的那些東西。漢尼拔的雙手還在他身上,他的指尖在威爾腦後緊緊抓住他的卷發,將他固定在原地,身軀卻開始搖擺起來。這感覺真是魂銷色授。威爾應和著他的動作,將脖子仰得更高,暴露出一段修長而光滑的曲線。他應該感到暴露和脆弱才對,但他唯一能夠控制的只是讓自己不要呻吟得過於大聲。他從來沒有這麽饑渴過。威爾是那麽想要,但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或者到底該不該開口,如果說得出口的話。他希望漢尼拔能拿個主意出來,因為他自己已經完全迷失,溺斃在洪水般湧入大腦的化學物質所帶來的快感中,身體一片麻木。

“睜開眼睛,威爾。”威爾要怎樣才能抗拒這樣一句簡單的要求?歐米伽突然睜開的雙眼瞬間被一雙近乎鮮紅的眼眸鎖住。他想要說點什麽,說出一些尖銳刻薄的侮辱話語,好讓漢尼拔退開,給他一點空間理清頭腦。

或者他會乞求。威爾此時不敢確定自己到底會說出什麽,但他也沒這個機會找出答案了,因為所有的話語都在彼此嘴唇相接時化為了煙塵。

威爾完全記不得上次接吻是什麽時候了,但這次的肌膚相親就好比饕餮一般,至少在他這方看來是這樣。他的雙唇被啃噬著,舌尖被銜在太過鋒利的牙齒之間,嘴角柔嫩的皮膚被粗魯的、妄圖進一步品嘗他的唇瓣蹂躪得通紅。他心目中阿爾法的吻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然而這又是完全漢尼拔式的。他正在被這個阿爾法占有,被他制服,還帶著那麽一點鮮血和痛楚。威爾對這兩點不僅欣然接受,甚至還以牙還牙,咬住漢尼拔的嘴唇作為回應,像阿爾法品嘗他一樣地品嘗著這名阿爾法。要知道,有來有往才夠公平。威爾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抓著漢尼拔的手勁大到說不定會造成瘀痕。在被漢尼拔宣誓所有權的同時,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用自己造成的傷痕來標記他的阿爾法。

當漢尼拔將身體挪開的時候,威爾覺得簡直像是被背叛了一般。漢尼拔的雙唇由於熱吻而嫣紅,還帶著些許血跡,瞳孔膨脹,眼神如同野獸一樣兇猛。威爾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裏是一副什麽樣子,多半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必須停下來。”漢尼拔沈重地喘息,雙眸似切割精密的紅寶石一樣熠熠發光。威爾難以置信地盯著他看,簡直要為他喝彩了——漢尼拔竟然表現出一臉歉意。“我已經給阿拉娜打過電話,請她與我們在沃夫查普匯合。讓她等待會很失禮,況且她還會把你的狗都帶過去。”

威爾搖了搖頭,他感到燥熱難耐、焦躁不安,無法得出一個有意義的答案。“這事兒大錯特錯了,”他含糊地說。他被自己的身體弄得迷迷糊糊,從頭暈目眩的興奮感中回到現實的速度太快,有些眼花繚亂。失落感與寬慰一同襲來,生動而鮮明。威爾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漢尼拔聽的,即使是自己聽來,這言辭也太過乖戾。在逃開之前,威爾發現自己再一次被擒住了,漢尼拔有力的雙手捧住他的臉龐。歐米伽被強迫看進那對栗色眼睛裏,它們太過兇猛血腥,完全不似真的。

“誰都沒有錯,絕對沒有。只是時機不對而已。”漢尼拔堅定地說。威爾處理類似拒絕的行為——即使是出於善意——都會有點歇斯底裏,漢尼拔這麽告訴自己。他發現歐米伽徑直壓上來,將自己貼到了阿爾法身上,當兩人久被忽略的勃起磨蹭到一起時,威爾低低地呻吟出聲。這聲音扯斷了阿爾法體內的某根弦,因為下一刻威爾就發現漢尼拔雙膝跪地,而自己的長褲已經連同內褲一起被褪下,掛在腳踝。突然被握住臀部舉起身體的時候,威爾只能匆忙在身後的轉角墻壁上撐住自己。漢尼拔將威爾的陰莖深深吞進喉嚨,鼻尖幾乎埋進他下體柔軟卷曲的毛發,威爾本能地將雙腿圈在阿爾法肩頭。

懸空夾在墻壁與漢尼拔之間,全靠阿爾法托著自己,在下半身的脆弱之處受到不屈不撓的、熱切而邪惡的吞吐、吮吸之時,威爾除了呻吟就只剩下了喘息。漢尼拔是個嫻熟而貪婪的鑒賞家,他野蠻地讓威爾達到高潮,將鹹澀的種子收攏舌尖,全數吞咽下去。接下來他繼續向下舔舐,品嘗從歐米伽甬道中流出的滑膩體液。漢尼拔將所有水潤的液體從歐米伽敏感過度的皮膚上舔幹,不顧歐米伽在頭頂哭泣,語無倫次地一會兒求他停下,一會兒又要他繼續。威爾心猿意馬、一秒一個主意,這場突如其來的高潮叫他迷迷糊糊、不知所措。靈巧的舌頭仍在他柔軟濕潤的洞口流連不去,對他的理性思考一點幫助都沒有。

每一位歐米伽的潤滑液都有其各自的特征,出於繁衍的需求,它們天生都是互不相同、獨一無二的。漢尼拔發現威爾的滋味幾乎不自然地甜美而芬芳,像是由梔子花、紫羅蘭、還有接骨木的花蜜制成的花糖。先嘗點小甜頭,可別真的引火燒身了,漢尼拔將威爾清理得一絲痕跡都不留,只剩唾液的痕跡在皮膚上緊繃地風幹。

轉過頭,漢尼拔親吻上威爾的大腿內側,接著稍稍用力,齒尖陷入皮膚。他輕易將威爾制在原地,而歐米伽忙於將自己從背靠的墻壁上支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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