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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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嬤嬤是人到門口才接到消息, 喜悅萬分的迎出來。

簾卷玉鉤斜,九衢塵欲暮, 林晏彎腰自車中走下。

“少爺, 您怎麽突然回來了!可巧剛才夫人還在念著您小時候愛吃春筍,您這就回來了。婢子這就讓他們趕緊去加一道春筍。”

話還沒有說完,林晏長腿一邁, 已經進了門。

趙嬤嬤這才察覺到情形似乎有些不對。

她快步追上去,看了一眼林晏的臉色,心念電轉間有了個猜測, 卻還是強笑道:“少爺,您這一身風塵仆仆的趕回來,臉色這麽憔悴。是京中有什麽急事嗎?”

林晏冷淡的掃來一眼, 眼下染著一層陰鶩, 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眉心緊皺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趙嬤嬤打了個寒顫,腳步一頓。

林晏沒有再看她, 徑直往裏走去。

觸目的景致比林晏離開時更為美麗, 精心栽種的林木生出翠綠的葉片,鮮花開得尤其好, 一切如常, 看不出半點曾遭過火的跡象。

林晏走在家中熟悉的路上, 緊懸的心好像也可以稍稍放下一些。

趙嬤嬤緊張極了,一面轉頭打發了小丫鬟去傳信,一面又不敢上去開口, 只能跟著林晏一路走。

還未走過石門, 一股焦味便迎面撲來, 林晏額頭青筋跳了跳,腳下似有千斤重。

他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有那麽一刻他幾乎動搖了,想要掉頭就走。

好像只要此刻不走入這扇門,南樂就仍在那裏等著他回來。

那一次隔著珠簾的相見,就不會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總有一日,他們會再在人間相見。

一見到他,南樂會用一雙烏亮的雙眼亮晶晶的望著他,一見到他便笑,笑得那麽甜,如同過往一樣,如同日日夜夜他所夢見的那樣。

林晏自己都不知道他原來是這樣一個膽怯又可笑的人,到了這般地步竟還想要自欺欺人。

從金麟趕回新京,一路上的焦灼與急切,在真正抵達終點,換回的卻是更劇烈的恐懼與不安。

像是判了死刑的人,終於等到了行刑的這一天。

他沈默的站在原地,後頸一陣陣發涼。

這麽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僵硬的拖著腳步邁過的門檻,走入那扇石門。

門後是坍塌倒下的屋子,化為木炭的花草,外皮焦黑,只能勉強站立的林木,連假山的山石都被燒灼發黃,一切都蒙著一層不詳又可怖骯臟的焦灰。

那柄懸於他後頸的斧子沈沈落下,鮮血四濺,砍出一道可怖又新鮮的傷口。

林晏感到頸骨的縫隙中傳來脆響,一瞬喉頭腥甜,嘗到了仿佛鮮血的滋味,疼痛得難以喘息。

他低下頭,看著那一堆坍塌的屋梁瓦片,紅了眼眶。

他踢開橫梁,俯下身去一件件的撿起瓦礫往外扔,不多時就扒的滿手臟汙,被碎片破了掌心,血一滴滴落在焦灰上,在殘片上留下骯臟的血指印。

一門之隔,只是一門之隔而已。

怎麽可能裏面燒成這樣,外面分毫無損。

他不信,不信南樂會死在這裏!

趙嬤嬤看得心疼,忍不住出聲阻攔,“少爺,您別挖了。人已經死了。”

“不可能。”林晏低吼道:“你們都過來你們楞著幹嘛?都給我挖啊!把人挖出來!她就在下面!”

明明說著不可能,卻又要讓人挖,這實在是沒道理。

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這起火已經是多日前的事情,便是一開始火滅的時候人可能還沒死,這麽長時間沒有食物沒有水壓在下面也早該死透了。

腳步聲從背後靠近,林夫人帶著幾個婆子聞訊匆匆趕來,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個形銷骨立的人影。

他背對她們,跪在焦土中,徒勞無功的一次又一次撿起臟汙的瓦片碎木,像個瘋子一樣瘋狂的刨著廢墟。

“你這是幹什麽?”林夫人,“快快,去將少爺拉起來。”

一群人沖上去,七手八腳的將人拖開。

林晏癱在地上,任由人拖拽著,像是一道同樣經過火的樹,周身籠著低壓,卻又碰一碰好像都要碎了。

他的聲音很低,“為什麽只有這裏起了火?”

林夫人聽到林晏回來的消息,便知道會有這麽一遭。

她擰著眉頭道:“我早說過,你不該將她帶回來的。你根本顧不住她。”

林晏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親人總是知道往哪裏捅對他來說最痛,並且能夠又準又狠的捅下去。

在這裏每個人都對他有恩,握著恩情的籌碼,就可以肆無忌憚理所應當的踐踏他,嘲諷他,管教他。

他能做什麽,他什麽也做不到,他是一個男人。

痛苦的母親與姑母,她們那麽可憐,想要他包容。他是她們彼此爭奪的寵物,是她們互相攻擊對方的手段。

她們太在乎他了,愛的他將要窒息。

他只想要一點可以喘息的機會,一點放縱的快樂。

這世上唯一一個於他有恩,卻從未以此作為籌碼的人被埋在了焦土裏。

他根本顧不住南樂。

南樂的死亡就是因為這樣簡單的原因,因為他沒能照顧好她。

他自大又愚蠢的將她一個人留在這裏,一廂情願的以為只要他決心承擔責任,決心脫離母親與姑母。

只要他獲得了官職,警告過母親與姑母,向下人表露過對南樂的在意和寵愛,就不會有人傷害她。

他只需要一點時間,就這麽一點時間卻讓她死在了這裏。

他實在低估了她們的狠毒,也實在高估了她們的容忍程度。

如果……如果他再謹慎一點,如果他計劃的再周全一點。

如果他將她一起帶去金麟。

日光火辣辣的照在人身上,林晏忽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厭憎與嫌惡。

該恨誰呢?是恨這府中兇惡如蛇一般的女人們,還是恨站在這裏的自己?

林夫人蹲下身掏出一方幹凈的帕子給他擦臉,“唉,人都死了。你也別太傷心了。不成姑母幫你把春香樓那位孫娘子贖回來,你過往不是為她寫了好幾首詩嗎?讓她陪你去金麟,這樣的事情過上一段日子也就忘記了。”

林晏僵硬的偏頭躲過林夫人的手,他看著林夫人的臉,整個人好像是被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推著落入深海的石子,眼底的瘋狂沒有消失,只是一點點被壓下去,被更為陰郁無光的濃稠漆黑取代。

他慢慢開口,“姑母。這件事與你有關嗎?”

林夫人聞言一怔,她收回手,面色沈了下來。

“你懷疑我?!”林夫人看著林晏片刻,見他眸光黑沈,不由得冷笑道:“你怎麽不去懷疑你的母親?”

林晏的話音平淡,據實相告,“二位我都一樣懷疑。”

他掙開仆人,手撐著地,緩緩站起身,“去將這院中活著的人都叫來,我要查個清楚。”

仆人神色一僵,“二少爺,這,這……”

林晏嗓音發沈,“你不去是要我親自去請嗎?”

林夫人見他不聽話,神色多出一股煩躁,語聲尖銳,“我勸你別查下去了。就算查清楚又能怎麽樣?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外人就對養你長大的親娘親姑姑下手?”

林晏目光仍盯著仆人,嗓音暗啞,“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無論那真相是什麽,有多可怕。

林夫人冷笑一聲,“真相?你要什麽真相?你以為查出一個害死她的兇手,你就能問心無愧了嗎?”

聽到這句話,林晏落在仆人身上冷沈的目光忽然顫了一下。

他轉過頭,掃向林夫人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暴怒,眼睛裏一點點充血,好似眼中點燃了熊熊烈火,要將一切都焚盡。

“林晏,你要怪也該怪你自己。怪你不聽勸,怪你那麽容易就被這樣的女人勾的七葷八素,一意孤行將不該帶回來的人帶回來。要說害死南樂,也應該說南樂是你害死的!你怪不到別人頭上。真相就是你才是罪魁禍首。”

林晏雙眸充血,布滿紅血絲,他急促的喘息著,極力忍耐,卻在這一句話之後再也忍耐不住,怒火噴湧而出。

“我是罪魁禍首,你們是什麽?是兇手嗎?”

“你們對我有不滿,你們找我。為什麽要找她呢?我是罪魁禍首,你們殺了我啊!”

林晏聲嘶力竭的咆哮,“欠你們的是我,不是她!”

林夫人被林晏這副樣子嚇到了,她不自覺聲音低了下去,“林晏,你是林家的主人,你是個男子……”

“我是林家的主人嗎?我是你們手中的木偶,我是你們的玩具。我是廢物。我什麽都是,獨獨不是人。你們有將我當成過一個人嗎?”

剛趕到的陸夫人便聽到這麽一句,怒火攻心,“太不像話了。從金麟一回來就在這裏發瘋。你怎麽能這麽對你姑母說話。這是對待長輩該有的態度嗎?”

“來人,將二少爺關到祠堂去。”

林晏目光掃過眾人,他的雙眼血紅,眼底透著瘋狂與猙獰的暴怒,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極為危險的可怕氣息。

“我看今天誰敢動我一下!你們想清楚了,今日忤逆了我,將來有沒有退路!”

仆人們被嚇得齊齊低下頭去,竟是誰也不敢對上他的視線,更不敢上前一步。

在這種時候,兩個主人同時下達命令,他們幾乎是用本能做出了選擇,屈從於眼見更強勢的那一位的權威。

陸夫人氣得哆嗦,“翻天了,你翅膀硬了!”

“楞著幹什麽?不將二位夫人請回去。”

林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垂下長睫,壓下一臉的怒色,神色晦暗,“當日在府中第一個看見起火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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