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盡在不言中◎

車停在市局門口, 陳芷三人便慌慌張張往門口跑，急匆匆到了四樓刑偵支隊辦公區, 聞識川正好停在走廊一側。

陳芷沖著身後的人打手勢, 三人步伐一致放慢，走廊裏聞識川和鄭局鄭弘新的談話聲便清晰落到他們耳邊。

“你們隊那小子鬧一鬧也就算了，你怎麽也跟著鬧起來了？當年的案子是我親自負責的, 缺陷漏洞什麽的，我該查的都查過了, 但就是查不到, 所以才定了自殺的性質。”

鄭弘新看著和善, 個子跟聞識川比差了一些，但周身的氣場和說話的語氣已經不動聲色地劃分了尊卑。

他面對著聞識川，每一句都語重心長, 陳芷心一沈，預料到上午他們的談話應該不怎麽愉快。

“現在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光是憑借一份不知道真假的日記, 怎麽能讓你浪費這麽多警力去查一個已經定了性的案子？”

“梁錫自殺的案子還沒頭緒，現在也沒確切證據證明何塵不是自殺，該適當收手就收一收, 明年上面都已經說好要提拔你, 這個節點可不能出亂子……”

三言兩句，意思已經很明顯。

就是讓他別查了。

站在身後的周從已經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想要沖過去把手裏剛發現的線索交給鄭弘新。

陳芷連忙攔下他的動作，眼神示意他不要亂來。

眼前的人是公安局的局長, 周從知道陳芷的意思, 只好撇了撇嘴, 站在原地有些心急。

而江年, 早已經把目光黏在了聞識川身上。

也許是過分緊張，他的手放在身側，在沒察覺的時候，早已經攥成了拳。

而那邊，面對鄭弘新語重心長的勸誡，聞識川臉上表情未變。

講話的聲音卻沈下去：“何塵自殺案，我能保證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

他不解釋，只是保證，目光看向鄭弘新時是讓人安心的堅毅。

陳芷莫名把心放了下來。

鄭弘新似乎是拿他沒辦法，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才緩緩說：“小聞啊，我知道這麽多年，你師父的死一直哽在你心頭，但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人總要學會放下的啊。”

陳芷沒料到鄭弘新會提到張高卓，頓時有些緊張地看向聞識川。

可是他總是那麽冷靜，即使是面對這番話，他臉上也沒有過多的情緒。

“鄭局，我師父的事我已經放下，現在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你小子心裏想什麽我還不知道，跟你師父一個樣。”鄭弘新輕輕搖了搖頭，將手背到身後，“算了，你不放心就去查吧，我說再多你也不聽。”

說完，落在聞識川身上的眼神夾雜著無奈。

見聞識川不再說話，鄭弘新收回眼神，準備轉身走人。

“鄭局，您等等——”

鄭弘新腳還沒邁出去，一道好聽的女聲便透過走廊闖進來。

下一秒，陳芷從走廊拐角出現。

聞識川見到陳芷來，有些意外地楞了楞神。

對陳芷來說，鄭弘新是完完全全的生面孔，但對於鄭弘新來說，卻不然。

在自己挑選的心理顧問被聞識川換掉之後，他特意調查過陳芷，一來是為了保證她的資歷幹凈，二來也是聽見不少聞識川跟她的傳言，好奇什麽樣的女人能配得上聞識川。

陳芷比照片上要好看太多，緩著步子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艷鮮活。

是很討長輩喜歡的長相。

鄭弘新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你是？”

陳芷手裏握著屍檢報告，面對鄭弘新有些緊張，但還是硬著頭皮沖著他笑了笑。

“我是支隊的心理顧問，我叫陳芷，鄭局您好。”

鄭弘新慈祥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輕聲問：“嗯……找我什麽事？”

“是這樣的，我剛不小心聽到了您跟聞隊的談話，說起沒有證明何塵並非死於自殺的確切證據，因為這個證據我剛已經跟同事們找到了，所以想拿來給您過過目。”

聽到陳芷說這個話題，鄭弘新眉毛一挑：“嗯？什麽證據？”

陳芷連忙把手上的屍檢報告遞上去，又打開手機播放自己在檔案室獲得的監控視頻。

“您看，監控顯示何塵在事發當天下午去了一家餛飩店吃了一碗餛飩，但是屍檢報告上卻沒有寫屍體胃裏有餛飩的殘留。”

這倒是一個大發現，鄭弘新面色變了變，伸手從她手裏接過報告，湊近了又仔細看。

陳芷在一旁補充：“監控視頻和屍檢報告都是當年案卷裏的。”

鄭弘新看完，放下報告：“嗯，我知道，案卷是我親自審批過的。”

陳芷抿了抿嘴，猶豫道：“您看……這算不算是確切證據？”

“當然。”鄭弘新點點頭，讚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一笑，“這麽明顯的漏洞，當年竟然被漏掉了，果然後生可畏啊。”

陳芷謙虛地笑了笑：“鄭局過獎了，只要找到證據就好。”

“但是報告上顯示的屍體的死亡時間依然在傍晚，這個跟你們的證據相沖突，後續交給聞識川調查，能查出來沖突的原因，就準予立案。”

說著，鄭弘新將屍檢報告又還給她，目光落在身後的走廊拐角。

聲音放大了些：“行了，你們別躲了，出來吧。”

好消息剛落到頭頂，陳芷一句謝謝沒能說出口，心又仿佛咯噔一下。

江年和周從聞聲灰溜溜走拐角走出來，偷聽被抓包的尷尬再次爬上陳芷的臉頰。

聲音弱下來，陳芷連忙打著圓場：“那個……我們不是故意偷聽的。”

鄭弘新臉上絲毫沒有怒意，聽到陳芷心虛的聲音，反而被逗笑了：“沒事兒，我不怪你們，倒是聞識川，你怪不怪啊？”

一直站在鄭弘新身後的聞識川忽然被提起，這才匆匆將目光從陳芷身上收回。

陳芷心底發虛，看著聞識川邁著步子朝自己走過來，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鄭局應該不知道他們的關系吧，知道了會怎麽樣嗎，會不會影響他升職加薪？

那她應該怎麽表現才算配合聞識川？

她抿了抿唇，在聞識川走過來的一瞬迅速垂下頭看向地面。

不管怎麽樣，逃避他的視線不去看他，應該很難暴露。

可事實卻遠超她的想象。

只見聞識川邁著步子走過來，腳步在她身邊停下。

兩人站成一排面對著鄭弘新，聞識川忽然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

陳芷瞳孔一縮，有些不可思議地擡起眼。

側過頭看向聞識川時，他也在看自己。

他的目光坦蕩又真誠，對上她的眸子時還參雜愛意。

他沒說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走廊人不多，但凡經過的人都會有意無意地駐足，然後朝他們投向羨慕的目光。

陳芷臉有些發熱。

鄭弘新對聞識川直白的表達也有些意外，但片刻又了然地笑起來。

“老張在世的時候就一直念叨著給聞識川找個媳婦兒，我那個時候還勸他，說像聞識川這樣的，姑娘來了都得被他嚇跑。他現在要是站在你們面前，估計開心得出去敲鑼打鼓了。”

停頓片刻，他又有點惆悵地開口：“卻沒想到，最後還是讓我給看見了。”

陳芷有些發楞，她能猜出來鄭弘新口中的老張，指的是聞識川的師父。

有些擔憂地看向聞識川，可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如常。

他的表現，好像真的跟他說的一樣，已經放下了。

見聞識川沒太大反應，鄭弘新收斂了嘴角的笑，臨走之前又囑咐：“行了，你們結婚的時候請我喝個喜酒。小兩口談談情愛可以，上班的時候案子可要放到第一位啊！”

聞識川這才緩緩應著聲：“是。”

陳芷連忙附和：“鄭局慢走。”

見人真的走了，陳芷才在原地松了一口氣。

聞識川眼神示意著江年和周從可以走人，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隨之散開，聞識川握著她的手沒放，一直牽著她走到辦公室裏。

到了辦公室，陳芷緩緩松開聞識川的手，虛脫地跌進自己的椅子裏，目光一直落在聞識川的背影發呆。

“剛很緊張？”聞識川隨口問。

陳芷連忙點頭：“當然啊，比我見家長都要緊張，那可是局長啊。”

聞識川輕聲說：“等這個案子結束，你也能見到家長。”

陳芷腦子有些木，片刻才反應過來：“你答應你叔叔了？”

當時聞識川的叔叔聞靖林來找他，就是來跟聞識川說關於他爺爺壽宴的事。

這半個月以來事情壓的人喘不過氣，陳芷都快把這事給忘了，沒想到聞識川會再提起。

他點點頭：“想去看看嗎？”

陳芷沒直接回答，只是說：“你願意去，那我就陪著你。”

“沒什麽我願不願意的，”聞識川輕輕側過頭，目光落到身後的玻璃窗，聲音很悠遠，“是我爺爺不願意見我。”

陳芷有些發楞，問題脫口而出：“為什麽？”

“因為我爸媽，是我害死的。”

聞識川說這話時的語氣太冷靜，視線落到窗外城市一角，目光深邃又沈著。

陳芷又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又是第幾次，當聞識川向自己透露往事的時候，她腦中一句話都想不出來。

她啞然地看著他，明明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明明他們曾經緊握著手，互相用身體傳遞著熱度。

但她覺得他們的距離好遠。

遠到她用盡全力，也沒辦法給他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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