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眾行刑◎

聞識川推門走進來, 屋內的談話聲也戛然而止。

江年忙看向進來的男人，頭低了低：“聞隊, 柳河區有新的案子。”

“什麽案子, ”聞識川的視線自然落到陳芷身上，一邊回應著江年一邊往陳芷身邊走，“偵查組和技術科的人派去了嗎？”

江年點頭, 垂著眼：“已經出發了。那邊民警報案說案子有點覆雜……”

聞識川：”怎麽覆雜？”

江年：“發現受害人之前，他的屍體一直被固定在天臺邊緣, 路過的圍觀群眾都以為他要自殺, 所以報了警。派出所和消防過去之後, 才發現天臺上的是被害人的屍體……”

陳芷皺了皺眉：“偽造自殺現場？”

“不是。”聞識川低聲否認，又淡淡解釋道，“如果是偽造自殺現場, 那被害人就不會在天臺上。”

“那你的意思……”

陳芷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想：“……是兇手故意讓我們發現他不是死於自殺？”

“不。”

聞識川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他在示眾。”

陳芷呼吸一緊。

古時有一種酷刑, 統治者把犯人斬首後綁在架子上, 並於午時在鬧市區向群眾展示。

在最熱鬧的時間段，將刑罰的執行地放在人最多的鬧市巷口，犯人會感受到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 最終屈辱地離開這個世界。

這個刑罰還有一個耳熟能詳的詞匯。

斬首示眾。

跟現在放在他們眼前的案子, 異曲同工。

“走吧，去現場。”

沒等陳芷在說些什麽, 聞識川已經伸手撈起她椅背上的外套，又自然的披在她身上。

說著, 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仿佛這動作已經做過千百遍。

江年還沒走, 他垂著眼, 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向他們這邊。

但那雙緊緊相握的手依然很刺眼。

陳芷莫名臉熱。

江年有些尷尬：“我……我去喊周從。”

聞識川擺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江年便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看著眼前飛速消失的背影，陳芷一笑：“聞隊現在是越來越不管那些謠言了哦，你就不怕江年出去亂傳什麽嘛？”

聞識川攬過她的肩，讓她面對自己。

又伸出手將她外套上的拉鏈拉起來，聲音低沈自然：“那些已經不是謠言了。”

陳芷沒辦法控制翹起的嘴角，也想不出可以反駁他的話。

於是只能偏過頭，不去看他。

生硬道：“那……那我們走吧。”

聞識川：“嗯。”

語調是上揚的。

她心猛地跳了下，反應過來的時候，手又被握住。

公安局大門辦事的人多，兩人從電梯下來決定從後門出。

到門口，聞識川去停車場取車，陳芷便等在原地。

午後光線刺眼，陳芷靠在半掩著的門邊，盯著門外陽光燦爛的某處發呆。

一個女孩猝不及防跑入視線。

女孩穿淡藍色運動服，看著不過十一二歲。

有風吹起來，耳後的發絲如同沾染了金光，隨風自由飛舞著。

她一臉愁容，靜靜蹲在後門的一個石墩邊上。

陳芷覺得奇怪，鬼使神差地邁著步子走了過去。

腳步在女孩旁邊站定。

感受到女孩側過眼的疑惑視線，她溫柔地笑了笑：“小姑娘，你在這裏幹什麽？

女孩被她突如其來的搭訕嚇了一跳，暴露出一副慌張神色。

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我……我在等人。”

陳芷挑了挑眉：“在這裏等人？”

面前的小姑娘緩緩埋下了頭，很怕她似的。

怯懦的聲音隨之鉆入耳膜：“嗯……”

看著眼前的女孩害怕的模樣，陳芷識趣地沒再問。

身後聞識川的聲音喊她過去，她跟女孩說了再見，便轉身匆忙離開。

看著女人開門上了車，又看著車輪側開帶著車身消失在高樓的拐角，小女孩垂下頭，伸出手擦了擦汗。

運動服外側的口袋一輕，一部老舊的手機掉了出來。

她連忙撿起，愛惜地用袖子擦了擦屏幕的灰塵。

此時，一道歡快的電話鈴聲響起。

擦屏幕的動作一頓，在陽光的反射下，來電顯示變得模糊。

但她沒有任何遲疑地劃開了接聽。

聽到電話裏的聲音，她緩緩開了口：“叔叔，我，我把電話留好了。”

“……好，我在後門等你。”

居民樓天臺，刮了一上午的風終於有點弱下去的意思。

陳芷被聞識川拉著上了樓，又被安頓在天臺靠近門的位置站好。

看著聞識川背影一點點消失在一片五顏六色的布料海洋裏，她垂下眼睫，有些恍惚地看著四周驟然變小的城市一隅。

上次來到天臺，還是跟耿又寧一起。

那個夜晚，天臺的風黏膩燥熱，他跟聞識川並不熟絡，可他卻在危急關頭將她救下。

然後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被她的災禍反噬，在她的眼前墜下去。

如今想來還是一陣後怕的事，現在她再一次側過頭，看向四周完全不同卻又如此相似的天臺景象，心中逐漸漫上了一抹恐懼。

於是腳步又往墻根挪了挪。

有民警開始將遮擋視線的布料收起，視野逐漸開闊。

她看向聞識川那邊。

那裏已經圍了一群人，痕檢的同事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法醫也全副武裝蹲在了天臺邊上。

透過那些人影，她勉強能看清趴在地上的被害人。

屍體趴在地面上的姿勢很奇怪，腿蜷縮著，頭快要窩進脖子裏，兩只手如同匍匐一般抓著，血順著胸口的位置湧出來，染紅了地面。

空氣裏有一陣難以形容的味道透過鼻腔直竄腦門，她感到有些不快，擡起手捂住口鼻，又自然地看向站在人群中的聞識川。

他個子很高，身材比例完美，站在人群中永遠是最吸睛的存在。

可周身散發的氛圍卻又讓人不敢靠近。

她離他不算太遠，可又感覺很遠。

另一邊。

“老祝。”

聞識川靜靜站在警戒線外，沖著裏面穿著白大褂的人喊了一聲。

“屍僵高度發展，手指強壓屍斑稍微退色，角膜渾濁，推斷死亡時間應該在十到十四個小時以內。”

祝明志一邊脫手套一邊給聞識川報告情況，走出警戒線，又停在了聞識川旁邊：“據我的判斷呢，他應該是死之後被送上來的。”

聞識川皺了皺眉：“初步判定的死因？”

“這個嘛。”祝明志說著，伸手指了指眼前正在被擡上擔架的屍體，“死者胸部腹部均有刺傷，手腕脖頸和腳腕都有勒痕，我大致判斷是失血過多而死，但也說不準。”

白布蓋上，他的聲音停下來：“聞隊還是回去等我屍檢報告吧，我現在只能告訴你這麽多。”

聞識川一點頭：“屍檢什麽時候能做出來？”

“今晚加班加點，明天給你。”祝明志一哂，“怎麽，上頭又給你壓力了？這麽急？”

身邊的人沒承認，也沒否認。

只是將目光放在樓下看熱鬧的那群人身上，冷冷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祝明志一嘆氣：“也是，估計網上都傳瘋咯。”

聞識川沒搭腔。

祝明志側身就要離開：“行了，我跟著回去，剩下的交給你了。”

身邊人離開，痕檢也做完準備收工。

現場的人有序地來又有序地走，跟平日裏每一起案子的偵查順序都沒有什麽不同。

聞識川卻一直站在他腳下的位置，他的視線在四周游移，卻沒有向前查看的意思。

江年在他身後感覺一陣壓力逼來，想問接下來幹什麽的話一直哽在喉中，怎麽都說不出口。

片刻，聞識川側過身。

“手套。”他輕聲說道。

江年連忙將手套遞過去，聲音也就順勢推出來：“聞隊，我們之後……”

“一批人先去疏散樓下的群眾，一批人挨個問這棟樓裏的住戶。”

他說著，又停頓，“特別今天上來曬過衣服的人，跟屍體的位置曬得越近，越要仔細問。”

江年連忙應下來：“是。”

“通知周從排查附近二十四小時之內的監控，有可疑行蹤立刻上報。再讓他實時監測這起案子在網上的實時熱度，嚴格控制消息外露。”

“是。”

他再次應下，又在心裏將要幹的事默默重覆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

經過天臺大門，又看見陳芷正站在一旁。

辦公室裏的場景再次湧入腦海，他的回答已經讓她起疑。

他有些緊張，害怕經過的時候她會再一次喊住自己。

腳步便又放快了些。

可是陳芷並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聞識川那邊，對他的經過甚至沒有什麽反應。

江年在心底緩緩松了一口氣，下樓忙碌的步伐也踏實了不少。

穿過警戒線，聞識川的腳步在天臺邊上停了下來。

屍體存在的位置，血液流動的地方，顏色已經變得很深刻。

他繞過，眼神落在被害人曾經坐過的天臺一側。

天臺護欄是用磚塊和水泥砌成的半墻，在被害人坐過的一端上面，豎著一根很長，很突兀的釘子。

那釘子曾經陷進被害人的臀部，已經變的鮮血淋漓，辨不清本來的顏色。

淺色的水泥半墻上，也染上了類似油漆一樣的血液。

光是站在這裏，就足夠讓人心悸。

“聞識川。”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響，他思考的動作被打斷。

整個人待在原地楞了幾秒，才轉過身。

陳芷站在他身後。

他皺了皺眉：“怎麽來了？”

女人沒有露出熟悉的微笑，那張漂亮溫柔的臉上此刻染上了一抹驚恐。

“我……我發現了這個。”

她聲音有些顫，一邊說一邊朝他伸出手。

他看過去。

那是個被打開的眼鏡盒，陽光落在盒內，一個東西格外清晰地映入眼簾。

一根斷掉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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