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武埋入枕中的喉結滾動，漸變濕潤的眼角氤氳出酸澀的霧氣，隨著他側頭的動作，被壓進枕中，恍如從未出現那一滴剎那間的晶瑩。

然而顧紫，卻在那側身翻動的背影上讀出一名男子的堅強與脆弱，哪怕他此時逃避，卻從沒有忘記他身為一幫之主的擔當。

那一刻，顧紫才發現，眼前這個人，早已經不是原主記憶中那個憨傻老實的男孩。

多年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早已經將他磨練成一個有擔當，有韌勁，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此時的這些磨難，不過是他歷練路上的一個砍，如能跨過去，對於淩武而言，必然會是一個嶄新的天地，任他翺翔。

淩武艱難的翻過身來，他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嚴明，低聲到：“你起來。”

平淡的聲音沒有涼意，卻平靜如死水一般，毫無生氣。

“你答應我去醫院治療，我就起來。”

“嚴明，你TMD竟然敢威脅我。”的唇線終於挑起輕微的弧度，卻溢滿了自嘲，“呵…也是，我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廢人而已，哪裏還配得上幫主稱謂。”

“我不許你這樣說自己！”嚴明疾聲厲色，他受不了淩武這樣說，廢人，廢人…！

嚴明猛地起身，繼而極快速的拽起淩武的衣領，淩武吃力的將雙臂撐在身後，然而唇角卻始終掛著笑意。

“你TMD再這樣說自己，我就砍斷這條腿陪你！”

“好啊，但是你砍斷腿之前先殺了我吧，等我死了之後你再砍，我眼不見為凈。”淩武垂著眸，挽著唇，那樣雲淡風輕的語氣，恍惚他已經不存在於世上一般。

讓人聽著，不禁心生哀切。

淩武明明知道他不應該怪嚴明，可又忍不住心底那層層不絕冒出來的死灰之氣。

說出來的每一個，看似是在嘲諷自己，可對於嚴明而言，何嘗不是一根根利刺直紮心窩。

而嚴明，從始至終都只是受著，任由那鋼針一般的字眼鉆透他的自尊，他的高傲，他自以為是的運籌帷幄與掌控一切。

因為這些，都是他應該承受的。

淩武那樣單純粗線條的性格，恐怕只以為他的失鉑他的急功近利都只是為了盡快讓幫派壯大起來，好在這狼虎聚集的地方占得一分安穩之地吧。

可是淩武根本不知道，他做這些事情，包括最初的最初來到他的身邊輔佐他，都只是為了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裏擁有配的上那個人的身份地位而已啊…

似是想起些什麽，嚴明突然間笑的詭異。

嚴明啊嚴明，只為著你那卑微廉價的希翼與期許，如今竟然賠上了好兄弟的一雙腿，難道…你還不願意放棄嗎？

不屬於你的，終究不會屬於你，再努力，也不過是徒勞無功。

你總言人定勝天，看，如今老天爺將報應懲罰在你在乎之人的身上了吧。

那樣的女孩，那樣的女孩啊…

又怎是，你這雙沾滿血腥的手，可以擁抱的呢…

少年時期的記憶如瓢潑大雨傾盆而來，嚴明不由得輕閉眼眸，僅是片刻又緩緩睜開，原本混沌的眸底呈現出一片清明。

記憶如雨般退去，卻殘留著滴滴答答的聲響在耳畔作祟。

可是，在他十四歲被父親圈禁訓練的那天起，那些繁花盛開的童年也隨之一同落盡。

九年的時間裏，他的生命中沾染著數不清性命的血液，那些鮮血如火一般的燒灼著他藏於心裏深處的點點真情。

時到今日，那個地方早已經是一片焦土。

如此這般，就放棄吧…

其實，早就配不上了啊，只是心裏一直不願也不想去承認而已。

“淩武，去醫院吧，我求你…”似是被往時抽盡力氣，嚴明的語氣竟也變得飄渺起來。

顧紫聽在耳中，不由得眉頭緊鎖。

她快步上前，如一支箭，沖破嚴明與淩武之間僵持對峙。

“淩武！”看著淩武自暴自棄的模樣，顧紫心中雖有不忍，卻難抵怒意更甚，她一只手抓住淩武的手臂，另一只手則試圖將淩武的另一只手也拽到身前。

以淩武的重量，顧紫想要背起他並不難，但奈何淩武根本不配合。

“放開我，顧紫你TMD放開我！”

顧紫聽著淩武咒罵的話語，心底強壓下的酸澀又開始絲絲蔓延。

她背起淩武的動作稍頓，卻沒有將淩武徹底放下。“為什麽？為什麽不去治療？”語氣平淡的就好像是朋友之間閑餘時的話聊。

而讓嚴明意外的是，淩武竟然也平靜的回答著。

“腿都沒有，還有什麽可治的啊！”淩武無所謂的態度，就好像在說，炸醬都沒有，還吃什麽炸醬面一樣，雖然有些遺憾，卻絲毫不在乎。

但是炸醬沒有，還可以吃米飯炒菜，但是把命給折騰沒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淩武，你這頭豬！”

許是沒想到顧紫會突然罵他，淩武微微怔楞後竟笑出聲來，只是那笑聲中摻雜著只有他與顧紫才能品出來的輕暖滋味。

想當初，淩武還仕紫身後的跟屁蟲時，顧紫經常會冷不丁的回頭罵他一句，‘淩武，你這頭豬！’

想在想起來，淩武不由得再次輕笑出聲，他確實是豬吶。

當初顧紫明裏暗裏表現的那麽明顯，就連身邊的人都在開玩笑叫他壓寨相公，他卻一點都沒有發現顧紫其實是喜歡他的。

但其實，他對顧紫的感覺…好像與他當初所認為的並不相同。

“紫姐，我想…”淩武看著顧紫被黑發鋪滿的背脊，蒼白的臉頰染上點點紅色，映在折射而入的日光下，泛著些微小麥色的健康光澤。

許是知道淩武接下來的話，顧紫只是安安靜靜的等著，並不是出聲應答。

因為她覺得，淩武已經想明白了，在經歷這場生死劫難之後。

“我似乎並不喜歡你。”

話說出口之後，淩武竟產生些解脫束縛後的舒爽感覺。

自從與顧紫重逢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少年時期，他曾認為他是喜歡顧紫的，他喜歡顧紫的重情義，講義氣。

對於後來的分散，他一直是失望的，多年過去，他依然會在閑餘的時候猜想一下他與顧紫重逢的幾率有多少。

然而當真的與顧紫重逢了，他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歡喜，喜悅自然是有的，卻遠遠沒有達到心中原想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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